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幽夢(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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呻吟一聲,像是自嘲的笑,又像是悲戚的哭,“于皇上而言,我和寝殿裡的一個枕頭、一床被子有什麼兩樣?用過便也用過了,抛之腦後。

    海蘭姐姐,我隻想要皇上記得我,我不想成為妃陵小小的墓穴裡一個無聲無息的亡魂。

    人人都有過恩寵,隻有我是撿來的運氣。

    我隻是潛邸裡小小的侍女,偶而被皇上寵幸了,我才能活到這宮裡來,我知道自己卑微,我知道自己受了不該受的福分。

    可我也是女人,我也會發夢,也會癡想,我活得能被人記住一次,一次就好。

    ” 海蘭靜靜地坐着,聽着她嗚咽的哭聲,緩緩落下淚來。

     那一夜,無人知道青衣簡裝的婉嫔,随着李玉悄然步入養心殿,對皇上說了什麼。

     紅蠋長照,明徹一夜。

     婉嫔隻是在天明時分疲倦地坐上小轎,見到等候在自己宮中的海蘭,輕輕道:“我這一輩子都沒對皇上說過那麼多話。

    可是皇上,他居然願意聽說了那麼久。

    ” 海蘭攬過她,輕聲笑道:“那是因為妳說的話都很好聽,皇上喜歡聽。

    ” 婉嫔倦倦地将頭底在海蘭肩頭,“這些話都是你逼我說的。

    可是這樣被你逼迫一次,真是痛快。

    我從來沒有那麼痛快過,我喜歡誰,讨厭誰,我都說完了。

    那怕立刻被皇上拖出去砍了腦袋,我也不後悔!” 海蘭沉靜地撫摸着她的臉龐,神色從容,“你說話的聲音真好聽。

    滿宮裡隻有你能對皇上說出那樣好聽的話來。

    皇上喜歡聽你說。

    ” 婉嫔閉着眼睛,眼皮有輕微的顫抖,扇起睫毛如将欲飛翔的翅膀。

    她的妝容在晨光裡有些許模糊地融化了,她的容顔卻異常甯和,“我知道,因為我無争無鬥活了半輩子,我誰也不依附,誰也不得罪,我活得連一粒塵芥都不如。

    可是,我說了那麼久,連我自己都不記得自己說了什麼。

    ” 海蘭溫柔地微笑着,“嗯。

    人活一口氣,那話便是随着氣兒就散了的。

    你不記得也好。

    隻是皇上呢,皇上記得什麼?” 婉嫔的眼皮倏地一跳,“你教的我說過便都忘記了,自己的那句,卻記得牢牢的。

    ” 海蘭蒼老的眉心有不安的褶皺,“你自己?你自己說了什麼?” 婉嫔郁郁歎息,“話再多,皇上難免信。

    他問我,他看着我的眼睛問我。

    這些事,我如何知道得這般清楚?我便說,皇上,您不在意我,旁人也小瞧我,卻不知越是如此,越多是我便悄悄地看得更清楚。

    皇上半信半疑,便問我,那你為什麼偏要到了這時候才來告訴朕?” 海蘭的語氣溫柔得如三月檐下細軟夾着花雨的風,眼神卻死死地盯着婉嫔的頸,如銳利的針,幾乎要穿透她疲倦的身驅,“你說什麼了呢?你的委屈别藏在心裡,都丢給皇上去。

    叫他好好看看,他冷落了數十年的女人,留的都是血淚。

    ” 暫時的靜默,幾乎逼仄得人透不過氣來。

    她覺察到那液體的灼熱,心底蓦然勾起了幾絲震顫。

    許多年前,她也是這樣依靠着另一個人,以為這樣彼此扶持着,便能度完這喧嚣而無趣的一生。

    卻原來,她們連一生的收梢都不知零落何處,望也望不見。

     婉嫔閉着眼,像是怕到了極處,蜷縮在她懷裡,蓦地睜開眼睛,直直地看着海蘭,硬聲道:“是。

    我告訴皇上,可是我曉得,我的委屈不重要。

    皇上聽了一時憐憫,過去便過去了。

    我知道皇上最怕什麼,我知道。

    ”她壓低了嗓子,如吐着芯子的蛇,嘶嘶地道,“我看着皇上,我說,皇上,臣妾從前不敢說,可如今十五阿哥大了,出落得俊秀勇毅,是咱們大清未來的棟梁。

    臣妾拼死,也不敢不說了。

    ”她咬了咬牙,下了死勁一般,“我說,皇上,若來日十五阿哥成了大器,有皇貴妃這樣得額娘在,來日我們大清江山,便要落入誰家了?” 海蘭震驚到了極處,“你說了這樣的話?” 婉嫔重重地點了點頭,有着難掩得惶惑,牽着她的衣袖依依道:“我知道的,今日我既開口說了這些,若不能将皇貴妃置于死地,來日還有我的活路麼?與江山相比,數十年載恩情算得什麼?雖然這些年我從未赢過,但事已至此,我也絕不能輸了。

    ” 海蘭極力安定下自己有些紊亂的鼻息,驟然松了口氣,輕輕撫着婉嫔花白蓬松的的鬓發,了然笑道:“怎麼?你也恨毒了皇貴妃麼?” “我原本,隻是為了争一口氣,才說出你教我的那些話,也當是為我,為你,為仙逝了的翊坤宮娘娘出一口惡氣。

    因為這麼多年,我做什麼像什麼樣子,做底下的侍女有侍女的樣子,做格格有格格的樣子,做嫔妃有嫔妃的樣子,可渾不像個人的樣子,不敢說,不敢做,不敢動。

    如今我說得越多,才越知道,這數十年來,我心裡的恨原來那麼多,因為我最寂寞的年歲裡,是她在皇上的溫柔與纏綿裡綻放得如火如荼。

    ” 海蘭的聲線柔和得幾欲叫人沉醉,“皇上最忌諱的,哪裡是她害了多少人,而是如何專權恣肆,目無君上。

    當年她害皇後姐姐的,不也是如此麼?” 婉嫔微微出神,眯了雙眼,“可是哪怕我這般說了,皇上也未必會信。

    ” 海蘭輕輕一笑,“不要緊。

    我從來不是要皇上深信不疑,我隻要皇上疑心。

    疑心生暗鬼,皇上性子最多疑不過。

    多少人便死在了‘疑心’二字上,我便不信她能逃脫得了。

    ” 婉嫔攥着海蘭的青筋凸起的枯瘦的手“海蘭姐姐,如今我知道翊坤宮娘娘為什麼喜歡和你一塊兒了。

    你的手真暖和,你的話讓人聽着舒服。

    你别走,你在這兒陪陪我,咱們姐妹,就個伴兒。

    ” 海蘭看着窗外漸漸明亮的天色,好像一張女人塗得粉白的絕望的面孔,流下赤紅色的眼淚。

    這樣一日日孤獨地看着日出日落,真是寂寞。

     寂寞徹骨。

     可是身邊的半老女子,何嘗不是如此?自己,至少曾經有過如懿,有過永琪,有過永琪的血脈而延續的子孫代代,有過皇帝短暫卻遠比婉嫔長久得多的恩寵。

    所以她有念想,有回憶,支撐着度過每一個相似又乏味的日子。

    所以,她懂得婉嫔的寂寞,那種無聲的寂寞,會把人慢慢地腐蝕,腐蝕成一個個蛀洞,然後風化成幽幽深宮裡一縷被風吹過的塵沙。

     皇帝再度見到海蘭的時候,是在梅塢。

    這些年皇帝雖然關心永琪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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