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事出有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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歡有事沒事到曾麗辦公室轉轉,跟她說會兒話。

    有時覺得跟曾麗說話很享受,很惬意,她特能理解你,也特能把話說到你心坎兒上,這種女人,别人稱妖精,張曉洋不,他暗暗想,曾麗這女人,是人精,能精到你骨頭裡。

     “又在看報?”張曉洋裝做很親切的樣子,跟曾麗打了聲招呼。

     “是張副局啊,什麼風把你給吹進來了?” “春風,春風吹又生啊。

    ”張曉洋還沉浸在黨校的快樂裡,說出的話果然如春風一般,比空調的那種風好受多了。

    曾麗起身:“有好事了?” “不算好事,但也算。

    ”曾麗面前,張曉洋向來不僞裝,大約曾麗也從沒在他面前僞裝過。

     “說說?” 張曉洋就愉快地将要去黨校學習的好消息說給了曾麗,說話間,他還忍不住往曾麗跟前湊了湊,一股清香令他心弛神蕩。

     曾麗身上的香味從來跟别的女人不一樣。

     曾麗聽完,莞爾一笑:“果然是好事呢。

    ”她這麼說了一句。

     “是龐局幫的忙。

    ”張曉洋跟着又道了一句。

     曾麗的表情就凝固了,本來她的笑靥都已展開,微微漾起的笑紋在她不太年輕卻依然妩媚的臉上一圈圈蕩開,小巧的鼻子上都已泛起胭脂般的紅潤,那翠翠的秋葉泛紅時初露的潤澤剛要在張曉洋心裡泛開,突地,就給靜止了。

     曾麗裝做回身取東西,掉給張曉洋一張背,張曉洋忽然就感覺這張背有點蒼涼。

     其實蒼涼的是他的心。

     本來已經被豔光四照,楊柳輕拂了,誰知這一轉身,張曉洋就看到一大片的茫然。

     “曉洋,你真認為是好事?” 半天,曾麗固定着那個背影,似從遙遠的地方問過來這麼一聲。

     張曉洋打了個寒噤,按說這麼一句輕軟的問話,遠不至于他打寒噤。

    但他還是打了,打得還很真實。

    這話是曾麗問出的啊。

     “曾麗姐,有什麼不對嗎?” 他們兩人就是這樣,每次談話,一開始都稱官銜,談着談着,就變成姐弟了。

    什麼時候這樣的,不知道,張曉洋的記憶裡,似乎一開始就這樣,他願意喚曾麗姐,曾麗呢,稱他弟弟或曉洋的時候,一點也不别扭。

     把别扭的氣氛自然而然調和到某種暧昧的狀态,這就是曾麗的過人之處。

    但你千萬别誤解這個暧昧,有時候,男人跟女人之間的暧昧,是可以理解為親切、自然、不設防、彼此坦誠相對而又為對方設身處地着想。

    不知别人怎麼理解,張曉洋是很願意享受這種暧昧的。

     有情而不色,有色而無欲,有欲而不赤裸,赤裸而遠邪惡。

    這才是男女之間的最高境界。

     “曉洋,你再好好想想,我怎麼覺得這裡面有文章。

    ” “文章?”張曉洋犯起糊塗來。

     很多時候,張曉洋認為自己是沒活明白的,盡管他十二分的想明白,可就是明白不了。

    這可能跟他的智商有關,也可能跟他的起點或背景有關,畢竟,他隻是高中文化程度,公司業務員出身,後來雖說跻身官場,人模人樣地活着,但這種活法很别扭,他心中向往的活法不是這樣的。

    曾麗姐說,這跟人的出身無關,跟文化程度也無關。

    跟什麼有關呢,曾麗姐沒說,張曉洋也不敢多問,他想自己悟,到現在,啥也沒悟出,這點上他遠遠比不得曾麗姐。

     “曉洋,現在是什麼時候,局裡四處用人,案件一起接着一起,一起比一起棘手,上頭怎麼突然想到讓你去學習?”不等張曉洋想到什麼,曾麗又說。

    大約她也覺得張曉洋想不到這麼深刻。

     一語點醒夢中人!張曉洋“啊”了一聲,猛地奔到曾麗面前,也不管曾麗煩不煩他,一把抓住曾麗的手說:“對呀,曾麗姐,我怎麼就沒想到這層?” 曾麗不露痕迹抽回手,輕輕一笑:“曉洋啊,往後遇事,别這麼莽莽撞撞的,多動個腦筋。

    跟你說了多次,就是不聽。

    ”曾麗口氣裡有種别樣的嗔怪味兒。

     張曉洋憨憨地笑了笑,也隻有在曾麗面前,張曉洋才會露出這種憨。

    “曾麗姐你說得對,我這人,腦子裡缺根筋。

    ” “甭姐長姐短的,這是在辦公室,讓人聽到,還以為我拉你下水呢。

    ”曾麗臉上雖然挂着笑,說出的話也像是玩笑,張曉洋聽了,卻有種滄桑感。

     “曾麗姐,我……” “去吧,曉洋,先打聽清楚,别不明不白就丢了位子。

    ” 3 曾麗不愧是曾麗,張曉洋打聽的結果,果然跟她猜測的一樣。

     這結果把張曉洋吓了一跳。

     有人要借黨校這座橋,把他引到河那邊。

    張曉洋一夜未眠,第二天一早,慌慌張張來到局裡,想再次跟曾麗讨主意。

    誰知曾麗不在。

    張曉洋等到九點,曾麗還不來上班,張曉洋不敢等了,他懷疑曾麗也被人使了調虎離山計,拿開了。

    滿頭虛汗走進龐壯國辦公室,龐壯國正在批閱文件,秘書畢恭畢敬站他邊上。

     “有事?”龐壯國擡起頭,不緊不慢問了一聲。

     “有事。

    ”張曉洋氣喘不定地道。

     “坐下慢慢說。

    ”龐壯國在一封文件上批上自己的意見,感覺很滿意,掃了眼秘書,秘書大約也被他的批示感染,敬佩之情溢于臉上。

     “純潔我們的幹部隊伍,對維護黨的形象十分重要,幹部隊伍良莠不分,個别成員甚至給黨抹黑,這種現象必須引起我們的高度警惕。

    ”龐壯國沖秘書說。

    秘書一邊點頭,一邊掏出筆記本做記錄。

    “這封文件要在禮拜二的黨員學習會上認真傳達,圍繞市委這個精神,你準備一份講話稿。

    ”他喝了一口水,跟秘書叮囑道。

     秘書一一記住了,龐壯國這才将目光轉向張曉洋:“準備得怎麼樣,這次學習,機會難得啊。

    ” “龐局——” “我說曉洋,這次機會,我可是替你争取到了,這期短訓班,黨校給了彬江兩個名額,你不知道競争有多激烈。

    ” “龐局——” “當然,組織上也是看重你的表現,組織部老馮還說,你發在彬江工作研究上的那篇論文,他認真讀了,有思想,見解也很獨到。

    ”老馮是組織部馮副部長,龐壯國喜歡在自己部下面前稱他老馮,市委、市府兩個大院,被他這樣親切稱呼的部門領導還有很多。

     “龐局——”辦公室裡盡管開了空調,張曉洋頭上還是擦不盡的汗。

     “曉洋啊,你也甭太高興,學習是個苦差事,可不比坐辦公室喝茶看報輕松,你要做好思想準備喲。

    這兩天就不必上班了,在家陪陪老婆,走前局裡給你送行,把弟妹跟孩子也一并邀請上。

    對了,”龐壯國忽然轉向秘書,“你們也别整天圍着我轉,抽時間到張局家看看,你們秘書科最近工作做得不怎麼樣啊。

    ” 秘書趕忙檢讨,答應中午就去張曉洋家。

    龐壯國這才欣慰地收回目光,重又盯住張曉洋。

     張曉洋臉上青一陣白一陣,他不知道龐壯國是在譏諷他還是戲耍他,不過現在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應該讓秘書趕快離開。

     他焦灼的目光再次盯住秘書,不知是反應遲鈍還是成心跟他過不去,一向精明過人的秘書今天怎麼也反應不過他目光裡的意思,逼得他不得不直話直說:“孫秘書,你先回避一下,我有工作向龐局彙報。

    ” 姓孫的秘書臉上卷過一層暗雲,其實他也有件很重要的事想跟局長單獨彙報,張曉洋貿然闖進來,就已令他不快,現在居然又讓他回避,你自己怎麼不知道回避呢?姓孫的秘書不懷好意惡瞅了一眼張曉洋,無可奈何而又極不服氣地走了出去。

     “龐局,不能去啊。

    ”姓孫的秘書剛走,張曉洋就急不可待道。

     龐壯國的目光平靜地盯住張曉洋:“什麼不能去?” “龐局,這是陷阱。

    ”張曉洋真是急了。

     “曉洋,這是什麼話!”龐壯國猛地摔下手頭的材料,一臉嚴肅地站起來。

     “龐局,有人想借黨校學習把我從你身邊移開,難道你還看不出其中的意思嗎?” 龐壯國像被别人捅了一刀,但他忍着,沒把刺痛表現出來,就在張曉洋進一步想表明什麼時,突然轉過身子,十分嚴肅地說:“曉洋同志,你讓我很失望,這種思想,你是哪兒來的?!” “……” 張曉洋最終還是去黨校學習了,走前,龐壯國并沒為他送行。

    不是龐壯國不想送,是情況不容許。

     市上關于彬江連環殺人案的風聲忽然緊起來,市委連着召開兩次會議,專門就此案做了要求和部署。

    市大案要案領導小組也召開緊急會議,要求公檢法三家通力配合,密切協作,限期偵破這起在全國産生惡劣影響的大案。

     七月二十二号,也就是張曉洋到黨校報到的第二天,風傳中的彬江市政法委書記工作變動變成事實,這位來彬江不到兩年的年輕常委在各種各樣的傳言中到另一個市擔任副書記去了。

    他的位子暫時空缺,省委并沒急着派新的政法委書記到彬江,政法口工作暫時由鄭春雷同志代管。

     鄭春雷例行公事地主持召開了一次政法口工作協調會議,這次會議開得極短,不到一小時。

    鄭春雷在會上隻提出一條要求:公檢法三家各盡其責,各司其職,相互監督,相互制約,目的,就是讓彬江的法治環境越變越好。

     這次會上他破例沒提連環殺人案。

     一切似乎在變,但又看不出明顯痕迹。

     七月二十四日,尚大同和鐘濤從深圳回到了彬江,經過交涉,外号“三魔頭”的疑犯楚廣良被押解回彬江。

    也就在同一天,女警官陶陶從二大隊回到了一大隊,再次成為鐘濤的助手。

     龐壯國感到了壓力,這壓力來自方方面面。

    如果說,讓副局長張曉洋去黨校學習還未引起他足夠警覺的話,從深圳押回楚廣良,抽調包括陶陶在内的六名警員到鐘濤身邊,就讓他感受到某種山雨欲來的雷霆架勢。

    盡管這兩道命令都是他簽署的,但簽署這兩道命令時,他的手在微微發抖。

     這天傍晚,确切說是在晚飯以後,龐壯國接到了地産商騰龍雲的電話。

     騰龍雲在電話裡笑呵呵地說:“忙啊,大局長,現在到處都是你的新聞。

    ” “新聞?”龐壯國警覺地豎起眉,近段日子,他對新聞兩個字特别敏感。

     “我聽說,你把張局給做了。

    ”騰龍雲依舊一副朋友間的口氣。

     “扯什麼淡!”龐壯國脊背上陡地起了冷汗,類似的話他已?幾個渠道聽到,說得都還有眉有眼。

    說他龐壯國容不下人,身邊放誰都覺礙手礙腳,也說他龐壯國卸磨殺驢,架空尚大同後,張曉洋成了多餘,就想攆他走。

    把他說成了什麼東西,龐壯國很憤怒,他是看不上張曉洋這種人,當初确實也有利用他的意思,可讓張曉洋去黨校學習,是組織部突然決定的,他龐壯國都蒙在鼓裡,怎麼成了卸磨殺驢? “騰大老闆,有什麼話請直講,沒必要拐彎子。

    ”龐壯國沒好氣地道。

     騰龍雲在電話裡哈哈大笑,那笑聲令龐壯國毛骨悚然,騰龍雲這種人,仗着自己錢多勢大,底氣足,對龐壯國他們,表面上尊重,背後卻看得比雞毛還輕。

    笑完,騰龍雲一本正經道:“怎麼樣大局,兄弟我燙了一壺好酒,想請弟兄們喝喝,龐大局不知肯不肯賞光?” 龐壯國是很想拒絕的,騰龍雲這種暴發戶,他是最看不上眼的,一沒素質二沒道義,今兒個跟你稱兄道弟,能把女人讓給你睡,明兒個,就敢跟你背後捅刀子。

    龐壯國在公安局也不是一天兩天,騰龍雲幹過什麼,沖誰下過黑手,他不是不知道,知道得太多了。

    但是知道又能怎麼樣呢,很多時候,龐壯國不得不聽命于他們! “好啊,騰大老闆,我正閑得發慌呢,有酒不喝,還稱什麼兄弟。

    ”龐壯國心裡恨着騰龍雲,嘴上說出的話卻比跟自己親哥說出的話還要肉麻。

     “那好,到金龍的盤子上去,龍虎山莊。

    ” 龍虎山莊位于清江邊龍鳳山下,距市中心二十公裡,東邊是龍跑地狩獵場,西邊是正在興建的高爾夫球場,都是黃金龍的産業。

    四年前,黃金龍在龍鳳山下征得土地二百七十二畝,後來又擴了三百畝,也有說不止這個數字的。

    總之,黃金龍将這塊風水寶地變成了自己的盤子。

    征地前,黃金龍的項目計劃書上寫着這裡是用來建廉租房或經濟适用房的,國土資源局也是這樣備案的,彬江的經濟要發展,工業園區一個連着一個,城中心大量老住戶逼迫外遷,如何安置就成了一大難題,黃金龍急政府所急,想政府所想,提出了解決搬遷戶、特困戶住房難的最佳方案,就是建經濟适用房。

    誰知土地到手後,他隻是象征性地建了兩幢經濟房,安排了一些必須安排的住戶,然後,目标一轉,大刀闊斧建起了豪華度假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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