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幽夢(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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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我什麼也不求了。

    ” “人活着沒有一點兒聲響,人死了更沒半分動靜。

    這樣活着,和蝼蟻有什麼區别?做了幾十年的婉嫔,最後一次待寝還是乾隆二十五年吧。

    那時候,若不是魏嬿婉利用你集齊皇上悼亡孝賢皇後的詩文,利用你動搖姐姐的地位,你又如何能有那幾日的恩寵?可是呢,到頭來也是徒勞。

    ”海蘭慢悠悠道,“将來死後,你會怎麼被記下來。

    婉嫔陳氏,事乾隆潛邸。

    乾隆間,自答應累進婉嫔。

    這幾個字,費不了史官多少事兒,連哪年死的都未必會寫下來。

    嗯,來日葬在哪裡呢?咱們倒是能就一輩子的伴兒,皇上在乾隆十七就為自己建好了裕陵,二十七年妃園寝也已建成,總有咱們的一席之地,冷冰冰地就個伴兒。

    ” 婉嫔畏懼地打量着笑容平靜的海蘭,怯生生地伸長了脖子,有些按捺不住了好奇,“你想我說些什麼話?” 海蘭從袖中慢慢抖出一卷薄薄布帛,扔在她跟前,“這些年令皇妃做過的事,都在這兒了。

    你照着說就是。

    ” 那布帛仿似斷了翅的鳥兒,輕悄悄撲在婉嫔身前,濺起蓬勃的淺金色的塵灰,旋在低低的空中,自由地揚起。

    海蘭盯着她,徐徐地帶着蠱惑的意味,“看一眼吧,很多事你一定也很想知道。

    那就看看,看一眼也不會出什麼大事。

    ” 婉嫔像是被無形的繩索牢牢縛着,僵直地縮着身體,一動也不敢動,一雙眼珠子瞪着老大,仿佛要将那布帛給瞪化了似的。

    海蘭渾不理會,隻是揀了串碧玺佛珠在手,一下一下緩慢地撥動着,以指尖與佛珠冰涼的相觸聲,來抵禦此時此刻呼吸的綿遠悠長。

     也不知過了多久,婉嫔終于忍不住伸出手,抖索地抖開了布帛,一字一字看下去。

    她的鼻息越來越重,嘴唇無聲地張開,如同瀕死的苟延殘喘的涸轍之鲋。

    她陡然揚起手中的布帛,壓抑着尖聲道:“皇貴妃做的下作事再多,幹我什麼事呢!我才不去!” 海蘭薄薄的唇勾起一抹娆柔笑意,伸手親昵地撫了撫婉嫔身上的藕荷色繭綢繡米珠團福繡球的錦袍,那領口出着細細風毛,如它的主人一般經不得半點驚吓似的,“就算你活膩了,我還沒有呢。

    皇後姐姐死了,永琪死了,我還活着。

    不隻為了永琪留下的這一點骨血綿億。

    還有一件更重要緊的事。

    那便是隻有我自己明白。

    我要是死了,誰還能記得皇後姐姐活在這塵世上的一點一滴呢。

    皇後姐姐人不在了,可我們一起度過的日子,一天天都在我腦子過一遍,我什麼都記得。

    ” 婉嫔一臉震驚與不可置信,一隻手将那布帛團抓在手心,雙眼怔怔地盯着海蘭灰敗而憔悴的面容,癡癡道:“你便這樣,這樣惦記着翊坤宮娘娘?” 海蘭凝視着佛像前冰紋青瓷瓶裡供着一束綠梅,那雪白如繭絲般的冰裂細紋,如同敲碎在她心上,清晰地蔓延。

    她甚至能聽到那紋裂時刺耳的聲音,綿延不斷、痛徹心扉。

    無數的往事夾着如懿清澈德笑容紛紛揚揚如雪花落下,晶瑩而冷徹骨髓。

     眼底有溫熱的濕潤,陰影裡佛祖寬憫慈悲的臉容晦暗得毫不分明。

    她隻覺得荒唐,荒唐得不可理喻。

    世間的混沌翻覆裡,唯有如懿記得她,可是偏偏連如懿,也再不能在身邊。

    她嘶啞着喉嚨,任憑淚水潸潸而落,“我不惦記着皇後,我怎能不惦記着皇後?這一生一世,除了我的孩子,唯一惦記着我念着我的人隻有皇後姐姐。

    婉嫔,你是最清楚的,人活一世,不過是圖一個記得。

    有人記得你,牽挂你,念着你,才不是孤零零地來世間走了一遭,不是麼?” 婉嫔的眼底閃着晶瑩的淚水,那淚光裡燃着陰陰的火。

    她身子扭曲着,幾乎要奪門出去,可她的腳卻定定地長在地上,跟生了根似的,她低低地壓抑地叫着,“你要記得,就自己說去便是!扯上我做什麼!” 海蘭不疾不徐地迫近她,任由淚水肆意,口氣溫柔得幾乎要化了,“我去?我去皇上會信麼?這輩子,我就是和姐姐最要好了,任誰都知道。

    皇上不會信我的話,他不會信任何一個與人結黨交好的人的話。

    前朝是這樣,後宮也是。

    ” “可那是不成的!”婉嫔幾欲泫然,緊緊地攥着海蘭的袖子,靠近着她,“令皇貴妃有兒有女,每次失寵都有本事翻身。

    翊坤宮娘娘死後她更獨攬六宮大權!我算什麼,我就是一個小小的嫔位,連大聲說話都沒有聽見的小小嫔位。

    ” “旁人聽不見不要緊,隻要皇上聽見。

    ”海蘭意味深長地凝視着她,眼底有深海玄冰般的冷光,“這樣的事,隻有你能試一試。

    ”她輕輕一嗤,伸手抹去腮邊的淚痕,端然收回身體坐直,“旁人聽不見不要緊,隻要皇上聽見。

    别以為皇貴妃有多麼大的萬千榮寵,這些年熬下來,她早已不堪一擊。

    隻要,出拳的那個人,是皇上。

    那便是誰也抗不過的。

    ” 婉嫔仍是抗拒,“不!為什麼不讓惇妃去?她那麼得寵,皇上會聽她的!” 海蘭微笑,那笑意輕飄飄的,“惇妃?她不過就是姐姐的一個影子。

    她的存在,是時時刻刻提醒着皇貴妃,姐姐并無離開這裡,她依舊在皇上心上。

    ” 婉嫔将信将疑地盯着她,呆了片刻,沉聲道:“可是,我會死的。

    ” 海蘭屏聲靜氣,端端正正地坐在榻上角落的陰影裡,酸枝木榻上鋪着一色半舊的灰綠茵絨褥子,越發映得她像長在潮濕牆角裡的青苔,陰綿綿的沒有生氣。

    看得久了,仿佛人也成了木頭,呆滞而僵硬。

    外頭想着連綿的爆竹聲,噼啪,噼啪,是火藥氣息的熱烈與綻放。

    那熱鬧是屬于别人的,與她們并不相幹。

    海蘭冷笑了一聲,“你這樣活着,或者死了,在旁人眼裡有區别麼?明明你還在喘氣,多少人眼裡,你就是死的!行屍走肉!和我一樣!你聽外頭的鞭炮,那麼短促還得響一聲,落個動靜呢。

    你呢,誰記得你?” 婉嫔怔怔地聽着,也不知過了多久,爆竹喧嚣的氣味散得盡了,她軟弱地伏下身體,倚在海蘭膝邊,一下一下,死死絞着手裡素絹巾子。

    “已經幾十年了,我伺候皇上已經幾十年了。

    這幾十年裡,我受過恩寵,掰着手指也數得出來。

    皇上給了我位分,給了我恩養,他算不得辜負我。

    可是這一輩子,他有那麼多女人,那麼多寵妃,他從來都不會記得我吧。

    ”她低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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