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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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鳳街,請萬區長陪一下——萬麗想,有些事情,逃得過的,不逃也能逃過,有些事情,你想逃也逃不過,逃過了這裡,也逃不過那裡。

     南鳳街的街路改造計劃,從十年前就開始讨論,一直到萬麗上任當了滄平區的區長,這個改造仍然還停留在各種方案和圖紙上,争吵的火藥味越來越濃,實施的可能卻始終停留在原地,萬麗在區長辦公會議上聽彙報,聽到一半,就聽不下去了,站起來說,與其在這裡紙上談兵,不如到現場看看。

     二話沒說,萬麗就到南鳳街去了。

     回來後,辦公會議繼續開下去,萬麗說,十年時間,商量來商量去,研究來研究去,當幹部的什麼也沒有損失,升官發财兩不誤,誤的是誰,誤的是老百姓,十年前區政府就作出規定,南鳳街的住戶不能亂動了,要等着總體規劃,當時向他們承諾,最多一兩年,就徹底改變大家的條件。

    可是,我們讓人家一等就是十年,十年啊!有些人家為了等新房子結婚,一等再等,把新娘子都等跑了,還有個家庭,孩子是個智殘兒,本來要送培智學校的,因為不知道将要搬遷到城市哪個角落,應該就近上哪個培智學校,想等到搬遷過後再上學,結果一等就是十年,孩子都已經二十歲了,早已經錯過了開智的年齡。

    56号大院裡四十幾戶住戶,早就想排自來水管道,也是因為政府的許諾,就一等再等,他們拎水拎了十年啊,這都是老百姓為我們的政府行為付出的代價,這麼多的代價,難道還不能促使我們下決心,承擔一些東西?萬麗的話,後來曾經被田常規書記在全市的幹部大會上引用過,田常規說,我希望我們的幹部,都認真地體會一下萬麗區長的想法,我們能不能把自己的眼睛,轉一個方向,從往上看,轉成往下看,能不能把自己的凳子再挪一挪,挪到離人民群衆近一點、更近一點的地方。

     全南州市,像萬麗這樣的正處級幹部數百上千,誰不想在市委一把手那裡留下一點深刻的東西?隻是,因為人員衆多,到底誰重誰輕,田常規不可能一一衡量,萬麗因為南鳳街街區的改造工作,在衆多的幹部中脫穎而出,給田常規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這也是萬麗自己始料未及的。

     那一天,當她從南鳳街回到辦公會議上,當即拍闆,決定改造工程立刻正式上馬,她倒是從參加會議的所有的幹部臉上,看到了自己的稚嫩。

    新官上任三把火,南鳳街街區的改造工程,是萬麗上任以後燒的第一把火,這把火要燒起來,而且隻許燒好不許燒不好,萬麗是擔當了相當大的風險的。

    前任的區長們,難道個個都是草包,個個都無能,個個都幹不成這件事?就你萬麗厲害,一來就點火,膽子也太大,步子也太急,搞政績工程的心情也太迫切,說到底,還是政治上稍微嫩了一點。

    其實萬麗心裡明白,她隻是一個現成的點火者,幹柴是前任們一點一點地堆起來的,火種是向南鳳街的百姓們借的。

    當然,點燃這把火,需要的是膽略和信心,這兩點,萬麗還是有的。

     因為田常規那一次的大會講話,大家開始看好萬麗的前景,一個幹部給大老闆留下了好的深刻的印象,他的仕途還用愁嗎?萬麗自己,又何嘗沒有這樣的興奮和期待,當田常規在周末的傍晚,忽然把她叫去的時候,萬麗的這種興奮和期待是達到了頂點的。

    隻是,世界上的事情,真正應了一句老話,也是康季平經常跟她說的那句話:塞翁失馬,安知非福。

    如果沒有在舊城改造指揮部呆過,她會如此大刀闊斧地改造南鳳街嗎?如果不是大刀闊斧地改造了南鳳街,田常規會想到讓萬麗接替周洪發嗎?這是無可預知無從推測的事情,萬麗此時,也不能想得太多,想得太遠,她隻能接受命運的挑戰,往前走。

     萬麗趕到南鳳街街區辦事處,惠正東副市長陪着一個兄弟市的黨政代表團,也很快到了,惠正東和萬麗握手的時候,說了一句,萬區長,下午你如果有時間,我約你談點事情,兩點鐘行不行?萬麗簡潔地點了點頭。

    惠正東也就沒再說什麼,因為有客人在,主人所有的言談行為,都應該是圍着客人轉的,惠正東便和萬麗一起,陪着客人,邊看邊介紹起來。

    雖然惠正東沒有說什麼,但萬麗知道,惠市長要談的,肯定不是區政府的工作了。

     參觀結束後,惠正東的客人被元洲縣的人接走了,但惠正東并沒有空下來,他和萬麗打了個招呼,說中午還得趕一個場子,這幾天有一個法制宣傳方面的全國性的會議放在南州市召開。

    開幕式上雖然都已經有領導到場,但今天是最後的午宴,無論如何要請一兩位市領導坐坐鎮,撐個場面,偏偏分管副書記副市長又都不在家,便求到惠正東了。

     要說起來,這在官場也算一忌,雖然不能說是多大個事兒,但至少替其他分管領導坐闆凳也不是好坐的,不是随便可以坐的,你是好心好意,真心解難,說不定反惹來誤會,好在惠正東為人不錯,口碑好,是不應該産生這種誤會的。

    反過來說,惠正東能夠做到這樣,他也不怕别人誤會,有了誤會他也不會去解釋,人為地去消除,走自己的路,讓别人去說,從這一點上講,惠正東在南州市的領導中,也算是有點個性的人物。

     惠正東一走,萬麗就趕緊從區委區政府這班人的身邊溜開了,她直接回了家,發現孫國海又不在家,保姆老太說,孫同志說,他今天有會。

    萬麗這才想起惠正東說的那個會,不正是孫國海他們那個系統的會議嗎,剛想到這兒,手機響了起來,是孫國海打來的,說,萬麗,你猜我跟誰一起吃飯?萬麗心裡一跳,明明知道惠正東在他們那裡,但不想和孫國海多說,冷冷地道,猜不到。

     孫國海說,惠正東。

    萬麗已經感覺得出孫國海嘴裡的酒意,他已經直呼惠市長的大名了,說不定惠正東正在他身邊呢,她趕緊說,孫國海,少喝點,别出洋相。

    孫國海說,怕什麼,惠正東,弟兄!萬麗心裡“嗵”地跳了一下,跟着說話的語氣就更急了,孫國海,你少給我丢人現眼。

    孫國海“哈”了一聲,說,你什麼話,對我這麼不信任?連惠正東都說,我們這一對,是最佳拍檔,你不信?你不信我叫惠正東自己跟你說——萬麗趕緊說,不要,孫國海,不要——但是聽到這句話的卻已經是惠正東了,惠正東笑道,萬區長,不要什麼,不要跟我說話嗎? 萬麗有點難堪,趕緊說,惠市長,孫國海喝酒沒有數,一喝多,就胡言亂語——惠正東說,萬區長,你别多想,盡管放心,這是男人和男人之間的快樂,你不用看得那麼重。

    就這一句話,說得萬麗心裡一酸,差點掉下眼淚來,什麼叫體貼人,什麼叫善解人意,為什麼孫國海永遠就不能明白一點點她的心思,或者他是明白的,那麼他為什麼就永遠不能顧惜一點她的感受呢?電話裡聽得見那邊還在鬧着,惠正東又說,萬區長,有件事情,我要向你坦白,今天我喝多了,就跟國海說,聽說當年萬麗追你可是追得好辛苦,萬區長,有沒有這回事?你聽了不會生氣吧? 萬麗正不知怎麼回答,好在惠正東又把電話交還給孫國海,孫國海更來勁了,他要的就是個面子,惠正東給足他面子,孫國海對着電話大聲說,萬麗,你那時候給我寫情書,一寫就是厚厚的十幾頁。

    一陣哄堂大笑,從電話裡傳了過來,震動着萬麗的耳膜。

    萬麗想,别看這些人,一到酒席上,個個跟酒鬼似的沒腦子,個個親密得跟自家人似的,可這其中的差别是天壤之别啊,就說惠正東和孫國海,他們雖然談得那麼投機,喝得那麼痛快,可兩個人完全不是一回事情啊。

     下午兩點,萬麗準時走進了惠正東的辦公室。

    惠正東好像不是從酒席上過來,精神比上午還好,萬麗在一瞬間裡,又不愉快地想到了孫國海酒後的模樣,她有些忐忑,很擔心孫國海中午喝酒時又亂說了什麼,更怕惠正東提起這個話題。

    但是惠正東卻什麼廢話也沒有說,開門見山就直奔主題了,從抽屜裡拿出一份材料,交給萬麗,萬麗一看,是一份鋼筆寫的辭職報告,簽名:耿志軍。

    耿志軍是周洪發的副手,房産公司的副總。

    如果說在全市正局級的單位中,要評選一二把手配合最好的單位,那是非房産公司莫屬的。

     耿志軍比周洪發大好幾歲,已經五十出頭了,他脾氣古怪,性子急躁,跟人說話,無論上下級,無論是人求他還是他求人,從來沒有好聲好氣的,不是罵人就是戗人,但奇怪的是,他對周洪發,不僅忠心耿耿,而且心服口服,别人要是跟他生氣,跟他吵,最後吵不過了,就說,耿志軍,你有什麼了不起,你不就是周洪發的一條狗嗎?耿志軍說,對,我就是周洪發的一條狗,我樂意,我心甘情願做周洪發的狗!别人還有什麼好說的。

    更有甚者,吵得更兇時,耿志軍的話說得也更絕:有幸碰到好主子,草狗也會變名犬,像你這樣的貨,隻會如此這般汪汪亂吠,隻能說明你的主子素質太差。

     但就是這個耿志軍,在房産開發上,有他的一套,既替周洪發鞍前馬後,又替周洪發出謀劃策,還替周洪發承擔大任,曾經有許多本地外地房産大老闆,重金收買耿志軍,甚至可以讓出自己的位子給耿志軍坐,耿志軍從來不屑一顧,嗤之以鼻。

    所以老話說,鹵水點豆腐,一物降一物,到哪都不例外。

    至于周洪發的經濟問題,到底耿志軍是知道還是不知道,假如是知道的,那麼以耿志軍的忠心,眼看着周洪發往死路上走,他不可能不提醒,不阻擋。

    還有一種可能性,就是兩個人早就踩上一條船,明裡是一條船,暗裡也是一條船,如果是這樣,周洪發出事,耿志軍能逃得了嗎?在南州市,恐怕相信最後這種可能性的人為數還不少。

    所以,周洪發出事的消息一傳開,接下來的事情,似乎就在等候着耿志軍的結果了。

    但耿志軍的動作也确實快,周洪發昨天下午進去,今天一大早,他的一式兩份的辭職報告,已經交到分管副市長惠正東和房産局長蔣學平手裡了。

     惠正東今天就找萬麗來,實在是太性急、太早了一點,雖然田常規的決心已下,組織部的工作也在緊鑼密鼓地開展,但是畢竟還差了幾個步驟:至少常委會這個場還沒有走過呢。

    惠正東是做了一件超前的工作。

    這在他長期的工作中,也是不多見的,本來也許他還會等一等,這件事情,大老闆雖然很急,但也還是急在他自己的心裡,惠正東這時候就已經急田常規所急,弄得不好,反倒帶來不必要的負面效應,不說别人會怎麼看他,就是田常規,也說不定會覺得他惠正東聰明過頭了。

    所以惠正東完全應該再等一等,所有的問題,也得等人家正式上任再說呀。

     但是,今天一大早收到耿志軍的職辭報告後,惠正東坐不住了,他不再多慮,決定把該做的事情超前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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