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養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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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俗話說人養玉三年,玉養人一生。古往今來,人和玉之間有着不可分割的聯系,而一塊上好的玉,不隻用料珍貴,雕工精美,還要靠人養。
這個“養”字裡面有着很大的學問,玉被戴在人身上,沾了人氣,天長日久愈顯剔透潤滑,拿行裡話來講,便是有了靈氣。
這種有靈氣的玉,再根據原有佩戴者身份地位的不同,賦予了玉更多的曆史價值,使得它更受喜愛,這就是人們收藏古玉的原因。
在解放前,有着很多稀奇古怪的職業,養玉人便是其中一種。
這個在現代幾乎絕迹的行業,在當時卻很平常。
當然,玉不是人人都能養的,首先需要特殊的體質,其次玉的種類不同,有溫玉寒玉之分,而相對的養玉人也不同。
這樣的人雖然不大好找,但在那個人命如草芥的年代,尋這麼一幫人也不算難事。
所以幾乎每家玉器店都會養一批這樣的人,他們的工作分兩種:一種是把新玉佩戴在身上,養個一年半載。
這種被“養”出來的玉,雖然少了份曆史韻味,不能和古玉媲美,但也能賣個好價錢。
而另外一種養玉人就比較罕見,他們養的全是“有來曆”的玉器。
這“有來曆”三個字,說白了就是那些來路不正的玉器。
那個時代人們講究入土為安,很多大戶人家死了人陪葬的名貴物頗為豐厚,于是乎很多要錢不要命的家夥便幹起了盜墓摸金的行當。
所以,有些玉器店每月都會收到這麼一兩件陪葬的玉器,這些東西大多是死者貼身佩戴的,天長日久之下多多少少會沾了些土氣屍氣,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煩,不能立刻出售,這就要由養玉人佩戴一段時間,通過自身溫養去掉土氣屍氣,再重新販賣。
這第二種養玉人,很少有人願意做,因為長期接觸陪葬物,免不了要沾染到晦氣,隻有那些膽大體健的壯年漢子,才敢接這單生意。
但死人的東西始終不吉利,其中便不乏養玉養出禍事的……
養玉
城南翠玉齋是一間專門買賣玉器的店鋪,店主姓王,據說在他爺爺那輩就做玉石生意,百年老店的信譽口碑自然皆佳,所以本城人一提到買玉器,自然會想到老王家。這日午後,入伏後的陽光異常熱毒,從店内向外看去,遠處亮堂堂的,就連空氣也産生了一種怪異的扭曲,整個小鎮似乎置身于一個巨大的蒸籠之中。
翠玉齋掌櫃老劉打了個呵欠,用手指蘸了些茶水點在發澀的眼角邊揉上一陣,忽然感覺到眼前一黑,等他再睜開眼時,卻發現一個壯實的漢子走進店裡。
這漢子一身粗布短打,進店後就自顧着用衣服扇着風,嘴裡嘟囔着“鬼天氣”一類的話,一眼也不看店裡的玉器,似乎并不是來買玉的。
老劉恍惚地看了他一陣,終于看清了這漢子的相貌,釋然道:“原來是坤子。
” “可不是嗎,我說劉掌櫃才半年沒見就不認識我了?”這喚作坤子的漢子相貌倒是端正,隻是皮膚黑了些,他咧嘴一笑,兩排牙齒更顯潔白。
“哪能啊,隻是這天氣燎得人頭昏腦漲。
東家前兩天還說起你來着,我琢磨這兩天你也該來了,貨沒問題吧。
”喝了口涼茶,老劉的精神好了很多。
“當然沒問題。
”說着坤子就把手伸進懷裡,要把那東西拿出來,卻被老劉擋了一下,老劉警惕地朝店外看了一眼,然後叫醒蹲在門檻邊打瞌睡的夥計,吩咐了幾句,這才朝坤子招招手道:“來,進裡面說。
” 坤子應了一聲,連忙緊随着老劉進了内廳。
内廳的氣溫要比外面涼快一些,進屋後坤子從懷裡掏出兩塊潔白的白玉挂墜,雙手捧到老劉面前說:“劉掌櫃,這兩塊東西半年來一直沒離過我懷裡。
您看養得多好,這個……能不能多算些報酬。
” 老劉接過還沾着汗水的白玉,并沒有答話,自顧着掏出手帕細心擦拭幹淨,然後走到門口對着日頭看了一陣,這才滿意地點頭自語道:“不錯,通透明亮。
”他一邊說,心裡一邊感歎,這兩塊玉本是從一夥摸金人手裡買來的,做工和用料相當優秀,可惜是死者随身的物件,天長日久沾染了屍水,變得一半黃一半白。
不過,翠玉齋做了那麼多年的玉器生意,自然有其特殊的應對法子,于是低價收到手裡,再找個合适的人溫養,隻不過用了短短半年時間,就養得如此潔白剔透,價錢方面便提高了一個等級。
老劉略微計算了一下其中的差價,對坤子慷慨地說:“好吧,就多算你半吊錢。
” 坤子聽他這麼一說,臉上立刻露出驚喜的神色,似乎這炎熱的天氣帶來的煩熱一時間全消失無蹤,他彎着腰朝老劉拱手道:“那就多謝劉掌櫃了。
” 窮鬼!老劉鄙夷地瞄了他一眼,但臉上還是那副親切的表情。
像他這樣身份的人,自然不會對一般的養玉人有好臉色,但坤子不同,這小子體質特殊,做事認真,這樣的人還真不好找,好多“有來曆”的玉都要靠他來養。
所以老劉也不和他擺什麼架子,這年頭隻要能賺錢,其他的都是狗屁。
招呼坤子自便,老劉就匆匆離開了。
坤子聽腳步身遠了,便安心地坐下,他看了一眼桌上的茶壺,隻覺得喉嚨異常幹渴,卻不敢造次,扭頭打量起屋内的環境來。
翠玉齋做了那麼多年的玉器古玩生意,自家店内的擺設自然非同一般,打量着奢華的大廳,看着一件件比自己命還矜貴的古玩擺設,坤子心中既羨慕又嫉妒。
他摸着下巴感慨道:“這些玩意兒,随便拿一樣就夠我快活一輩子咯。
”說到這裡,他突然有個奇怪的想法,但他還是理智地控制住自己。
他在翠玉齋名下做了好幾年的養玉人,自然知道王家不是什麼良善之輩,曾經就有養玉人盜玉私逃被捉住打死的事,這年頭人命如草芥,王家在這一片很有勢力,找個人簡直是易如反掌,否則哪會有恃無恐地把玉給你養半年? 不多時,隻聽外面傳來一陣腳步聲,這是老劉回來了,坤子連忙把眼光從那些奢華的擺設上移開,起身恭敬地站在一旁。
老劉進屋後看了坤子一眼,便把手裡的兩吊半銅錢和一個錦盒擺到了桌上,招呼道:“來,坐下說話。
” 坤子應了一聲,等老劉坐下以後才恭敬地坐下,兩眼卻一直盯着那兩吊半銅錢,一直沒有離開過。
老劉心中冷笑了一陣,把銅錢抛給他道:“你這次的酬勞,數數吧。
” 坤子連忙接到手中,也不細數隻是掂了掂便笑道:“劉掌櫃給的隻有多不能少,就不用數了。
” “是嗎?那你出了門我可就不認賬了。
” “哪能啊,少了一吊半吊我都不帶問的,您喝茶。
”坤子一邊說一邊谄笑着給老劉倒茶。
老劉被他這一通奉承的話捧得極為順耳,手指磕着桌面上那個錦盒笑道:“小夥子不錯,識大體,也不枉費我這幾年那麼照顧你。
好了,多餘的話就到這裡,我這裡又有一樁買賣,你接是不接?” 賺錢的買賣哪有不接的道理,坤子自然是滿口答應,而老劉似乎早就知道了他的答案,便慢悠悠地打開了錦盒,然後推到他的面前。
坤子雙手接過錦盒往裡面一看,隻見那盒中的絨布上安靜地躺着一塊玉器——這是塊扁圓形的玉佩,造型精美而古怪,是在玉坯上雕出一個身材曼妙的女子,女子周圍镂空地雕出好幾層植物的藤蔓,整個看起來這女子就好像被捆綁在這層層疊疊的蔓藤之中。
除此之外,制作者的雕工相當細膩,就連女子的表情也被刻畫得異常生動,讓人看了有種在牢籠中苦苦掙紮的古怪念頭。
美中不足的是,這塊如羊脂一般的美玉的下半部分呈一種暗紅的顔色,讓人不自覺地聯想到那并不是玉石,而是凝固的血塊! 這時候,陽光從屋外照射進來,傾斜的灑在這塊玉佩上,反射出一層朦胧的光,白色與紅色在空氣中交織重疊,那玉中的女子在這光幕下栩栩如生,恍然間坤子似乎看到她的身體好像動了一下,然後耳邊傳來一陣若有若無的呢喃,似乎在對他說——救我出去…… 過了半晌,坤子突然全身一震,這才從迷離中轉醒過來。
他吃驚地看着錦盒中的玉佩,它依舊安靜地躺在絨布上,表面那層朦胧的光似乎收斂了很多,卻聚而不散,好像在訴說着自身不菲的價值。
而那陣迷離,那個呢喃的聲音,就如同一場夢,似乎真的存在過,又好像從未有過。
“這塊玉……”坤子隻說了個開頭,卻愣了很久,似乎在琢磨該用怎樣的語言來形容,沉默了許久,才斬釘截鐵地說道:“好古怪!” 老劉淡淡一笑,并沒有對坤子的話作什麼評論。
他還記得三天前東家拿來這塊玉時,自己也曾有過同樣的感覺,所以對于坤子的表現并不意外。
不過這樁生意東家很在意,所以還得打消這小子的顧慮,才能把這件事辦好。
于是,老劉拍拍坤子的肩膀道:“貨也看過了,有什麼話你就直說吧。
” “不會有什麼問題吧?”坤子思索了很久,終于吞吞吐吐地說了一句。
他做了那麼久的養玉人,對玉這東西還算有些了解,玉可通靈,特别是上了年歲的,所以他也清楚知道這份營生的危險,而且是死人的随身物件,有些事恐怕就沒那麼簡單了。
再加上剛才那場幻覺,讓他多多少少有些顧慮。
老劉聽他這麼一說,早已猜到了八九成,冷哼了一下對坤子道:“看樣子你是不準備接這單生意了,那好,我也不勉強。
哎,翅膀硬了,你以後好自為之吧。
” “這個,劉掌櫃我并不是……”坤子從老劉的話裡聽出了一些威脅的意味,明顯是說這單生意你不接的話,那以後也别想在翠玉齋做事。
他剛開口解釋,老劉卻一把拿過了錦盒,彈了彈盒頂的灰塵用一種自言自語的腔調,慢悠悠地說:“這單生意是東家親自吩咐下來的,東家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