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阿膠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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鎮上一些老人經常挂在嘴邊的俗話,說:“冬至馄饨夏至面。

    ” 可日子還未到冬至,冬雪才落下一場,歡香館裡熱氣騰騰的馄饨就出鍋了。

     我站在鍋邊看着桃三娘拿勺輕輕攪動那一隻隻浮起、白脹脹的大馄饨,聞着那股帶有濃郁肉香的蒸氣,就喉嚨裡止不住地咽口水。

     桃三娘對做馄饨也很有一套;做湯馄饨的話,白面二斤、鹽六錢,入水和勻後,得反複揉搓百遍,末了摻一點綠豆粉擀皮,看她手快如飛,一片片馄饨皮特别薄,而肉餡必須是精瘦肉,去幹淨皮、筋、肥膘,加椒末、杏仁粉、甜醬、芝麻鹽、素油等,起鍋的開水不能太多,鍋裡先放竹制的襯底,這樣水沸騰了以後馄饨才不會破,後再加入鴨骨熬好的冬筍鮮湯,馄饨下鍋後,先不攪動,湯一邊沸騰一邊灑進冷水,也不蓋鍋蓋,直至馄饨浮起,這樣才能做到面皮堅韌而口感潤滑。

     三娘盛了一碗,撒點蔥花遞給我:“來,你也嘗嘗。

    ” 我也不客氣,接過來就急着往嘴裡送,不小心被燙到,三娘看見就笑。

     三娘穿着一身白底紅邊的棉襖棉褲,一色的包頭,耳鬓側和衣領口,都繡有兩朵對稱的紅梅,轉過身去還看見她腦後别一把雕花象牙栉,愈加映襯得人姿容明豔,神采風流。

     這時何大背着一大包東西回來,桃三娘趕緊和他一起到後院去。

     我聽說她要釀制羊羔酒,聽着新奇,忙捧着馄饨跟在後面看。

     隻見桃三娘已經預先浸了一石的糯米在一口大缸裡,何大買回了七斤肥羊羔肉,桃三娘另起一鍋,把它洗淨後加水一起放進鍋去,再枰了十四兩酒曲,和一斤煮過去掉苦味的杏仁一起,同羊肉一起大火煮炖。

     我極少見過用羊肉做酒的,三娘說因為她是北方人,從小羊羔酒卻是常見的。

    北地冰寒,羊羔肉在北方冬天是極普遍而又上等的肉食。

    待會兒等到羊肉煮爛,約有七鬥的汁水,就好用它來拌糯米了,拌完糯米再加一兩木香,隻要這期間不犯水,蓋缸十日之後,出來的羊羔酒便最是味道甘清,補身強腎的了。

     天空悠悠忽忽地,又飄下一些細雪來,風不大,所以一點不冷。

     三娘忙完了,見我捧着吃完馄饨的空碗還站在那,搖搖頭笑着趕緊拉我回屋裡去。

     現在時候還早,都不到傍晚的光景,隻是冬天裡白日子短,外面又飄小雪花,反而顯得店裡愈發晦暗起來,桃三娘點起好幾盞燈,等着生意上門。

     我也正想要回家去了,才起身走到門口,卻見迎面進來一人。

    這人我也十分熟悉,就是隔柳青街另一頭東邊巷子裡住的薛婆子。

     她兒子本是鎮上生藥鋪裡的夥計,她自個兒卻是我們這當地有名的藥婆子。

    平時專門走家串戶到各人家女人那裡,賣些私秘方兒、小藥丸子的;還兼會扶乩請紫姑神、掃帚仙,幫人求個神佑、問個吉兇蔔什麼的,巧舌如簧地在大戶小人、甲乙丙丁之間說合買賣,甚至拐子拐來丫頭小子,她也幫人出手的……因此這裡人人都知道她的厲害,無不敬她幾分,不少年輕後生或小媳婦都有慣稱呼她一聲“幹娘”的。

     隻是不知道她怎麼突然跑到歡香館來。

     “喲!好香的馄饨啊!”薛婆子一進來就吸着鼻子說:“桃三娘啊,人人都誇你的手藝,我今天可是專門來試試的。

    ” “這不是薛婆婆嗎!您老肯大家光臨,那真是給我天大地賞臉啦!”桃三娘笑面相迎地走過去招呼:“李二,快上茶!” “哎!别勞煩夥計了,咱們這鄰裡街坊的,還這麼見外幹嘛!”薛婆子擺手笑道。

     桃三娘自己親自拿了茶壺和幹淨茶碗,給薛婆子倒上:“您老要吃什麼?這一頓我得請客!您要是給銀子那可就是看不起我!” “嗨,歡香館的飯能有不好吃的?那我可就倚老賣老,不客氣啦!”薛婆子咧嘴笑,我在一旁看見她嘴裡沒了個門牙,不禁就想起自己前兩年也是掉了一顆門牙,幸好後來已經長上了,不然可真難看…… “李二,叫何二把那隻野鴨子殺了,去骨切絲,配筍尖、木耳做一道羹;還有,那小瓷罐焖肉上一個來,還有松仁燴豆腐,雞油炒個白菜。

    ” “嗯。

    ”李二點頭,照舊是一副悶頭做事,沒有喜怒的過多表情的樣子,轉身到後院廚房去了。

     桃三娘又喚何大:“把我腌的冬芥菜和花生取一碟來,再溫半斤黃酒。

    ” “哎呀,你也太客氣了,我一個老婆子哪吃得完哪!”薛婆子起身作勢想要去阻止何大,桃三娘連忙按住:“都說了,你這是看不起我這小店吧?” “不是不是,豈敢啊!”薛婆子一個勁兒的咧嘴笑。

     不一會兒,酒和小菜就上來了。

     “三娘子啊,陪老身喝一杯!”那薛婆子拉着桃三娘衣袖不放,反正今天店裡沒客人,這種霜雪天氣,時近傍晚,在路上走動的人是絕少的。

     我得趕緊回家去做飯了,便朝桃三娘擺擺手走了,而薛婆子,她也不會在意我這個黃毛丫頭的,隻是不知道她今天特地跑來歡香館吃飯,是想要幹什麼。

     第二天我到菜市去想買些煮粥的芋頭和黃豆,卻意外地沖撞到一個人。

     我拿自己的布袋子在一家攤子前,剛裝上稱好了的豆子,沒留神一轉身正好一頭撞到一個人的身上,“嘩——”地一聲我手裡的豆袋子都掉在地上,灑出來許多。

     我吓了一跳,擡頭望向那人。

     是一個年輕的男人,比我高出一大截來,身形魁梧,我有點害怕,所以站着沒動,也忘記要說道歉的話。

    這男人低頭看我,竟一點沒生氣,反連忙俯身下來幫我撿起豆袋子:“小丫頭,你沒事吧?” 豆子有不少都四下裡散走掉了,我接過袋子趕緊又低頭去撿,好在跑出來的不多,那男人也幫我撿起來不少。

     我讷讷地點頭朝他道一聲“謝謝”。

     他朝我一笑,我看清他的臉了,長得白面無須,倒也精神爽利的,隻是看人的眼光會讓人有點不舒服,但又說不清是什麼感覺。

     我正要走,賣豆的攤主叫住我:“哎!小丫頭你還沒給錢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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