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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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碗酒被推給了許百順,另一碗被史今沉默地喝下。

    許百順端起那碗酒卻沒打算就喝,因為兒子既進不了軍隊,這酒喝得就沒了目的。

     史今似乎并不是海量的人,酒勁和酒意立刻就上了臉,說話也開始咬字。

     “前輩,您這兒子,我很想要他,您别以為我穿了這身軍裝,就不知道什麼叫前途。

    ”他對着這個詞苦笑,“一個人的前途。

    可不是我家開的店,是軍隊需要,還是為這身……軍裝,沒有時間……” 村長着急地插話:“走吧走吧,解放軍同志到時間了。

    ” 史今:“不是我的時間,是軍隊沒時間,沒時間給他适應和學習,他不差,能成好兵,可得玩命,如果能那樣玩命,他做什麼都成,沒必要非得當兵。

    ” 他像是想坐下又像是想走,許三多認為他是想走,好意地把礙事的凳子挪開。

     史今:“他絕不是什麼龜兒子……” 結果他言猶未盡地選擇坐下,一聲悶響,人們目瞪口呆地看着一個摔在地上的史今。

     許百順大笑:“來跟我講經,是兒子是龜兒子我是頭三年就看出來了!” 史今掙開了村長的手:“别扶!誰敢扶!”他看起來有點可怕,村長退了一步,史今一個鯉魚打挺從地上躍了起來:“我……你兒子——老前輩,你們家許三多交給我了是不是?” 許百順:“你不要啊!” 史今:“要啦!要了他,他就是我的兵。

    你罵你兒子打你兒子,我管不着,你管我的兵叫龜兒子,一百八十個不行!” 幾人愣住。

    村長的表情可以說是僵住。

     村長:“醉話,酒後食言做不得數……” 史今:“醉了我就睡!這是我想說不敢說的話!許三多,這不見得是個好事,要了你,我陪你玩命,你就得跟着玩命!老前輩,我跟你說,一年時間,我把你龜兒子……不,你兒子練成一個堂堂正正的兵!” 許百順忽然狠狠撸了許三多一拳,這回不是打,而是驚喜。

     對着史今指着自己的指頭,許三多不可避免地又開始緊張,他開始胡噜臉,那樣子讓史今伸出的手一點點變得無力,低垂。

     史今走到村口的時候,滿臉通紅得像天邊的火燒雲。

    等到送行的三人離開,他才狠狠晃晃自己的腦袋,臉上掩不住的後悔之意。

    他擡起腕子看了看表,開始用一種軍事化的标準越野步伐奔跑。

     走回村裡的許百順又轉過臉,回頭看着山道上的那個軍人的背影,臉上寫着得意,許三多仍在木然之中,他僵硬地伸出一隻手招搖,那意思是告别。

    身邊的村長狠狠看了兩人一眼。

     急奔十一華裡的山路對史今來說并不算什麼,他一出山路就碰上了剛剛停穩的軍車。

    他有些怏怏地上車。

     洪興國:“喝酒了?” 史今的臉紅得發燙:“被灌了一口。

    ” 洪興國笑:“我們也是。

    可有幾個底子還行。

    你那邊呢?” 史今:“有一個跟我以前好像。

    ” 洪興國:“那好啊。

    要啦。

    ” 車開動,史今看着暮色出神:“指導員,您是不知道以前我什麼熊樣。

    ” 洪興國隻是微微笑了笑。

     送走史今後,那個暮色忽然讓許三多覺得茫然,因為有人在路上不住地問他:“三多,要當兵啦?”許三多不知如何回答,那神情實在說不上是喜還是憂。

     遠處是青山蔥茏,近處炊煙缭繞,許三多的家鄉其實是很美麗也很靈秀的一個地方,今兒他覺得,就連前面的同村女孩的腰肢,也讓他感到有一分撩人之意。

     正走着,身後又有人喊他:“三呆子,要當兵啦?” “嗯哪。

    ”許三多答應着,回過頭便勃然變色,成才和幾個狗黨正恨恨地瞧着他。

     他喊了一聲成才哥,下邊就不知道怎麼說了。

     成才擡起了下巴,許三多見勢不對,在心裡做了連連後退:“我爸說,這叫公平競争,咱誰也怨不着誰。

    ”說完,掉頭就跑開了。

    成才幾個吆吆喝喝地追在後邊。

     許三多确是跑得賊快,但慌不擇路一腳踩進了水稻田,立刻讓人圍了起來。

    這小子連一點反抗的意思也沒有,他頭一抱,往地上一縮,将屁股出賣給了成才他們。

    成才幾個一擁上來就連掐帶打,打得許三多哇哇大叫。

     許一樂從邊上經過,卻不幫他,嘴裡還嘟囔着:“使勁打!打死才好呢!” 許二和出來了,他趿拉着鞋,在田壟頭晃蕩着。

    許三多大叫着:“二哥,我被人打啦!” 二和一聲呐喊,撈起把鋤頭,踢飛兩拖鞋,便殺了過來,吓得成才一幫轉頭就跑,二和緊緊追着,直到被趕來的村長攔住。

    村長大喝道:“許二和,你個死剁了頭的!要傷了人我叫警察過來!” 許二和不怕村長,“誰要再打我許家,我叫百十号人過來,咱有人!” 村長看來也奈何不了許二和這個刺兒頭,隻好悻悻離開。

     一頓揍對許三多來說無傷大雅,他爬起來拍拍屁股上的泥,好像就沒事了。

     二和找着了鞋,一隻隻往腳上套,斜着他,一臉輕蔑地看着弟弟:“你當兵?爸怎麼把你塞進去的?” 許三多得意着,二和也是很少幾個能讓他放松的人:“那你們都沒當上,我就當上了。

    ” 許二和一個絆子把許三多摔倒,在田壟頭坐着。

    許三多若無其事地湊過來。

    兩兄弟安靜地坐着,看着眼前的暮色在慢慢地落下。

    绯色的山村在他們的眼裡,就像是世外的仙境。

     “二哥。

    ”許三多叫了一聲。

     二和:“幹啥?” 許三多笑了笑:“沒事。

    ” 許二和回頭看看弟弟那張憨憨的臉,忽然有些舍不得:“到了軍隊,有人跟你來硬的,你不能軟。

    那可就沒人幫你了。

    ” 許三多不懂:“怎麼硬啊?” 許二和給許三多比畫他的拳頭,“這麼着……嗨,跟你說個屁,什麼時候你敢跟人動手?” 許三多:“那,那我不敢。

    ” 暮色越來越濃,許二和都看不清弟弟的臉了。

    他突然想通了一件事兒:“你走了,二哥回頭也要走了,二哥不想在這待了。

    這麼大個地方,點支煙就把全村逛完了,二哥待不住。

    ” 許三多一時驚訝之極:“二哥要去哪兒?” “不知道。

    反正弄好了就讓你們也去,可是你當兵去了。

    ”說到這裡,二和朝三多撇了撇嘴,“幹嗎要當兵?” 許三多猶豫了一下:“毛主席有句話,說我們都來自五湖四海,是為了同一目的走到一起來的。

    這個目的就是保衛我們的國家和我們的疆土,這是我們這個民族自誕生以來貫穿了五千年曆史的神聖使命,保衛我們的國家也就是保衛我們自己,保衛我們的生活和傳統……” “得得,誰告訴你的?”二和不想聽這些東西。

     “是今天老師讓背的,剛才一緊張全忘,現在又想起來了。

    ” “你挺得意啊?” 許三多憨憨地給哥笑着,二和搓搓弟弟的頭:“得意啥?看看吧,要離開家了。

    ” 許三多愣住了,眼光慢慢地也顯得有些愁悶起來。

     第二天,村長領了幾個人在挨家挨戶地往牆上刷着植樹造林的标語,用語介乎粗劣和豪放之間。

    許三多過來畏畏縮縮地道:“村長,讓成才去吧。

    ” 村長一愣,停下了手裡的活:“你說什麼?” 許三多:“我說當兵,讓成才去吧,我不去了。

    ” 村長把手上的刷子給别人,歪着脖子看着許三多:“你說讓誰去就讓誰去啊?你以為是你許家的事情呢?告訴你,打人家說要你,你就跟國家挂上鈎了,那叫個……叫個國家公有财産!瞧見那沒有?” 許三多看着剛剛寫到牆上的那些标語:砍樹是要坐牢的!他發現每個字都張牙舞爪的。

     “砍樹是要坐牢的!不去也是要坐牢的!”村長一字一字地擲地有聲。

     許三多的嘴巴眨眼就扁了,像是要哭。

     村長:“别哭!哭也是要坐牢的!” 許三多忙轉身走開,走得淚汪汪的。

    悲悲切切地逃開,總算是沒哭。

     幾天之後,許一樂從地裡回來,發現自己枕頭上放着那套害自己挨揍的裸體畫片。

    許三多住的角落空落整潔。

     一樂從畫片裡翻出一張紙條:“哥,我走啦。

    再看見還給你買。

    ”一樂坐下了,靜靜翻看着他的畫片,這回可沒什麼色情之意。

     一年一次的軍歌本來是很嘹亮的,可車站的人群過于喧鬧,于是添了幾分雜亂。

    送行的家長們算是最熱鬧了,而且有人開始哭了起來。

    終于新兵蛋子們大聲唱着剛學的歌過來了,由幾個人武部官員帶領着,一張張年青的臉,像胸前的大紅花一樣興奮。

     家長們又是抹淚,又是鼓掌,然後沖入了人群中将好好的一支新兵隊伍給肢解了,然後開始唠叨,開始叮囑。

    史今不停地提醒着:“保持隊形!保持隊形!”但怎樣努力都是白費的,他隻好屈服了,苦笑着退到了一邊。

     看着兒子身上的軍裝,許百順興緻勃勃的:“了不起個龜兒子?轉一圈讓老子看看!” 許三多不甘不願地轉了一圈。

     “反着再來一圈,龜兒子。

    ” 許三多不幹了。

     “啊呀喝?不聽你老子的了?” “爸說話不算話,爸那天跟班長賭咒發誓,說不叫龜兒子了!” 許百順确是做賊心虛,瞧着史今往這邊瞧一眼,聲音馬上低了下去。

     “我生的你,我叫你龜兒子怎麼了?不過我跟你說,你們這班長人還不賴,到了部隊上貼着他走,打起仗來,他能幫你擋槍子兒。

     許三多:“我幫班長擋槍子兒!” 許百順:“我打!”許三多躲開了,許百順接着念叨,“說過教你别太勇!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中華人民共和國沒你就不成個國啦!” 又是一下,許三多純熟地躲開了,而且開始唱歌,許三多唱得也很跑調,唱的是南疆保衛戰時很流行的《再見吧媽媽》,歌詞裡有很多犧牲、牽挂一類的字眼。

     許百順:“你媽早死啦!别唱你媽!别說犧牲!……找死呢?你找死!” 他在身上摸趁手的揍人家夥,這樣的日子毛竹闆子當然不适随身攜帶,于是許百順忽然開始抹眼淚,越抹越多,抹得自己蹲在地上。

     許三多怯怯去摸父親的肩膀,他被吓住了:“爸?” 許百順甩開:“你去死吧!” 許三多看看車上,有些新兵已經上車,史今正站在車門邊清點人數,“爸,那我走啦?” 許百順:“快去死吧!” 許三多忽然發現爸原來和家鄉一樣是要走時才覺得依戀的,但他像父親一樣拙于表達想法,隻好又狠看了父親一眼打算趕去車廂。

     兩個外觀上與許二和類似的混子在一邊晃,他們沒事,同樣也被告别的人群刺激着,于是就竭力想表現自己的玩世不恭和高出侪輩,蹲地抹淚的許百順成為他們的對象:“瞧!哈!又漏了一個!” 許百順兇狠地瞪過去:“找死!” 一個未老先衰的半老頭子也這樣橫,那兩位真是樂不可支:“是啊是啊!快來打死我們!你行行好!” 許百順光惡一張嘴,就有些技窮,退了小半步,看看許三多。

     許三多隻好硬着頭皮蹭過去:“知、知道許二和嗎?那我哥。

    ” 兩混混掃視着他:“不知道。

    ” 如果他們對許三多那身沒銜沒章的軍裝還有一星半點的忌憚,這一看也全泡了湯,因為許三多兩條褲腿都玩命地篩着糠。

    于是大笑,伴着些小小的動手動腳:“别怕!别尿褲子!解放軍叔叔!打死我們就不用怕了。

    ” 一隻手伸了過來,擋開一隻拍打許三多的手,也沒見使多大勁,但一個混混退出了三兩步,另一個摔在地上。

     那是史今,在不需要顧全人面子時他是很果敢的。

    “你們有什麼事沒搞明白嗎?” 站着的那位強打哈哈:“沒有,沒有。

    ” 于是史今去扶倒地的那位,那位反應強烈地縮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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