第七章 廬陵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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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管他們是誰,死了之後不該被人如此對待。

    ”燕橫一邊努力在解結一邊說。

    說的時候,他心裡想的是在青城山“玄門舍”前的教習場上,鎮民把青城派死者安葬的情景。

     虎玲蘭點點頭,拔出腰間短刀去挖松那繩結,這才終于打開來。

    兩人合力将屍體慢慢卸下。

     荊裂看着燕橫不避污穢,把無頭屍體逐一抱到街旁陰暗處,他卻沒有去幫忙。

    荊裂在海外曆險多年,看過太多慘死的情狀,他隻覺人死了,皮囊如何都沒有關系。

     ——更何況,他也曾為了向武當派示威,将錫昭屏的首級豎立,喂青城山上的鳥兒。

     燕橫從街上找來一塊人們丢棄的破席,蓋到兩條死屍上,再用石塊壓好,這才拍拍手上的泥塵。

     在那飯館門前,童靜拍門拍得憤怒了,大聲叫喊:“再不開門,我就砍開它!”說着拔出腰間灰黑色的“靜物左劍”。

     “不……不要!”門裡終于傳出叫聲:“這就開!這就開!” 裡面的店主慌忙從裡面拿下門闆,看見拍門的竟是一個如此嬌小的姑娘,不免愕然。

    他再見到其他四人打扮都是一般奇怪,身上又帶着各種兵械,猜想是偶然流浪而來的江湖人士,這才略松了一口氣。

     “有什麼吃的都擺出來!餓死了!”童靜收回“靜物劍”,徑自走入飯館,卻見内裡都塞滿了人,卻看不到桌上有酒菜。

    看來都是臨時躲進來飯館避禍的人。

     燕橫、荊裂、虎玲蘭、練飛虹也一一進來。

    那些人趁機慌忙逃出飯館,四散走到城裡街巷不見了。

     五人據着廳裡最大的一張桌子坐下。

    店主吩咐老婆和店小二馬上拿吃食來,可是上桌的都隻是些幹餅、素面、白飯,此外就隻得一碟又幹又小的炒菜,半尾看來擺過一天已經冷掉的煎魚。

    另外是一壺清茶。

     “老闆,我們又不是白吃你的!怕我們沒錢付帳嗎?”童靜拍着桌子喝問。

     “各位俠士,縣裡近日……不甯靜,市道不好,就隻有這些招呼你們……請别見怪。

    ”店主惶恐地說:“各位吃完了,最好也就繼續上路,我們這窮縣,沒什麼好玩好吃的……” 荊裂等人沒辦法,也就将就着吃了。

    先前許多天都是啃幹糧,這頓總算有菜有魚,湯面米飯都是熱騰騰的,倒也算吃得暢快。

    隻有挑剔的童靜,一邊吃一邊鼓着臉。

     “老闆,我們來廬陵是要找一個人。

    ”荊裂吃着時說:“這兒聽說住了一位磨刀劍的高人,名叫寒石子前輩,不知道要到哪兒找他?” 店主一聽,雙眼瞪得像鴿蛋般大,連忙揮手:“不知道!不知道!……沒有!沒有!” “到底是不知道,還是沒有呀?”練飛虹咬着一塊魚問。

     “總之……沒有……” 練飛虹這時身子突然從椅子彈起來,跳向飯館的櫃台,不用手按就飛越到台後面,伸手往牆上的木架子一抄,拿起安放在上面的一柄大菜刀。

     “你們這家店子真奇怪,菜刀不放廚房,卻供奉在櫃台後……”練飛虹嚼掉嘴裡的魚肉,左手雙指拈出一根魚骨,右手拿菜刀順勢就往這骨前端一削。

     崆峒掌門這刀準确無比,刃鋒平平在魚骨上削過,隻刮掉細細一層,将那骨頭削得更尖。

     練飛虹叼着魚骨,仔細瞧瞧菜刀的刃鋒。

     “這分明不是普通刀匠磨的嘛。

    再問你一次,那寒石子,你是不知道?還是沒有?” “幾位……不要問了……”店主好像哀哭般回答:“吃飽就離開,否則……”他說着時瞧瞧門外廣場上的旗杆,這才發現上面的屍體已經被卸了下來,驚恐得張大嘴巴說不出話。

     荊裂将一件東西扔在飯桌上,正是那個刻着奇特符号的木牌。

     “這東西,是誰的?” “完了……完了……”店主喃喃說,就拉着老婆,跟兩個夥計慌忙逃到店後去,荊裂要喊住他們都來不及。

     “怎麼了……”童靜嘀咕:“這廬陵縣城裡,人人都這麼邪門?……” 馬蹄聲就在此刻從遠處的街道傳來。

     虎玲蘭凝神傾聽。

    蹄音甚密。

    來者極多。

     五人在路上同行已久,彼此默契甚高,不約而同将包裹着兵刃的布袋繩結打開。

     不一會兒就有騎士從正北大街出現,朝這飯館外的廣場奔馳而來,停到中央旗杆的四周。

    來騎不絕,眨眼之間,小小的廣場上已經擠着四十餘騎。

     童靜看過去,坐在馬鞍上的全都是容貌氣勢甚強悍的漢子,身上或馬鞍旁都挂了亮晃晃的兵刃。

     “馬賊?”她不禁低聲問。

     荊裂搖搖頭。

    隻見這批人馬的衣飾個個十分近似,穿着樣式非常古怪的制服:五彩斑斓的衣裳,左披右搭都是一層層不同顔色的雜布,四處開着口袋或垂着縧帶,式樣非僧非道;各人或在額頭,或在手腕頸項,都挂了像護身符的令牌石珠,看來似是同屬某種結社。

    一般烏合之衆的山野匪賊,斷沒有如此統一的打扮。

     這股人馬整體更散發出一種特殊的氣勢,而且紀律森嚴,比起山匪馬賊,更似是武林門派中人。

     ——燕橫一見,竟聯想起那天上青城山來的武當“兵鴉道”軍團。

     率先進入廣場那一騎,一看就知是衆人領袖,是個看來三十餘歲的男人,一臉蓋滿了枯黃的胡須,頭上頂着一團卷狀的花色頭巾。

    雙眼很深很大,看着人時卻了無生氣,有如死魚的眼睛。

    他馬鞍兩旁插着雙劍,式樣似很古舊。

     在這黃須男人旁邊有另一騎,上面是個臉白無須、生着一雙細目的年輕人,看來隻有二十出頭,身上的燦爛五色彩袍寬闊如鬥篷,到處布滿小口袋,腰間佩着一柄護手銀白得發亮的長劍。

     ——兩人都是用劍的。

    這更加不像馬賊。

     白臉的小夥子在黃須頭領耳邊說了幾句。

    那頭領點點頭,白臉男就跨下馬來,左手按住腰上劍柄,帶着左右兩名手下,神态輕佻地走到飯館門前來。

     “上面的家夥……”他指了指旗杆上方:“……是你們放下來的?” 燕橫伸手按住放在桌上的“龍棘”,端正凜然地坐直了身子,向這個比自己大不了幾歲的男人回答:“是我。

    ” “小子。

    ”白臉男不懷好意地向燕橫微笑:“你媽媽沒教過你的嗎?别人的東西,别亂碰。

    ”他又指一指放在飯桌上的木牌:“連人家挂的牌子都拿下來了,别說你不知道。

    ” 這白臉男的語氣和尖刻說話,燕橫一聽就聯想起武當派的江雲瀾,心中更是有氣。

     “我隻知道,人的命都是屬于自己的。

    ” “呵呵……原來如此……”白臉男摸摸光滑的下巴:“又是喜歡說道理的人嗎?……好,我就告訴你,挂在上面那兩個家夥是什麼人。

    ” 他指一指街旁,蓋在草席下的那兩條屍體。

     “他們是叫什麼‘贛南七俠’的家夥。

    名字我忘了,隻記得比較壯的那個是八卦門弟子,另一個是什麼什麼鷹爪派的。

    最初他們來的時候,也說了跟你差不多的廢話呀。

    結果呢,五個給我們砍了喂狗。

    留下這兩個挂在這兒,就是要讓廬陵縣裡的人都記得:别指望世上有什麼俠士。

    ” 這白臉小夥子年紀甚輕,說話時語氣卻無半點稚嫩,反而有一股極老練的邪氣。

    尤其當說到砍人喂狗、殺敵挂屍時,竟然隐隐流露出興奮狂熱的表情。

     燕橫聽了這話,又看見他狂傲的神情,一時氣血上湧,勉強壓制着身體的顫抖。

    他此刻才明白,剛才那飯館的主人,何以有如斯強烈的恐懼。

     燕橫從前遇過的奸險之徒,比如成都的馬牌幫蔡氏父子,又或者是顔清桐那小人,他們好歹也在外頭披一塊人皮裝裝模樣;但眼前這些人,完全沒有半點要掩飾作惡的意圖。

     ——他們到底是什麼人?光天白日下,幾十人騎馬帶劍大剌剌走入縣城,卻無官府阻撓?把敵人殺死挂屍許久,竟然無人敢取下來? ——還有剛才出現那些好像活死屍的人……也跟他們有關嗎?那些“活屍”,就是把我們錯當作這群家夥嗎?…… 白臉男打量一下童靜跟虎玲蘭,又看看荊裂的頭發和露出肩臂的刺青,再見到練飛虹身上的飛刀鐵扇等玩意兒,失笑搖了搖頭:“看你們這副樣子,大概是走江湖賣賣把式的吧?真倒黴啊……嗯,差不多回來了……”他說着突然瞧向飯館左邊。

     隻見又有四、五個身穿五彩怪衣的漢子,從飯館側的巷道出現。

    他們走出來時,手上拖着數具屍體,在地上遺下幾條血路。

     燕橫一看死者,正是這飯館的店主夫婦跟兩個夥計。

    原來他們從後門逃出之後,半途已被逮住。

     “你們必定是想問為什麼了。

    ”白臉男看見死人,那狂熱的表情再次浮現。

    他直視燕橫,眨了眨眼說:“好簡單啊。

    不就是因為他們給了飯你們吃嘛。

    ” ——就隻是這樣?就要了幾條人命? “這樣還算是人嗎?”燕橫平日的溫熱眼神消失了,代之以冰錐般的尖銳,直射向白臉男。

     白臉男卻似乎非常習慣迎受這種憤怒的眼神,甚至有點享受。

     ——敵人越恨我,待會兒把他踩在腳下時就越暢快。

     “我已經非常仁慈。

    ”他冷笑說:“跟你們說了這麼多話。

    天公一個旱雷轟下來把人劈死,也不會告訴那人為什麼;我至少也先讓你們知道,為什麼會千裡迢迢來這兒送死呀!我這不是比上天還要仁慈嗎?” 他大字攤開雙手,有如向對方展示身後的數十人馬。

     “武當派波龍術王座下弟子。

    記着這名字。

    到了地府比較容易找到同伴。

    ” ——武當派! 燕橫右手搭住“龍棘”劍柄。

    同時童靜也握住腰間“靜物劍”。

     白臉男的細目,瞬間閃出先前未露的殺意。

    他視線略擡向上。

     右手正要揮下号令。

     但是荊裂、虎玲蘭、練飛虹皆早有所覺,就在他發令前一刹那同時出手: 荊裂從腰後揮出鴛鴦钺镖刀;虎玲蘭搭箭快射;練飛虹擲出手上菜刀。

     三柄飛行兵器,一律朝上射向屋頂! 瓦片穿破,碎片四散。

    同時發出的慘呼。

     ——原來三人早就察覺,在騎隊到達的同時,有人藉馬蹄聲的掩護,已經潛上了飯館的屋頂! 白臉男滿以為自己一揮手下令,屋内被困五人就會被從天而降的密集暗器射殺,此刻略一猶疑,手才揮下。

     屋頂上還有第四人未中招,他狠狠朝下方投下一物,那物從屋瓦穿入,半途突然一分為五,直取燕橫所坐的位置。

     但這一攻擊已遲了片刻。

    五片有如半月形狀的飛镖散射,釘在燕橫坐過的凳上。

     燕橫身體已從飯館門前拔射而出。

     一束金黃光華在身前。

     “龍棘”。

    “星追月”。

     金色劍光映在白臉男的眼瞳。

     白臉男的身影卻在“龍棘”的尖鋒前突然消失了。

     他低身斜踏蛇步,閃過“星追月”,同時拔劍反擊。

     要是換作别人也許看不出,但燕橫他們目擊這招,馬上就判辨出來: 是貨真價實的“武當行劍”! 燕橫心裡雖驚訝,但他早有對抗武當劍法的經驗,這半年來練武更是時刻以武當招術為假想敵,此刻亦及時反應,回劍往斜下方一架,擋住了白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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