窘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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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凝神細聽之色。

    “你隻管說就是了。

    ”王氏心中也是一驚:王德寶年紀雖小,但精明能幹,從小幫着父親打點生意。

    如今已經可以一個人跑遠路了,踏實靠譜可見一斑。

    這樣的人,是斷斷不會危言聳聽的。

    再想到豐裕糧号在鳳翔府也算是排得上号的糧店,王氏心中多少已經有數了,卻還是抱了萬一的希望,催促道,“不該多說的,你嬸母是決不會往外漏一個字的。

    ”王德寶又瞥了善榴善桐兩姐妹一眼,面上神色數變,終于沒說出請姐妹們回避的話來,他又将聲音壓低了幾分。

    “嬸母,寶雞全府都沒糧了……我這次來,是想乘着軍糧到了,城裡米價跌了,宕些糧食回去的!”王氏頓時就倒抽了一口冷氣。

    當時同業之間,雖然也有競争關系,但更多的還是互幫互助互通有無,存貨互相平調是常有的事。

    豐裕糧号背靠了楊家,短短十幾年間,在鳳翔府已經很排得上号了,王善又一向很急公好義,隐隐竟有行業魁首的意思。

    他說寶雞府沒糧食,那就是真沒糧食了。

    西安城還沒下冰雹的時候,一石白面都要二兩白銀了,過上幾天等陝南全線遭災的消息傳到城裡,糧價恐怕是要翻着倍的漲!不論多貴,現在必須得買糧食了!隻是到底買多少呢……王氏一時卻拿不定主意了。

    她掃了女兒們一眼,又看了看王德寶,竟有了些不知所措:這件事牽扯到族中龌蹉,實在并不适合同嫂子說明。

    可兩個孩子畢竟是孩子,雖然聰慧,卻不能出面辦事。

    德寶又不是家裡下人,很多事也不方便出口……這一次,善桐卻完全讀懂了她的猶豫。

    “娘,依我看,這件事還是要問一問桂二哥。

    ”她一揚眉毛,毫不猶豫地開了口,“不過,買肯定還是要買的,再貴也要買。

    這不是買糧食,是買命呢。

    不管三嬸四嬸怎麼想,在咱們看,肯定是買得越多越好的。

    ”是啊,真到了艱難時候,三房和四房可以避到安徽去投奔大房,可自己一家是必須在楊家村陪着老太太堅守到底的。

    就是老太太走了,丈夫就在前線,自己也萬萬不能離開……王氏贊賞地看了女兒一眼,就從袖子裡掏出了幾張銀票,送到了王德寶手上。

    王德寶又哪裡不明白她的意思——可這機敏練達的少年東家,不但沒接銀票,反而一臉苦笑,一縮手又續道,“嬸子,我話還沒說完呢——這到了西安都七八天了,日常相好的那些個商鋪們,沒有一戶是有餘糧的,都隻剩倉庫底了,就是我出到三兩銀子一石,都沒人肯賣,一個是不缺錢,一個也不敢賣……現在就是有錢都沒糧食買,實話說,還指着嬸子能給指條明路呢!”西安城裡面上不顯,其實糧荒已經到這個地步了?屋内一時竟無人開口了,大家你眼看我眼,半天王氏才歎了口氣,低聲道,“從前真不知道什麼叫做國難!你看看,還沒到國難的地步呢,就是西北打了仗,什麼四品不四品的,還不是和佃戶家一樣,今天愁着明天的糧!”她也隻是抱怨了一聲,就又站起身來,振奮精神道,“事不宜遲,咱們這就先出門四處問一問,不過,德寶你可别說太多了,就隻說鳳翔府糧食要賣完了,想要尋些便宜的米糧回去……”一邊說,一邊吩咐套了車,打發人和米氏說了一聲,居然就這樣出門去了。

    善榴、善桐姐妹面面相觑,都覺得心情沉重,說不出話來。

    兩人相攜回了客院,善榴忽然道,“真恨我不是男兒身!不然,哪裡要娘親自出去跑!到了有事的時候才知道,家裡沒幾個兒子,真是不行。

    ”善桐勉強一笑,心兒卻也是飄飄蕩蕩地落不到實處。

    隻覺得在這樣嚴峻的形勢跟前,似乎所有權勢地位,都已經失去了意義,隻有糧食兩個字才是真的,才能保證生命的延續。

    生平第一次,她想到了死,恐懼起了死。

    在這一瞬間,她強烈地想要逃離西北,不論是去京城,去安徽,去福建,似乎都比留在這一塊危機四伏的土地上要強得多!可她又想到了祖母斬釘截鐵的那句話。

    “這件事是我們小五房從中促成,别人可以走,我們小五房不能走,小五房裡誰都能走,我老太婆和你們二房不能走。

    就算到了那一步,把孩子們都送走了,你這個二房主母,也不能走!”當時母親的回答,卻的确是出自真心,她并沒有絲毫猶豫,便已經答道。

    “老爺就在定西,媳婦自然是哪裡都不去的。

    一家人,死都要死在一塊兒。

    ”在那時候,她隻覺得這話是母親難得的豪壯之言,可到了此時,善桐才覺出了母親和祖母話中的分量。

    明知道離開西北,安徽福建都是魚米之地,退一萬步說,京城至少也絕不可能糧荒,可為什麼卻不能走?她不禁就問姐姐,“姐,你說要是甘肅也缺糧,那可怎麼辦啊?咱們和諸家說一說,成親後讓諸大哥帶你下江南去吧!”善榴手上一頓,她長長地歎了口氣,顯然也并不是不擔心這一點,可話說出口來,軟綿綿的聲調裡又透了一股硬氣。

    “這話我們是決不能開口的。

    他是長房長孫,雖說不是宗子,可諸家和咱們不一樣,族長家是早就沒有多少聲望了,一族親戚都指望着總兵老爺的照拂。

    這時候一走了之,成什麼人了?信義威望蕩然無存,以後就是回鄉,也羞于見人哩。

    ”王氏到了晚飯時分都沒回來,隻是派人帶話,說自己在小五房一門親戚家吃飯,晚上還要再走幾戶人家,叫衆人都别等了。

    米氏自然不免犯了疑心,問善榴道,“出什麼事了,這樣着急。

    ”善榴倒沒說什麼,善桐已道,“就是怕晚買了糧食,買得就太貴了!”她又問米氏,“舅母,要是明年收成還是不好,戰事也不好,您看該怎麼辦呀?”話才說了一半,米氏已經驚惶起來,一疊聲地道,“那還用說!當然是回福建去了!連你舅舅都得讓他辭官——”她看了姐妹倆一眼,又添了一句,“你們也一起帶回福建老家去!至少飯是能吃飽的!”反倒是表少爺王時不以為然地道,“大丈夫死生國事,到那時候棄官而走,哪有臉回鄉去。

    要走您走,爹是肯定不走的。

    ”他放下碗筷,抹了抹嘴,起身道,“吃飽啦,姑姑晚上帶個半大小子在外頭,令人多不放心。

    我去陪着跑跑,看看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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