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紅禧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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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奶奶在,那些人就不敢淘氣,”唐媽解釋道:“老夫人去世後,家裡的廚子也換成二夫人家鄉下來的親戚了,有時候他們就讨二夫人的好,故意怠慢二少爺的事……韓奶奶下午剛摔跤,他們晚上就給二少爺做了這樣飯菜去……” 我聽懂了,但也很奇怪,原本不是說這位二少爺難容人也難伺候麼?但他方才對飯菜一點也沒說什麼。

     唐媽拍拍我的肩:“所以跟你說你要留點心,老爺年事已高,這些瑣碎小事他是不管不問的,對二夫人的話又比較聽從,那大少爺當家,外頭的事就很多,大少奶奶雖然也照顧家裡,但對二夫人,是長輩,她也沒辦法……有些人也陽奉陰違的……韓奶奶不在,你就得更注意照顧少爺的身體才是,他是讀書人,脾性自然與我們不同,先前他和一般下人也合不來,現在既然有了你來……”說到這,她微微歎了口氣,摸摸我的額發:“你也年紀小呢,這些事你也難梳理啊。

    ” 我一時語塞,向來雖都聽說大戶人家家裡人多口雜是非多,不曾想現在一下子就置身其中,可是人生地不熟的,唐媽這一番話讓我心裡陡然生出更多煩難雜緒,根本無從明白。

     雨終于停了,夜晚的庭院難得地幽靜清爽下來,有蛙鳴和蟲叫,我守在小竈邊,點着一根蠟燭,一邊拿蒲扇趕着蚊蟲看樹縫隙間的月色。

     方才随二少爺去老爺的房裡問過安,我按照規矩是一并進去拜見他老人家,給他磕頭。

    那嚴老爺的模樣倒與我想的不一樣,他年紀雖然很大,但是精神很好,挨在一張涼榻上拿着根煙杆抽着,看見二少爺進來,就坐起來和他說了幾句話,我跪下給他磕頭,他也笑呵呵地點頭,并且對同樣是來請安的大少奶奶說:“叫裁縫來替她做兩身衣裳吧!” 大少奶奶是個皮膚白皙、圓臉蛋的女子,一笑就露出臉頰兩邊的笑窩,很爽朗和善的感覺,她聽嚴老爺這樣說完,就一疊聲地答應,并且笑着過來拉我起身,旁邊一個老媽子卻提醒我道:“你也得謝過少奶奶啊?”我隻得趕緊又向她磕頭。

    旁邊的二夫人搖着扇子,拿我說了幾句玩笑話,那少爺也都不說什麼,隻是站了一下,他就托辭出來了,我跟着他後面回這邊院子,他一路也沒什麼說的,神情總是淡漠,隻是在水池邊站住看了一會魚,就又回書房去了。

     月光落在樹上,那葉子間停留的水珠便微微地泛起光亮,有時候會有一陣小風,水珠就墜掉下來,在地上發出幾乎不可分辨的聲響。

     烏龜在我腳邊緩慢地爬來爬去,有時候又爬到我的腳面上,我低頭看看它,它也仰頭看着我,我忽然想起該做點茶了,于是重新扇亮了炭爐,在已涼的舊茶裡加點水,再放入一點冰糖和甘草燒滾,我自己先嘗了嘗,味道還行,放涼一點會更好喝,就盛了一碗放着,這時有人打着燈籠走進院子來,我仔細看清,卻是個穿着淺黃比甲、不認識的女子。

    看見我,她就對我一笑:“你就是新來的小月姑娘?” 我點點頭,女子走到我面前,放下手裡的東西,我才看見她提着的是個食盒,她把燈籠遞到我手裡,就開始把食盒打開,将一包包東西拿出來,并且告訴我她叫玉靈,就是韓奶奶的兒媳婦,韓奶奶受傷了,卻很記挂着二少爺,特地命她送來點心和一些備用的食物。

     我辨别了一下,分别是幾包大紅豆和赤小豆、粳米、薏米等,另外還有一碟外形和香味都很熟悉的幾色糕點,我小小驚呼道:“是三娘做的薔薇糕和蓮心果?” 女子點頭笑道:“下午我家老大人去請歡香館的老闆娘做紅禧餅,看見她剛出鍋的這些糕點都很好,就特地買回來想給少爺吃的,哪知半路就摔了,還好東西都沒壞。

    ” 我鼻子忽然沒來由有點酸酸的,但我強忍着,對那女子仍笑道:“那我先端進去給少爺嘗嘗。

    ” 等我出來,女子已經熟練地把東西都擺進木櫃了,她又叮囑我道:“少爺看書看得晚,我家老大人夜裡都會給少爺熬粥,她讓我告訴你,千萬别忘了。

    ” 我點點頭,玉靈看起來不如玉葉尼姑俊秀,但她溫柔細緻,說話語調也軟軟的,是個讓人一下子就覺得親和的人。

    她告辭要走了,我就送出她幾步,圓石小徑上雨後濕滑,她就叫我不要送了,可還沒走遠幾步,她就“哎呀”一聲,我連忙去看,隻見她跌坐在地上,燈籠也掉了,火燭把紙都燒起來,我趕緊去扶她:“玉靈姐姐,摔到哪兒了?” 她苦着臉,裙子也因為坐在地上而弄髒了,指着前面:“方才那邊月亮門下有一個人露了一下就不見了,我顧着看她就沒注意腳下……” 屋裡那少年也聞聲走出來問發生了什麼事,見是玉靈摔倒了,就勸她去洗洗手,另那個燈籠再走,玉靈也隻好這樣,我疑惑道:“剛才是誰在那邊啊?” 玉靈搖搖頭:“沒看清,也許是廚房或者後院哪家的雜役丫頭吧?夜裡亂跑。

    ” 少年站在門邊看着她擦拭裙子,忽然沉下臉色:“以後晚上不要到這來!” “啊?”我一怔望向他,他皺着眉頭,語氣也像是十分嫌惡,再不看玉靈一眼,甩袖進屋去:“煩死了!” 我頓時氣緊:“玉靈姐是給你送東西來的……”玉靈卻一把拉住我,搖搖頭示意我别再說了,我也發現我沒資格對少年這樣說話,隻好生生把話咽下去。

     玉靈悄聲寬慰我道:“少爺脾氣不太好,你可記得别惹他不高興啊?” 我點點頭,但心裡還是忿忿不平。

     玉靈走後,我把剛晾好的茶端進去給他,他仍在那看書,我放下茶,故意道:“少爺,用些點心麼?” 他卻好像沒聽到似的一動不動,眼皮都不眨一下。

     我站在那覺得自己像個傻子,不由更加氣結,索性出去了。

     那少年一直看書到夜裡醜正,我隻能坐在外屋桌子邊幹打瞌睡,他走來,我才一下驚醒,趕緊問他要什麼,他卻搖搖頭,自己走到外面舀水洗手,我拿起幹淨的布出去給他,他擦了手、臉就回屋睡覺了,我并不知道要去伺候他更衣,看着他自己脫了外衣,正要脫中衣的時候,見我站在旁邊不動,他疑惑地觑了我一眼,我頓時從未有過地尴尬起來,吓得轉頭就跑出屋外去,在屋外站了一會,聽見沒什麼聲音,才又進去,他已經睡下了,我便替他熄了燈,關好門,拿了外面那盞蠟燭,也胡亂洗漱一遍後,回到我自己睡覺的小屋去。

     蠟燭隻剩一小截了,我躺下來,覺得這榻怎地這般硬,而且小屋裡這般狹窄……烏龜在我枕邊伏着,倒是很乖的樣子,但眼皮半阖,想也是瞌睡着,門外的院子黑乎乎的,我忽然有點怕,不敢熄蠟,明明已經很困,但頭挨在枕頭上,腦子裡卻反而清醒了,想起爹、娘和弟弟,這個時候弟弟往往會鬧着吃奶或者不肯睡覺,娘就會哼曲兒哄着他……我喉嚨裡發瑟,不知不覺眼淚就下來了,流到枕頭上,烏龜似乎也感覺到,一對小綠豆眼兒睜開看着我,我用手按在它涼涼的龜殼上:“睡吧,我也睡了。

    ” 接下來幾日,多得唐媽時時過來提點,玉靈有時也來傳話或送點什麼,從她們那裡我大緻便曉得了該如何伺候二少爺、如何打理這院子裡的生活;每天清早約卯時二刻,隻要聽到兩個婆子過來打掃庭院,我就馬上起床,收拾好後就去打水,伺候二少爺起床,原本我并不會替男子梳頭,但有一早玉靈專程過來教了我,我按她說的用自己的頭發試了幾遍,才學會了。

     隻是每日廚下送來的幾餐飯食總讓我心裡惴惴不安的,好一陣歹一陣,有時是白菜湯配豆腐飯,偶爾會有熏鵝肉或一碗清炖獅子頭,想來就是知道自家這位二少爺的脾氣,不會為了這類事去告狀吧?他們就随意捉弄起來,可那少年對這些事是真的毫不上心,除了晨昏定省,他話不多說,隻在屋裡看書寫字。

     可一到了晚上,我呆在這院子裡就會無端地害怕。

    不論下不下雨,這裡總是濕漉漉的,即使打掃得很幹淨,地上卻都蒙着一層薄薄的水氣,樹下冷不丁常有一隻癞蛤蟆或四腳蛇跑來跳去,也沒有雀鳥,天一擦黑,就聽見屋頂或樹蔭裡有“撲啦撲啦”大翅膀扇動的聲音,也不知是什麼大鳥,我拿燈去照也看不見什麼。

     因為院子裡潮氣太重,洗的衣服難幹,我惟有在晚上沒人看見的時候,把内外衣服都拿到炭爐旁邊烘一下,這天晚上卻出了更古怪的事—— 天黑以後,我收拾好什物,暫且沒什麼事,就又把未幹的衣服拿到小竈邊烘着,竈上住着紅豆粥,我也得守着看火,忽然院門那邊響起“沙沙”的腳步聲,我以為是玉靈來了,就起身去迎接,可當我走到月亮門前也不見有人,想是我聽錯了吧,風吹得樹響?我回到小竈邊,衣服差不多就能幹了,我低頭一看,卻似乎少了點什麼,闆凳上原放着的一件外衣不見了! 我以為被風吹跑了,便四處找了一圈,可還是沒有,我又蹑手蹑腳走到屋裡去,二少爺正在寫字,看他專心緻志的樣子,應該他不會使這樣壞……我不死心,又四處找了一遍,連樹上都仔細看了,根本沒有衣服的蹤影,我急了,明天穿什麼?我隻有這一件好一點的外衣,白天穿着見人的,嚴府前日雖找人來給我量身給我做了新衣服,但起碼也得再過幾日才拿得到,這裡規矩也嚴厲,下人必須穿得幹淨整齊……而且這件衣服是娘省了很久才省下一塊好花布,親手給我縫制的,我最好的一件衣服。

    我不知該怎麼辦,這時一聲“咕呱”的癞蛤蟆叫聲從我身邊的草叢裡響了一下,我沒在意,但那癞蛤蟆又跳起半尺多高,蹿出好遠。

     我不經意瞥了它一眼,看見它幾下就跳到檐下的盡頭,然後一轉,就往屋後的方向去了,我來了幾日,好像還沒注意那裡有路,我鬼使神差地就跟過去看,原來圍牆和屋子之間有一小段距離,剛好夠一個人通行,黑乎乎的什麼也看不清,算了,我的衣服不可能自己長出腳來跑遠,肯定就在爐子附近,我轉頭仍回原地找,卻聽見頭頂一陣“嘩啦啦”大鳥的翅膀揮動的聲音,我擡起頭,隻見牆頭站着一隻仿佛有半人多高的黑鳥,正睜着一雙冒着黃光的大眼看着我,我吓了一大跳,沒來得及反應那鳥就朝我身上撲來,我連忙就跑,想轉頭躲進屋裡去,但大鳥迎面就來了,我慌不擇路隻好擠進那剛好一人寬的窄巷。

     牆壁濕漉漉的,我覺得我的衣袖、褲子肯定都蹭髒了,那大鳥究竟是從哪飛來的呢?我的衣服恐怕也是被它叼走了?看它張開翅膀的架勢,比人伸出雙臂還要寬!我回頭看時,那大鳥仍盤桓在牆頭的半空中,就是不肯飛走,我又急又氣,急的是找不到衣服,氣的是這時候竟還有一隻兇悍的大鳥來搗亂。

     “咕噜咕噜”——我聽到像是水井裡翻滾起來的水聲,我隻知道月亮門的旁邊有一口井,平時洗衣燒茶都是從那打水,難道這屋後也有井不成?我摸黑什麼也看不清,就往那邊挪了幾步,一滴水落在我的額頭,涼涼的,順着額角流進我的眼睛裡,我閉了閉眼,與此同時身後感覺被一雙手一推,我向前踉跄了幾步,站穩定睛一看,自己已經出了那窄巷,站在一片院子前。

     雖然夜色籠罩,但院子裡像是罩了一層微弱的光,能看見樹影和花草的輪廓,院子一側就有一口井,井沿的輪軸架子上搭着一個随風擺動的東西,像是我的衣服,但我沒敢動,而是回頭看看,身後的确是那幢房子,那條縫隙一樣的窄巷,原來這屋子後面還有院子?玉靈和唐媽怎沒跟我說過?而且從不見打掃的婆子往這後邊來?這院子有點蹊跷……我忽然全身一激靈,不會是鬼怪的幻術吧? “咕噜噜”又一串水聲,就是那口井裡發出來的,我心驚肉跳,是什麼鬼怪故意偷了我的衣服來這兒的吧? 就在我正發懵之際,天空猛地落下一陣急雨來,打得我頓時手足無措,我轉身想往前屋跑,但不死心又看了一眼井上搭着的衣服,還是舍不得,便飛奔過去一把拽下衣服,也不多看,就鑽進窄巷,終于回到屋前檐下。

     意外地順利!我回頭看看,沒什麼東西跟來,看來是我多慮了,我不禁暗自慶幸。

     這時那少年從屋裡走出來,看見我就詫異地從頭看到腳:“你跑哪去了?我剛才喊你也沒聽見?” 我知道自己肯定樣子挺狼狽難看,趕緊抹一把臉上的雨水不好意思道:“少爺您叫我?什麼事?” “風太大,把簾子挂起來……”少年的目光帶着審視,我不自覺就把手裡的衣服藏在背後,不敢讓他看見。

     白絹阻隔了窗門外夜雨的溽氣,屋裡彌漫着香,有種沉悶的昏熱。

     已經亥時一刻了。

     我為少年送上熱茶,他端起杯子,忽然歎了一口氣:“他們家……不知道怎樣了?” “他們家?”我不明白他說的是誰。

     少年猶豫了一下:“你剛才……去哪兒了?” “我……到後面去了。

    ”我有點怯,似乎覺得這麼說會觸犯到什麼禁忌,還好他并沒有什麼特别的反應,隻是側目看着我:“屋後面什麼也沒有,你去幹什麼?” “沒、沒什麼,我找樣東西……”我有點慌,還好他不多問了,隻是有點擔憂的神色,想是惦記韓奶奶。

     伺候他睡下後,我把燃着的炭爐移到睡覺的小屋裡,将重新洗好的衣服攤在旁邊的凳子上繼續烘幹,因為炭氣燠熱,我把門開着一扇,黑暗中烏龜也不知跑哪去了,一時也找不到,我頭挨在枕上,不知不覺睡去—— 從檐廊走過去,夜空明淨通透,一彎冰棱似的月挂在木蘭樹梢,現在不是木蘭花開的季節,為何大朵潔白的木蘭在風中輕輕左顧右盼……我低頭才發現手裡拿着一盞燈籠,發出青白的光芒,唉,這幢上了年紀的老房子,牆壁上的畫都看不太清楚,就像被風吹亂的水面泛起漣漪。

     檐廊的盡頭站着同樣看不清面目的少年,他朝我招手,我困惑道:“要到哪去?” “魚送來荼夼的箋,就放在那邊井沿上……”少年告訴我這話時,語氣既高興又哀傷:“我們快去看……” “荼夼的箋?”我一時有些迷惘,但腳下卻不由自主加快幾步跟上去,那檐廊盡頭的門裡,仿佛有一幢化現于水光中的湛藍庭院,越是接近便越有一種深澈而沁涼的觸感。

    怎會有沉寂在這樣深處的庭院?我腦海裡浮現出疑問,少年這時卻又嫌我走得慢:“快走、快走,别讓鳥把箋叼走了!” 少年不等我就跑起來,他的腰上系着的狹長飄帶随之揚起,我追着喊道:“等等我!” 少年側面回過頭來望着我笑:“快……” 我看見他的身體進入那門裡,就像融化了一般,整個恍惚起來,我更着急了,燈籠也扔到一邊,大喊道:“等我……” 然而落地的燈籠驟然燒起來,火苗“呼”地竄起一人多高,我身後忽然出現一個黑衣的女人,她一把拽住我的雙臂厲聲呵斥:“不許去!” “啊?”我想要掙紮,但根本不及身後女人的力大,她死死抱住我道:“别去!” “别去!”我猛地坐起身,一額一背都是汗,好半晌才弄清自己坐在小屋裡的床上,地下烘衣的炭爐已經滅掉,但房門開着,外面下着大雨,時而一道閃電劃破黑寂,庭院裡草木瞬間都一清二楚。

    我害怕得一把“嘭”地關上門,身子挨在門闆上,睜着眼用力看屋裡,可是屋裡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我用力吸着氣,強壓下狂跳的心,方才夢中的情景,是從未見過的,那個死死抱着我的黑衣女人,是誰? 剛吃過早飯,屋外就有小厮來禀告說京城王尚書府裡的小少爺和管事因護送白檀像去往杭州府,前日已送到即返程,現路經江都,午間可到,屆時必定要來嚴府上登門拜訪。

     “噢?遠椹要來?”—— 我第一次在這位嚴家二少爺的臉上看到高興的神采:“就他一個人和管家?” 小厮點點頭:“是,大少爺說晚間會設家宴為王尚書的公子洗塵……對了,大少爺還吩咐說,小月姑娘的廚藝極好,已經跟廚房說了,請小月姑娘到廚房去準備幾樣拿手的小菜點心,要什麼盡管說,午間暫且讓二少爺和王小爺小聚。

    ” “讓小月姑娘做菜?”那少年一怔,似乎很有點意外,他轉過來看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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