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章 王後攝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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艦隊已經開始行動,塔努斯匆忙調集船隊北行堵截敵人。

    我們的艦隊在各個方面都要勝過塞利提斯和英特夫臨時組織的艦隊,但是戰鬥仍然非常艱辛,打了将近一個星期,塔努斯才将敵人擊退,趕回到三角洲一帶。

     而塞利提斯則利用這場激戰做掩護,将運輸船隻都調集完畢,當水上還正打得激烈時,他則趁機将兩個整團的兵力、戰車和馬匹都完整無誤地運送過河,而我們的艦隊此時則鞭長莫及。

     敵人的兩個團由近三百輛戰車組成,是塞利提斯遠道帶來的精銳部隊,由他直接率領。

    登岸後就從側面朝我們發動進攻,戰車沿着河岸向南滾滾而來,一路上暢通無阻。

    我們的戰艦隻能竭力追趕戰車揚起的塵團,眼看着敵人朝麥摩斯祠廟法老的财産奔去。

     喜克索斯人登岸的消息一傳到邁穆農宮殿,洛斯特麗絲王後立即召集戰事委員會,她第一個問題就問塔努斯: “現在敵人已經過河,你能抵擋這些野蠻人嗎?” “也許我能拖延一陣,”塔努斯坦白說道,“我們對他們已經有所了解,可以在石堆後面、或是利用泰塔給我們裝備的尖棍跟他們對峙。

    但是塞利提斯根本不用戰鬥,他的戰車很快,他會像在艾斯尤特時那樣,不等我們進攻就改變戰車方向,避開我們的陣地。

    我攔不住他。

    ” 洛斯特麗絲王後看着我:“泰塔,你的戰車呢?能抵得住喜克索斯人嗎?” “陛下,我有四十輛戰車可以參戰,而他們有三百輛。

    我的戰車比塞利提斯的要快,但我們的士兵在技術和作戰訓練上無法與他們相比。

    另外還有車輪的問題,技術還不成熟。

    塞利提斯摧毀我們勢必易如反掌。

    即使我有充分的時間和材料,能制造出更好的、車輪堅實的戰車,我也不能讓馬跑回到敵人那邊。

    我們不能拿馬冒險,馬是我們取得最終勝利的唯一希望。

    ” 我們就這樣讨論的時候,又來了一個信使,這回是南方來的。

    他是乘船從水上順着激流和河風逃來的,所以消息隻晚了一天。

    塔努斯傳他到會議室,那信使在洛斯特麗絲王後面前跪了下來。

     “說吧,”塔努斯鼓勵他,“你有什麼消息要告訴我們?” 信使害怕他會被殺,說話結結巴巴:“神聖的陛下,我們的艦隊忙着在艾斯尤特作戰時,野蠻人又一次在伊斯那發動過河。

    他們像上次那樣把馬成群遊過來,但是這次我們卻沒有艦隊擋住他們的船。

    兩個喜克索斯兵團過了河。

    他們趕着馬車乘着塵雲跑來,快得像燕子飛一樣。

    他們三天後就能到這兒。

    ” 我們誰都沒有說話,後來塔努斯讓信使退出去,下令準備些吃的好生照看他。

    這信使原以為會被砍頭,于是感激地吻了吻洛斯特麗絲王後的涼鞋。

     隻剩我們了,塔努斯輕聲說,“塞利提斯有四個團都過了河,六百輛戰車。

    我們完了。

    ” “不!”女主人的聲音随着她用力而顫抖。

    “神靈不能現在就遺棄我們埃及。

    我們的文明不能滅亡。

    我們還有太多東西要呈獻給這個世界。

    ” “當然,我會繼續戰鬥的。

    ”塔努斯點頭道,“但是最後結局還是一樣。

    我們沒辦法戰勝敵人的戰車。

    ” 女主人再次轉向我,“泰塔,我以前從來沒有要求過你,因為我知道這麼做你會付出多大的代價。

    但是現在,在我做出最後決定前,我必須請你,請你為我打開阿蒙拉迷宮。

    我必須知道神靈想要我們做什麼。

    ” 我低下頭默許了,低聲說:“我去取我的藥箱。

    ” 我選在邁穆農宮殿揭示預言。

    雖然宮殿隻修建了一半,但裡面的荷魯斯神廟已經建好,我就在廟堂的内殿裡占蔔作法。

    聖殿還沒有開始供奉,荷魯斯的神像還沒有豎起來,但是我确定廟堂裡已經有了荷魯斯的神力。

     女主人和塔努斯并肩坐在我面前,看着我喝下巫藥,這藥是用來打開我心靈的眼睛——我的靈魂的,靈魂是鳥一樣的小生命,就住在我們每個人的心裡,是另一種形式的自我。

     我把象牙迷宮盤放到他們面前,讓洛斯特麗絲王後和塔努斯拿起來撫摸,好将自己的靈魂和所代表的國家——整個埃及——的靈魂附着在上面,我看着他們把象牙盤逐次分堆,感覺到我血液中的藥效開始變強,仿佛小小的死神爬上我的身體,心跳慢了下來。

     我從最後一堆裡拿起剩下的兩個迷宮盤,放在我的胸膛,貼着我的皮膚,它們開始變熱,我感到黑暗向我襲來,本能地要縮回來,末了卻屈服于黑暗,任由它将我帶走。

     我聽到女主人的聲音,像是從遙遠的地方傳來:“雙皇冠會怎麼樣?我們怎麼抵擋那些野蠻人?” 幻境開始在我眼前形成,我被帶進未來的日子裡,我看到了還沒有到來的事情。

     早晨的陽光從屋頂的縫隙裡流了進來,照在荷魯斯的祭壇上,我終于從迷宮的遙遠之旅中返了回來。

    由于緻幻藥物的作用,我一陣哆嗦、作嘔,想起我看到的奇怪景象,我又一陣暈眩發抖。

     那漫長的一夜,女主人和塔努斯都一直待在我身邊。

    我一回來看到的第一樣東西就是他倆那擔心、焦急的臉,不過這兩張臉模糊不清,扭曲搖晃,我以為還是我的一部分幻象。

     “泰塔,你沒事吧?跟我們說句話啊。

    告訴我們你看到了什麼?”我的女主人非常關心我。

    臉上掩飾不住内心的愧疚,因為是她要我再一次進入阿蒙拉迷宮的。

     “有一條巨蛇。

    ”我的聲音傳到耳朵裡,聽起來很奇怪,像是另一個我站在旁邊說的一樣。

    “一條綠色的大毒蛇在沙漠裡爬行。

    ” 我見他倆滿臉疑惑,卻沒辦法向他們解釋,因為我自己還沒有想明白這意味着什麼。

     “我很渴,”我低聲說,“喉嚨裡幹得冒火,舌頭像長滿苔藓的石頭。

    ” 塔努斯取來一壇酒,倒進碗裡端給我,我貪婪地大口大口喝着。

     “跟我們講講那條巨蛇。

    ”女主人一等我放下碗就催我快說。

     “那蛇蜿蜒的身體沒有盡頭,在陽光下發出綠色的光芒。

    它爬過一片奇怪的土地,那裡住着個子很高的人,赤裸着身體,還有陌生卻奇妙的動物。

    ” “你有沒有看到巨蛇的頭或是尾巴?”女主人問道,我搖搖頭。

     “你在哪兒?那你站在哪兒啊?”她又追問。

    我差點忘了,她向來對我看到的幻境都很熱心,而且熱衷于做出推斷解釋,并樂在其中。

     “我騎在巨蛇的背上,”我答道,“但我不是一個人。

    ” “誰跟你在一起?” “主人,您在我旁邊,還有邁穆農也和你在一起。

    塔努斯在我的另一邊,巨蛇馱着我們四個。

    ” “尼羅河!巨蛇就是尼羅河,”她得勝似的叫着,“你預見的是我們在河上航行。

    ” “哪個方向?”塔努斯追問。

    他和她一樣着迷,“河水往哪個方向流的?” 我努力想着每個細節,說道:“我看見太陽從我的左手邊升起。

    ” “南面!”他叫道。

     “朝往非洲。

    ”女主人補充說。

     “後來我終于看到了前面巨蛇的頭部。

    巨蛇身體分成兩部分,每個分叉上都長着一個頭。

    ” “尼羅河有兩個支流嗎?”女主人迷惑了,“莫非這幻境還有某種更深的寓意?” “我們先聽泰塔講完,”塔努斯打斷她的推測,“繼續說,老朋友。

    ” “然後我就看到了女神,”我繼續說,“她坐在一座高山上。

    巨蛇兩個頭都向她朝拜。

    ” 女主人又忍不住了,問道:“你看到的是哪個女神?哦,快點告訴我是誰。

    ” “她面若男子,長着胡須,身體卻是女人,長着乳房。

    從她的下身噴出兩股溪流,射向雙頭蛇張開的兩張大嘴。

    ” “是女神哈比,河神,”洛斯特麗絲王後輕聲說,“她在自己身體裡形成河水,然後把水傾出流向世界。

    ” “你還看到了什麼?”塔努斯繼續問。

     “女神朝我們微笑,臉上流露着愛和仁慈的光芒。

    她開始說話了,那聲音像是風聲和海聲,還像是遙遠山巅傳來的雷聲。

    ” “她對你說了些什麼?”洛斯特麗絲王後問道,語氣裡充滿了敬畏。

     “她說,讓我的孩子來我這兒吧。

    我會使她強壯,這樣她就會獲勝,我的人民就不會在野蠻人的面前消亡。

    ”我重複着她的話,這些話猶如鼓點一樣清晰,此刻仍一字一句地敲打着我的腦袋。

     “我是河神的孩子,”女主人不假思索地說,“我出生時就獻給她了。

    現在她在召喚我了,我必須去她居住的地方,去尼羅河源頭。

    ” “這正是我和泰塔以前曾考慮過的航行,”塔努斯思忖道,“現在女神命令我們去,我們不能違背她。

    ” “對,我們必須去,但是我們會回來的,”女主人立下誓言,“埃及是我的土地,美麗的底比斯城是我的城市。

    我不會永遠離開你們的。

    我會回到底比斯。

    我發誓,我請女神哈比見證我的誓言,我們會回來的。

    ” 逃往南方的決定,是我和塔努斯曾經計劃過的。

    我們曾計劃穿過大瀑布繼續前行,進入遙遠的未開墾的荒涼之地。

    那次是為了逃開法老的憤怒和報複。

    而我們現在是要逃避更殘忍更狠毒的敵人。

    事情差不多就這麼确定了,神靈都指出了方向,告訴我們應該遠航,我們不能忤逆神的旨意。

     不過我們沒有多少時間準備這次重大的航程。

    喜克索斯人正從兩個方向夾擊,向我們攻來,哨兵報告說最慢三天後就能從邁穆農宮殿的房頂上看見敵人的大軍了。

     塔努斯将現有的兵力分成兩半,一半交由克拉塔斯指揮,命他阻擊從北面艾斯尤特城攻來的塞利提斯國王所率的軍隊,這隊敵人可能會比另一支先到達陵墓和宮殿。

    克拉塔斯受命采取流動作戰方式,利用尖棍武器和一切有利地形展開防禦,目的是盡力拖延塞利提斯,但要避免被敵人切斷,避免全軍覆沒。

    等到無法拖住敵人的時候,立即将士兵撤回到艦船上。

     塔努斯自己則率領另一半兵力,南行拖住從伊斯那來的喜克索斯部隊。

     與此同時,女主人則抓緊時間引領朝臣和百姓登船,并将能帶的财産都裝進剩下的艦船中。

    女主人委派默克塞特負責此事,派我做她的副官。

    默克塞特本就年事已高,最近竟又娶了個16歲的小妾,他自己的事都力不從心,所以基本沒多大用處,整個撤退從籌劃到實施都完全落在了我的肩上。

     不過,我得先把馬照顧好,才能集中精力處理這件事。

    早在這個時候,在戰争初期,我就十分清楚地意識到國家存亡的關鍵在馬,有了馬,我們這個民族才能複興,我們的文明才能延續。

    現在,加上在伊斯那抓獲的那些戰馬,我們手裡共有幾千匹。

    我把它們分成四群,這樣在行進路途中能更容易找到牧草,另外,馬群越小,揚起的塵土越少,就越容易避開喜克索斯人的搜查。

     我派輝、馬夫和戰車士兵分别領着馬群趕往南方的埃勒芬蒂尼,我命令他們必須繞開河岸行駛,避開喜克索斯人的戰車,沿着靠近沙漠的内陸走。

     等把馬安排妥當,我才能把精力轉到人身上。

    我們船隻有限,首先得算清楚能帶多少人一起走。

    我敢肯定,幾乎每一名百姓都想跟我們離開埃及,喜克索斯人的兇猛、殘忍觸目驚心,他們燒殺搶掠,屠害百姓,簡直跟野獸一樣。

    即使非洲荒原裡會遇到種種未知的危險,也要好過這些駕着戰車驅趕我們的嗜血野獸。

     最後我算出我們的逃亡艦隊上隻能容納一萬兩千人,我把這個數字報告給了女主人。

     “我們隻能冷酷一點,必須選出一部分人走,一部分人留下。

    ”我告訴她,但是她不聽我的建議。

     “這些都是我的子民。

    我甯可讓出我的位置,也不讓他們有一個落入喜克索斯敵人之手。

    ” “但是,陛下,那些年老體弱的呢?傷殘幼小的呢?也要帶走嗎?” “每個臣民都有選擇權,他們有權自己決定要不要跟我們走。

    我不會留下一個人的,不管他是白發老翁還是肮髒的乞丐,是剛出生一天的嬰兒還是身患麻風病的人。

    他們都是我的子民,如果他們不能走,那麼我和邁穆農王子就跟他們一起留下來。

    ”她提到王子,自然是鐵定了心要我讓步。

     帶上這麼多人,船都要壓到舷緣處挨着水面了,可是我别無他法。

    不過,我還是比較滿意,因為我可以首先安排最有價值最具創造力的百姓第一批上船,他們都是我從各行各業挑選的人,有泥瓦匠、編織工,銅匠、陶工,船匠、木匠等等,個個都是某一行業的精英。

    我看着他們安全地登上運送船隊,心滿意足。

    然後我把祭司、律典官之類的國家寄生蟲分配在最髒最不舒服的幾艘船上,這種安排讓我覺得有種特殊的快感。

     等這些人都上了船後,我才允許下層社會的烏合之衆擠上廟下的碼頭。

     由于女主人執意不讓步,我隻得對随船所裝的貨物精挑細選。

    華而不實的東西一律不帶。

    我先裝上兵器、工具和原材料,我們若想在未知的土地上重建文明,這些都是所必需的。

    而其他的貨物,我則想盡辦法縮減體積和重量。

    比如,為減少占用空間,我不帶谷物和水果,而是把每一種有用的農作物的種子都分别裝進陶罐裡,用蠟和樹脂密封起來裝上船。

     我們船上的貨物每加重一點,就意味着有些東西必須留下。

    我們這次遠行可能要十年,或是一輩子。

    我們知道前路艱辛,大瀑布就擋在我們前面,所以除了最關鍵的東西,其他貨物我們不敢多帶,以免加重船的負擔。

    但是,還有一樣東西必須帶上,那是女主人對法老的承諾,可是生者都幾乎沒有地方,又能擠出多大空間存放法老的棺材和屍體呢? 女主人卻堅持說:“這是法老臨終前我立下的誓言,我不能把他留在這裡。

    ” “陛下,我會找一個安全的地方,找一個山上不起眼的墳墓,藏好國王的肉身,誰都不會找到的。

    等我們回到底比斯,再挖出來,按照您的承諾,舉行隆重的國葬。

    ” “要是我違背誓言,所有的神都會遺棄我們,這次航行也會注定難逃厄運。

    國王的肉身必須随我們一起走。

    ” 我隻看她一眼,就知道從她堅決的表情,再争下去也是徒勞。

    我們打開巨大的花崗岩石棺,擡出裡面的六個内棺,就這樣體積仍然太大,隻運這棺材就需要整整一艘艦船。

     我不再跟洛斯特麗絲王後商量,自行做了決定。

    我讓工人隻取出最裡面的兩副金棺,套上厚厚的亞麻帆布作為防護,然後一針針将布縫嚴。

    這樣大小和重量才算适當,我們把帆布掩蓋好的棺材裝在荷魯斯呼吸号艦船的貨艙裡。

     法老的财寶,包括所有的金銀寶石,都用雪松木箱子裝好。

    我讓金匠把帶不走的那幾副棺材上的金塊銀塊全剝下來,把柩車木框上鑲的金子也都取下,熔成長方塊狀。

    我暗自高興,這些裝飾既怪異又沒有品味,終于可以讓我親手毀了。

    我們将财寶箱和金銀塊都運到碼頭上,裝入船上。

    我分配了一下,保證每隻船至少都裝一箱财寶或一堆金塊,這樣,風險就大大減低了,萬一某隻船遭遇不幸,不至于全部财寶都丢失。

     還有許多葬儀财産我們沒辦法帶走,所有的家具、雕塑藝術,儀式用的盔甲、成盒的巫沙布提俑等,當然還有被我揭掉了金子的柩車,又難看又笨重。

    為了不讓這些落入喜克索斯人手中,我們把它們全部堆積在祠廟的院子裡,我親自把一支熊熊燃燒的火炬扔到這座财寶山上,看着它燒成灰燼。

     所有這一切全都是倉促完成的,最後一隻船還沒裝好,宮殿屋頂上的哨兵就大喊着說已經能看見喜克索斯戰車揚起的塵雲了。

    不到一個時辰,塔努斯和克拉塔斯就指揮着疲憊不堪的軍隊,結束了連續幾天的後衛保護戰,開始撤退到大墓地,登上泊在那裡的艦船。

     我看到塔努斯時,他正領着一支護衛隊沿着堤道跑過來。

    截至此刻,他率領軍隊用大無畏的勇氣和獻身精神,為我們多争取了好幾天時間,掩護我們完成這次大撤退。

    他們能做到的都做了,現在敵人大舉攻來,逼得他們隻能後退回來。

     我揮着手,大喊他的名字,塔努斯看到了我,隔着人群喊道:“洛斯特麗絲王後和王子呢?他們都登上荷魯斯呼吸号了嗎?” 我擠過人群來到他的身邊,“女主人說要等到所有臣民都上船了她才走。

    她讓我在這兒等你,一看到你來就帶你去見她,她還在宮殿的寝宮裡等着呢。

    ” 他大驚失色,盯着我說:“敵人大兵壓來。

    洛斯特麗絲王後和王子的生命比誰的都重要。

    你為什麼不強迫她上船?” 我笑道:“她可不是個容易被強迫的人。

    這點你和我一樣清楚。

    她是絕不會讓一個子民落到喜克索斯人手裡的。

    ” “這個女人,都什麼時候了還這麼固執!她會把我們都害死的。

    ”不過他這些苛刻的責備卻掩飾不了心中的自豪,他臉上的汗水混着塵土,分明寫着對王後的欽佩,他沖我咧嘴笑道:“好吧,要是她自己不肯來,那我們就去把她接來。

    ” 到處都是人,長隊一排一排,大家都背着包裹,有些還帶着嬰兒,人擠人湧着走向碼頭登上船。

    我們擠出一條路,擠到了堤道上,這時塔努斯越過城垛指了指遠處,隻見兩股不祥的塵雲正從兩個方向朝我們壓來。

     “簡直難以置信,他們太快了,甚至都不停下來讓馬飲飲水。

    我們必須加快速度登船,否則有一半人都得困在岸上。

    ”他指着我們身下的碼頭,嚴肅地說。

     碼頭不寬,一次隻能并排停兩隻船。

    大量的難民擠在堤道上,塞在碼頭入口處,加上人們的哭聲、悲歎聲和喧鬧聲,場面顯得更加混亂,這時人群後面有人尖叫:“喜克索斯人來了!快跑活命啊!喜克索斯人來啦!” 人們立刻驚慌起來,沒頭沒腦地往前湧。

    有些婦女被擠在了石門上,有些孩子被踩在了腳下。

    剛才的秩序全都亂了,平日裡那些端莊體面的市民,那些紀律嚴明的士兵,全都不顧一切往前擠,成了隻求生存的亡命之徒。

     我隻得拿出随身帶的尖棍,逼着他們讓出一條路,否則根本就沒法往回走。

    我和塔努斯好不容易擠出了人群,趕緊往宮殿大門跑去。

     大廳和走廊裡全都空蕩蕩的,空空的房子裡隻有幾個賊在撿拿着東西。

    他們一看到塔努斯就跑了。

    他剛從戰場回來,看起來的确很吓人,憔悴不堪、滿面塵土,下巴上那茬胡子上還沾着血。

    他跑在前面,沖進了王後的寝宮,發現房間門大開着,沒有一個侍衛。

    我們急忙跑進去。

     我的女主人獨自坐在露台上的蔓藤架下,腿上坐着邁穆農王子。

    她正指着尼羅河上的艦隊讓王子看,兩個人似乎看得很專心。

     “看那些漂亮的船。

    ”她說。

     洛斯特麗絲王後看到我們就微笑着站了起來,邁穆農從她的腿上滑下來跑向塔努斯。

     塔努斯一把把他抱上肩頭,然後用另一隻手抱住女主人。

     “你的奴隸都去哪兒了?阿頓和默克塞特去哪兒了?”塔努斯問道。

     “我讓他們上船去了。

    ” “泰塔說你自己拒絕上船。

    他對你很生氣,也應該生氣。

    ” “原諒我吧,親愛的泰塔。

    ”她笑着說。

    她的微笑能夠照亮我的生命,也能傷碎我的心。

     “最好求塞利提斯國王的原諒吧,”我硬生生地說道,“他很快就能到這兒。

    ”我抓住她的胳膊,“現在你要等的這個無禮的戰士終于來了,請您即刻登船好嗎?” 我們急忙離開露台,穿過宮殿走廊。

    這回就剩我們了,連那幾個偷東西的賊都像老鼠一樣躲到了洞裡。

    我們都擔心極了,隻有邁穆農王子一點都不操心,他覺得這又是一種好玩的遊戲。

    他騎在塔努斯的脖子上,颠着腳後跟喊着“嘿,駕”,這是跟我騎馬的時候學的。

     我們穿過宮殿的花園,跑到通向堤道的石梯前,這是離碼頭最近的路線。

    等我們跑上了堤道,才發現就在剛才我們跑回來接王後和王子的工夫,岸上的形勢已經發生了徹底的變化。

    我們面前的堤道上已經空無一人,最後一批難民也都登上船走了,越過石砌的城垛,我看到船正順着水道慢慢駛向開闊的河面。

     我胃裡突然有種被掏空的感覺,意識到我們是最後幾個還在岸上的人,而我們離空空的碼頭尚有半英裡的路。

    我們都停住了腳步,眼睜睜看着最後的兩艘船漸漸駛遠。

     “我告訴船長要等我們的,”我歎着氣說,“但是喜克索斯人來了,他們就隻關心自己的安危。

    ” “我們現在該怎麼辦?”女主人吸了一口氣,邁穆農剛才那愉快的叫喊此刻也突然停住了。

     “如果我們能趕到河岸,萊邁姆或克拉塔斯肯定會看到我們,是不是就會派一隻小船來接我們?”我說。

    塔努斯當即表示同意。

     “這邊!跟我走!”他叫道,“泰塔,照顧你的女主人。

    ” 我拉住她的胳膊跑,不過她像個牧童一樣矯健敏捷,在我旁邊跑得輕輕松松。

    這時我突然聽到了馬嘶聲,聽到了戰車車輪的嘎吱聲,這聲音絕不會錯,近得可怕。

     我們自己的馬三天前就走了,此刻肯定正在去埃勒芬蒂尼的路上。

    我們自己的戰車都拆卸下來裝進了剛剛開走的艦船上。

    我現在聽到的戰車就在堤牆的下面,我們看不到,但都知道是誰的。

     “是喜克索斯人!”我輕輕地說,我們停下來緊緊站在一起,“一定是他們的先頭偵察隊。

    ” 塔努斯也覺得是:“聽起來隻有兩三隻戰車,但這就夠我們受了,斷了我們的路。

    ” “看來我們是晚走了一小會兒。

    ”女主人鎮靜地說,不過我知道她這鎮靜是裝出來的,她看了看我和塔努斯,無比信任地問:“你倆現在有什麼建議?” 她的這種厚臉皮叫我無話可說。

    我們現在的困境完全是因為她的固執。

    如果她早聽我的勸告,我們幾個這會兒都已上了荷魯斯呼吸号戰船,正往埃勒芬蒂尼走呢。

     塔努斯做個手勢讓我們别說話,我們就站在那兒聽着下面敵人戰車沿着牆腳走動的聲音。

    他們走得越近,我們就愈加肯定隻不過是一支人馬很少的先頭兵。

     突然車輪聲停了,我們聽到馬喘着粗氣蹭着蹄子的聲音。

    他們就停在我們的正下方,塔努斯又做了個緊急手勢,告誡我們安靜。

    邁穆農王子可不習慣這些手勢,安靜也不是他的性格。

    他聽到了這聲音,還認出來了是什麼。

     “馬!”他用他一貫的尖嗓子響亮地叫道,“我想去看馬。

    ” 下面立即響起了一聲疾呼,緊接着傳來了兵器出鞘的聲音。

    然後石梯上響起了沉重的腳步聲,敵人正向堤道上沖來。

     我們正前方的石欄上先是露出來了幾個高高的頭盔,而後就看到了那幾個人的全貌。

    一共五個人,拿着拔出的劍朝我們走過來,這五人都很高大,穿着魚鱗盔甲,胡子上綁着鮮豔的絲帶。

    其中有一個要比其他人都高,我起初沒有認出來這是誰,因為他也留着胡須,像喜克索斯人那樣用絲帶裝飾起來,頭盔的前部擋住了他半邊臉。

    這時,我聽到了那個我終身難忘的聲音,他大喊:“噢,是你啊,年輕的哈萊布!我殺了那條老狗,今天我要連他的狗崽子一起殺掉!” 我應該料想到英特夫領主會是最早趕到的人,他就像隻饑餓的土狼,會嗅着法老的财産而來。

    他一定是想跑在喜克索斯主力部隊的前頭第一個闖進祠廟。

    雖然他叫嚣着要殺塔努斯,自己卻絲毫沒有動彈,而是揮着手讓喜克索斯士兵替他往前沖。

     塔努斯把邁穆農王子從肩膀上甩下來,像抛布娃娃一樣抛給我。

     “快跑!”他命令我,“我會在這兒給你們争取一點時間。

    ”塔努斯趁敵人還在石梯上時就沖過去,喜克索斯人那會兒正擠在梯子上,還沒來得及揮劍,塔努斯就刺向前面那個敵人的喉嚨,幹淨利索地結果了一個。

     “别站在那兒發呆,”他回過頭喊道,“跑啊!” 我不是發呆,而是我懷裡抱着王子,知道跑也沒用,我這樣子是跑不到河邊的。

     我靠着堤道的欄杆,向下掃了一眼,兩輛喜克索斯戰車就停在我的正下方,馬還套在缰繩上,喘着粗氣踢着蹄子,隻有一個人留在那裡守着車,其他的人都沖上了石梯。

    那人站在兩輛馬車的前面,注意力都集中在馬和馬車上,沒有看見頭頂上站在堤道上的我。

     我抱着邁穆農,縱身越過欄杆往外跳下去,吓得王子驚慌尖叫。

    堤道欄杆離那個喜克索斯車夫站的地方有四人那麼高,要不是我準确地落在他的頭上,我很可能就摔斷了腿。

    他毫無防備,不曾料想會有東西突然砸落在頭上,脖子一下子被砸斷,我清楚地聽到椎骨斷裂的聲音,他立刻癱倒在地,我也跌倒在他身上。

     我爬起來,邁穆農經這麼一吓大哭起來,但我還有更多的事要做,顧不了他那麼多,我把他放進離我最近的戰車座艙裡,擡頭看看我的女主人,她正透過欄杆往下看我。

     “跳下來!”我喊道,“我會接住你!”她一點都沒猶豫,迅速把自己抛了下來,我還沒完全準備好接她,她就急速跌落下來,身上穿的短裙被風吹得鼓了起來,露出滑嫩的大腿。

    她帶着一股風,正好砸落在我身上。

    我們一起摔倒在地。

     我爬起來,大口大口地喘着氣,把她也拉了起來,一把推到戰車的踏闆上,向她喊道:“照看好邁穆農!”她緊緊抓住他,生怕他從戰車座艙裡飛出去。

    邁穆農因為驚吓和惱怒,還在大哭。

    我爬到他們前面抓住缰繩拉住馬。

     “抓緊!”那兩匹馬立即随着缰繩跳了起來,開始拉動馬車,我熟練地駕馭着車子在牆下走了幾步,一隻車輪越過那車夫的屍體,穩穩站定。

     “塔努斯!”我尖叫道,“這邊!” 上面高處,塔努斯正跳到了欄杆上,輕松地平衡一下身子,左閃右躲,避開敵人的劍,那幾個敵人圍在他身邊,像幾隻獵犬圍攻樹林裡的豹子一樣。

     “跳啊,塔努斯,跳下來!”我喊道,他往石牆外一擡腳,讓自己往下落,鬥篷波浪般地在他的頭上和肩膀上滾動,降落後正好跨在外側那匹馬的背上。

    劍從手裡脫落下來,啪一聲落在地上,塔努斯張開兩手摟住了馬脖子。

     “嘿,駕!”我朝那兩匹馬喊道,突然抽動繞在馬臀部的缰繩。

    馬颠簸一下立刻跑了起來。

    我駕車穿過牆下的路,沖進曠野裡,往河邊跑去。

    我看到了河流正中我們船上的風帆,甚至都認出了荷魯斯呼吸号上的三角旗,正飛揚在林立的桅杆中。

    我們要走半英裡地才能到達河邊,我邊跑邊往後瞥了一眼。

     英特夫領主帶着那幾個人沖下了石梯,登上另一輛戰車。

    我暗罵自己怎麼沒毀了它,隻需短短一刹那就能砍斷缰繩趕走馬匹,但是驚慌之中,我隻想着帶女主人和王子快走。

     英特夫領主現在開始朝我們追來,他的戰車還沒跑出一百步,我就意識到比我駕馭的這輛要快。

    塔努斯還在外側的馬背上,阻礙了馬的奔跑;他個頭大,而且還緊緊用雙手抓住馬脖子。

    他好像很害怕,人都僵住了。

    我想,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真正害怕,我曾見過他面臨獅子的攻擊時仍然能穩穩站定,從容地拉起大弓射倒獅子,但是這馬是真把他吓倒了。

     我盡量不去管後面追趕的馬車,集中精力往前看,使出我最近學會的全部駕馬招數。

    我們在犁耕過的土地上奔跑,穿過曲折的灌溉水道和溝渠,奔向尼羅河河岸。

    跟我的泰塔戰車相比,喜克索斯戰車又重又難操作。

    木制車輪雖然堅固卻很笨重,上面帶有好幾把明晃晃的刀,沿輪緣旋轉,刀時不時紮進耕田的泥土裡,車前擋闆和兩邊側闆上裝有沉重的青銅盔甲和鐵制裝飾,這些都影響了馬車的速度。

    此外,這兩匹馬肯定是先前趕路早已經跑累了,此刻沒跑多遠,身上就出了很多汗,嘴裡也泛着白沫。

     我們還沒有跑夠一半路程,我就聽見敵人的喊聲和馬蹄聲已經離我們非常近了,我匆匆往後掃了一眼,兩車相距不過三臂長。

    敵人的車夫正揮動一根多節的皮鞭,猛抽馬的屁股,嘴裡喊着那種刺耳難聽的語言,朝馬大聲吆喝。

    車夫旁邊,英特夫領主着急地探過擋闆,絲帶裝飾的胡子被風吹到下巴兩邊,臉上流露出獵人的狂喜。

     他朝我大喊,聲音蓋過了馬蹄聲:“泰塔,我的老搭檔,你還愛我嗎?你死定了,但我要讓你在死前再表現一下對我的愛戴。

    ”他笑了起來,“我要讓你跪在我面前,親着我的腳死去。

    ”他的話就像一群可怕的爬行動物爬在我的身上,聽得我毛骨悚然。

     我們前面有一道渠溝,兩邊又深又陡,我隻好突然轉動馬車方向,開始沿着溝跑。

    敵車跟着我們轉向,追了過來。

     “還有你,我可愛的女兒,我要把你送給喜克索斯士兵玩兒。

    你不是喜歡塔努斯·哈萊布嗎?那些士兵的花招可比他要多,夠你消受的啦。

    我隻要有你的兒子在手,就用不上你了。

    ”洛斯特麗絲王後把懷裡的王子抓得更緊了,面色蒼白卻又表情堅毅。

     我一下子明白了英特夫領主的意圖。

    一個擁有埃及王室血統的孩子,哪怕是敵人喜克索斯異族的傀儡,也能讓所有埃及人民都效忠臣服。

    塞利提斯國王和英特夫領主是要通過邁穆農王子控制埃及上下兩王國。

    這種征服一個民族的方法,最古老卻最有效。

    我抽動缰繩,讓馬竭力奔跑,但它們顯然太累了,速度竟放慢了,英特夫領主很快就追了上來,兩輛馬車相距極近,他不需要大喊,我們就能聽得清清楚楚。

     “哈萊布領主,這一刻我可是等了好久了。

    怎麼處置你好呢?我想,我是不是得先讓你看看那些士兵們怎麼享受我的女兒?”我想堵上耳朵不聽他的污言穢語,但這陰險的聲音卻又如此清晰。

     我仍舊注視着前方,地面崎岖危險,我必須專心駕車,但借着眼睛的餘光,我看到了敵車那兩匹馬的頭部,都跟我們的車尾平行了,馬鬃往後飄着,眼睛瞪得大大的,在我們的車一邊竭力追趕。

     我往後看看,在敵車的踏闆上,一個魁梧的弓箭手站在英特夫後面,正把一支箭搭在彎弓上,離得這麼近,就算馬車不停颠簸跳躍,他也照樣能射中我們。

     塔努斯已經沒法作戰,他的劍早就丢了。

    此刻他仍然緊緊抓着戰車外側那匹馬的脖子。

    我則隻有一把匕首,洛斯特麗絲王後屈膝蹲下,想用自己的身子護住王子。

     就在這緊要關頭,我突然意識到那個喜克索斯車夫犯的錯誤了。

    為了抓住我們,他竟把馬趕進了我們與那道深渠間的夾縫裡,所以他的車快要沒地方走了。

     那射手舉起弓,把那支帶有羽毛的箭拉到嘴邊,緊緊瞄着我。

    我的視線剛好越過箭頭看到他的眼睛,濃密烏黑的眉毛下,一對黑色的眼珠不安地滾動着,像蜥蜴的眼睛一樣。

    喜克索斯人的那兩匹馬已經跑到了我左側車輪的輪軸處,于是我拉動缰繩突然撞向它們,戰車輪緣上插着的銅刀嗡嗡旋轉,正好對着敵人的馬腿。

     那個喜克索斯車夫這才意識到自己犯的錯誤,驚慌地叫了起來。

    一邊是深深的渠溝,一邊是鋒利的尖刀,他的馬夾在其中,刀片離那匹朝我奔來的紅棕色大牝馬不過一隻手的距離。

     就在同一時刻,那喜克索斯射手放箭過來,不過他沒料到我會突然轉動方向撞向他們。

    那一刹那,由于恐懼,我産生了錯覺,覺到那箭很慢很慢地朝我的腦袋飛來,而實際上,它如一束光一樣神速射過我的肩膀,箭頭擦了一下我的耳垂,一滴血滴落到我的胸膛上。

     那車夫不得不使勁轉動馬車,想避開我的突然轉向,外輪卻滑到了渠邊上,壓得渠邊開始下陷,戰車随之傾斜,搖搖欲墜。

     我繼續拉緊缰繩,朝敵人的馬車撞去,車輪上的刀片立刻紮進了那匹馬的大腿,那可憐的牲畜發出一聲痛苦的尖叫,但我不能心軟,又繼續使勁用車輪撞它,尖刀攪得馬腿上的血和碎骨飛濺,那馬頓時癱倒,踢着蹄子尖聲嘶叫,把另一匹馬也拉得摔倒在地。

    喜克索斯戰車翻進了深溝裡,擋闆後那兩個人被抛了出去,但是車夫随車跌進了溝裡,被傾覆的車身和重重的車輪壓住。

     我們自己的戰車也非常危險,擦着渠邊滑動,不過我成功地勒住了馬,把它們拉了回來。

     “籲!”我讓馬慢下來,轉身往後看。

    喜克索斯戰車跌落的地方騰起一團塵土。

    我駕着馬車繼續小跑起來,河岸就在前邊,隻有二百步遠了,路上也再沒有什麼阻擋我們了。

     我轉身再最後看一眼。

    那個喜克索斯射手被抛出來摔在溝邊的污泥坑裡,躺在那裡動彈不得,英特夫領主躺在離溝邊稍遠一點的地方。

    我真的覺得,他要是躺着不動,我就不去理會他了。

    可是就在那時他坐了起來,然後搖晃着站起身來。

     這一下,我對他的所有仇恨都湧上了心頭。

    我的血液沸騰起來,眼睛後面的血管似乎都要崩裂,視線變得模糊,似乎是蒙上了一層血光。

    我喉嚨裡發出一聲憤怒的吼叫,鞭打着馬繞了個圈,轉向堤道跑回去。

     英特夫領主就站在我的馬車路線上。

    他頭盔丢了,兵器也掉了,似乎還有些暈眩,腳下搖擺不定。

    我又鞭打着催馬快跑,車輪隆隆向前行駛。

    我駕着戰車直直朝他沖過去,他蓬亂着胡子,上面的絲帶都沾滿了污泥,眼睛還依然呆滞遲鈍,但是等我的馬車近了,他卻突然清醒過來。

     “不!”他大叫着開始往後退。

    擡起雙手似乎想擋開厚重的馬車和奔跑的馬匹。

    我瞄準他駛過去,而這最後關頭,他的黑暗保護神又一次救了他。

    我就要撞到他了,卻見他縱身一跳,躲到了一邊。

    我先前見他蹒跚搖晃,以為他已經虛弱無力了,沒想到此刻卻如此迅速敏捷,像隻遭獵犬圍追的豺狼。

    戰車又重又笨,不能靈活快速地來回拐彎,無法跟得上他左躲右閃的奔跑速度。

     車沒撞上他,但由于慣性繼續往前跑。

    我拽着缰繩想拉住馬,但馬還是又往前跑了一百來步,我這才能調頭把車轉過來。

    等我們轉回來時,英特夫正往那渠溝邊跑,想躲在那兒。

    我突然想到,他到了溝邊就能安全嗎?于是狠狠拍馬朝他追了過去。

     這次他的保護神終于抛棄了他。

    他快要跑到渠邊時,忽然回頭看我,沒留心腳下有塊硬土,撞了上去,扭傷了腳踝,重重摔倒在地,但很快他又像耍雜技一樣跳了起來。

    他想繼續跑,但是腳踝傷得比較重,跑也跑不動,他蹒跚着挪了一兩步,然後單腳跳着往前走。

     “你終于落到我手裡了!”我朝他尖叫一聲,驅車沖過去,他單腳站定,轉過頭來看着我,臉色蒼白,豹眼圓睜,眼神裡流露着深深的仇恨和怨意,映射出他那顆殘酷、扭曲的心靈。

     “他是我的父親!”女主人在我旁邊哭着喊道,她把王子的臉埋在懷裡,不讓他看到這一幕,對我說:“放了他吧,泰塔,他畢竟給了我生命啊。

    ” 我一生中從來沒有違抗過她的命令,隻有這一次是例外。

    我沒有勒馬停下,反而盯住英特夫領主的眼睛,這一次,我毫不畏懼。

     都到了這個時候,他還想再耍我一次。

    隻見他又一次敏捷閃身,用盡力氣跳向一邊站定,避開了車身和車輪,但卻沒有避開車輪上旋轉的刀。

    一把刀鈎住了他盔甲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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