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大院兒,人團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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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軍區政委韓世勇,朝下頭注視片刻,蓦地仰首開懷,嗬嗬大笑起來。

    其氣勢如黃鐘大呂,身軀如巨樹般嘩嘩搖晃,笑聲駕馭着全場,幾乎抓起全場沖天而上……于是,所有人霎時都抛棄了沉穩勁兒,解放面部表情,再無絲毫禁锢,紛紛追随他歡笑起來。

    全場為之傾斜。

    夏谷看呀看呀,老也看不夠韓政委,醺醺然暗動感慨:韓政委的笑,絕對是天下無匹!掰下半個笑來,就夠這兒人笑十多年用的。

    含量大喲。

     據說韓世勇40歲那年,被錯誤關押中,于數夜間白了頭,放出來後竟然添了個昂首大笑的習慣,動不動就大笑一陣,和誰說話都是樂呵呵地。

    如今他漸奔老境去了,端地是頭上鶴發如銀,目中神采奕奕,凡笑便往大處笑,整個人笑得透透地,臉龐上紅光白光交相輝映,通身爛銀般燦爛。

    夏谷和夏谷們,隻消往這笑跟前一站,就覺得這位堂堂中将政委暖融融的,十分可人心兒;還覺得韓政委水平高,胸藏大器而不外露,氣宇非凡,絕非那些庸庸碌碌的高官們可比。

     夏谷最早見韓政委時,人還在部隊。

    那天晚上,他在師黨委會議室裡,給一溜的常委們泡茶。

    常委們聚集在一台25英寸大彩電跟前,集體收看黨的十一大重要新聞。

    忽聽師長茶杯蓋子一響,叫着:“那是韓世勇吧?!……”夏谷聞聲回頭看熒屏,隻見一排将軍從鏡頭前緩緩掠過,沒等他認清誰是韓世勇,鏡頭已轉向主席台,再度展示黨和國家領導人形象。

    然而師常委們卻興奮了,他們終于在熒屏上找見一個熟人,這使得黨的十一大跟師黨委會一樣貼近他們,人人都有了參與感。

    而且,熒屏上既被他們認得而又認得他們的人,就隻韓世勇一個,竟沒看見劉達等軍區其他與會者。

    常委們便猜測:那個鏡頭,是有意給他的還是無意中捎上他的?假如是有意給的,這個規格可不低,它意味着什麼呢?中央委員跑不掉吧?……夏谷再次見到韓政委時,則近一些了。

    韓政委到師裡來檢查工作,并接見全師團以上幹部和機關全體幹部。

    台下的人黑壓壓坐了半禮堂,韓政委在台上接見大家并做指示。

    由于人多,韓政委實際上隻是被部下們參見,而不是真的看見每個部下。

    夏谷坐在最後一排座,身體挺得筆直,軍帽端端正正放在膝蓋上,他從無數顆級别比他高的人的頭顱縫隙中,注視級别最高的韓世勇,揣摩他的一言一笑一舉一動,有無什麼深意?觀察他的氣色以圖參透他的心境。

    直至調入軍區之後,夏谷才能夠從更近處看見韓政委,比如在路上碰見他的車,而他又正在車裡;比如給“黨辦”上送一份文件,而韓政委又正巧從寬大的走廊走過去……所有這些見面,其實全是他在看韓政委,韓政委可從沒看見過他。

    所以,盡管他暗中早将韓政委視做熟人了,韓政委仍視他為陌路。

     隻在這次——季部長讓他坐到辦公桌對面沙發上,征詢意見似的說:“小夏,韓政委要親自帶一個工作組下去搞調查研究,要我部出一個人。

    我看你去吧。

    學習鍛煉嘛。

    一個很好的機會。

    你的意見呢?……”季部長說話可真有特點:他偏偏把一件根本無可商量的、重要而光榮的、明知你會喜出望外的任務,以商量的口氣交給你。

    假如那是一件苦差事,那他可能就毫無商量地說聲“你去”。

    夏谷當時稍許激動。

    呵,要跟韓政委出發呀,這下子我還不得跟首長朝夕相處嗎?…… 至今日中午12時為止,夏谷在韓政委率領的工作組整整呆了28天,跑了東南三省兩市,調查了兩個集團軍,三個步兵師一個裝甲師,外加一個省軍區,團以下的單位不計。

    夏谷從來沒在這麼短的時間裡跑過這麼多的地方,見過這麼多排着隊前來的各級領導,往常想見他們中間的任何一位,都得等好幾天,還不一定見得着。

    工作組這種“跑”法,令他覺得大氣磅礴,跑得痛快淋漓,每日高質高效。

    就像你一步從這座山尖上邁到那座山尖上,三下五除二,就把半個歐洲那麼大的地面及軍營踏勘了一遍。

    跟着韓政委“跑”,夏谷才知道中國何其大軍區何其大!跟着韓政委做事——無論做什麼事,夏谷都平添三分巨人的感覺。

    所做的任何事也就統統不是些許小事,都具備了相當的規格和級别。

     28天跑下來,夏谷再看韓政委,已沒有往日那種神聖感,也不知是他韓政委降下來了,還是自己升上去了,反正兩人挨近了好多,連玩笑都敢跟他開,連笑也敢笑在韓政委前頭了,居然還敢笑得比政委響些了。

    夏谷對韓政委這樣一方諸侯似的大軍區最高領導人——假如擱在春秋戰國還不得是齊桓公楚莊王一類的霸主麼,偷偷地産生了同事般感情,很舒服地将自己當做韓政委的一部分,很習慣地以韓政委的目光、思維去看待外界。

    連自己的笑,也向韓政委的笑靠攏,有點像韓政委的笑了。

     最初幾日,夏谷把韓政委獨具特色的笑,認作是一種“威”,虎笑不就是虎嘯麼?韓政委笑顔一展,三分笑而七分威,聽到他的笑聲心頭便有些凜然,覺得那笑聲比咆哮還威風。

    後因韓政委跟他親切接觸過幾次,他漸漸看出韓的笑,其實是一種語言,一種廣闊多意的、能夠以一當十的語言。

    比如部隊領導向他彙報某事,而這事他又不能明确表态,于是就嗬嗬大笑一陣,笑罷便轉入另一話題;再比如聽到某個棘手的問題,他内心很憤慨,又不能夠予之殺伐決斷,他因氣恨也會嗬嗬大笑一陣;還比如他不同意此事,又不想當即回絕,這時他也以嗬嗬大笑繞過去;那次視察陸軍339師戰史館,在無數戰争年代的照片中,竟有一幅韓世勇當排長時的現場照:他扛着繳獲來的卡賓槍,右手托一隻盛滿水的鋼盔,邊喝邊笑……夏谷發現,原來韓世勇在數十年前就已經愛笑并且會笑。

    當時,339師副參謀長,指着台闆上的一挺老式機槍,硬說是韓政委那決戰鬥中親手繳獲的,是如今師裡最珍貴的戰利品。

    韓政委不說是自己繳獲的,也不說不是自己繳獲的,他隻是快活地仰天大笑,在場的人都幸福地跟着他笑了……夏谷還發現,很少有人在韓政委大笑之後還敢釘着他追問明确指示,他們隻能在韓政委的笑聲中自行揣摩去,韓政委給你們留有餘地哪,但看你能否正确理解了。

    每逢此時,夏谷總覺得妙趣橫生,心想“每天你要批那麼多呈閱件,難道也隻批上嗬嗬二字麼”? 一日中午,夏谷為了某件急事,貿然進入韓政委卧室,親眼看見了韓世勇睡态:他仰卧在床上,兩眼半睜半閉,瞳仁在眼縫裡清晰可見,臉上微微笑着,不打呼噜……夏谷以為政委醒着,正要報告,蓦地發現他是在熟睡。

    夏谷輕輕地退出來,驚詫而又莫名地感動了。

    他沒想到,韓政委即使在夢中也還在微笑,像醞釀着一個美妙的遐想;而且,他在睡夢中還半睜着眼睛,像警惕着什麼意外。

    ——在兼蓄兩者的同時,居然還能從容入夢。

     韓世勇快70歲的人了吧,但于半夢半醒之間,仍然不愧是一個孩童。

    因為,隻有孩童,才能同時擁有這麼多意境。

     韓世勇踩着厚重無比的步子,朝自己的奔馳280座車走去,秘書已經拉開車門,側立一旁。

    今日,工作組将長驅500公裡路,返回軍區所在地。

    韓世勇一隻腳已經踏上車門了,就在那種姿态裡沉思了片刻,然後把腳抽回來,朝工作組其他人員乘坐的面包車走來。

    宋部長、吳副部長、于副秘書長、石科長……紛紛将頭從車窗伸出來,目視着他,不知他将有什麼指示。

    韓世勇走到距面包車幾米處,打了個手勢,意即:不必下車。

    随即泛泛地朝面包車揮揮手,叫道:“你們都好好坐着吧,我隻有一句話。

    長途行車,最适合做什麼?你說。

    ”他指定宋副部長。

     宋副部長不自然地笑道:“打個瞌睡呗。

    ”韓世勇哼一聲,又指定吳副部長:“你?” “看看風景,養精蓄銳,……”韓世勇又哼一聲:“也是睡覺。

    你呐?”他越過于副秘書長和其他人,徑直指定坐在車尾部的石賢汝科長。

     石賢汝平靜地道:“長途行車,最适合于思考問題。

    ” “都聽見啦?”韓世勇笑嗬嗬地望他們。

    “我也是這麼個習慣。

    車一動,腦子就停不下來。

    所以,我要求你們,在下車之前,一人給我拿出一個思想來!問題——就是昨天小結會上我說過那幾條,你們獨立思考,彼此别商量。

    也許在路上我就朝你們要方案了。

    ”韓世勇說罷,衆人齊聲應是。

    他點點頭,回坐車上去了。

     面包車開動起來,緩緩駛出集團軍營院大門,與前面的奔馳車保持一段距離。

    車内人在宋副部長率領下,紛紛弓起腰兒,向外頭送行的集團軍領導們揮手告别。

    雖然外頭聽不見車内聲音,他們仍親熱地嚷着常規告别詞,直待那樹林遮沒了對方,他們才撲撲地坐下身體,很累的樣兒。

    稍頃,宋副部長從面包車前座、也就是那既寬大又不颠簸的位置上,轉過頭來——頭顱大約隻轉動了二分之一,眼睛絕不可能看見車後,但意思已送到後頭。

    他笑着說:“老石啊,你是不是以為,我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韓政委的話呀?……你那一句‘思考’,害得我們大家都不敢放松喽。

    這500公裡路,心上得壓着幾噸重材料啊?” 宋副部長歲數比石賢汝大得多,但他一口一個“老石老石”,從工作組組成那日起就是這麼叫,聽起來像“老師老師”。

    夏谷擔心地望身邊的石賢汝。

    因夏谷在工作組内職級低且年輕,所以每逢乘車,他都自覺地坐到最後一排座上。

    石賢汝雖然夠朝前坐的資格了,但是他似乎喜歡坐後頭。

    因此大部分時候,車後座就他們兩人。

    僅此,也足以便他倆親密起來。

     在宋副部長那聲“老石啊”剛剛出口時,石賢汝已将上身長長地湊前去,接聽指示。

    待他最後那聲“材料啊”落地,石賢汝立刻檢讨道:“部長哎!方才那話一脫口,我、我就後悔了,想改也改不回來。

    我、我們累了快一個月,何必再給自己加碼?不管什麼工作,回去再幹嘛!而且,方才那話脫口之後我也反應過來了:你們幾位部長,其實都知道韓政委是什麼意思,想掏我們什麼話,你們故意不說。

    就我,我傻呵呵地不知道首長意思,才老老實實說了。

    ”他說話有點兒口吃,經常是在“我”字上口吃。

    每當說到那個字眼,他都像要吐出個隐私那樣困難。

    為了避免口吃,他竭力說慢點,因此他說話時就如同有萬語千言悶在肚裡,眉眼口鼻甚至手腳都在用勁,加之語言精彩,所以不光叫人聽着可心,看上去也十分動人。

     宋副部長撲哧一笑:“沒那麼嚴重。

    你反應太快了。

    ” “但是方才我又一想:既然韓政委主意已定,我們說不說還不都是一樣麼?他是事先知道了答案才問我們問題的。

    要是大家都不說,韓政委肯定自己說,沒準還帶上點火氣說。

    而該我們幹的事,還是一項也逃不掉。

    所以部長哎,我、我冤枉。

    我隻有沒命地希望你——快點當上大軍區政委,我們跟着你過好日子。

    ” 宋副部長笑罵:“見你的鬼!不管什麼玩笑,到你嘴裡就是一篇社論了。

    咱們這車裡,将來果真有人當上了大軍區政委的話,我看不是别人,就是你!” 石賢汝誠懇地:“嗨……部長說我、我心坎上了。

    我我、我也正是這樣想的。

    ”衆人哈哈大笑。

    石賢汝很滿意地看着大家笑,将身體舒舒服服收回座位裡,退出戰場了。

     夏谷湊在石賢汝耳邊道:“老石,我有句話老想問問你,一直沒敢問。

    ” 石賢汝眨着眼:“你問。

    ” “如果話不對,你可别生氣。

    ” 石賢汝眨眼笑:“那肯定是句不對的話了。

    不過,你隻管問,我、我老石要是愛生氣,15年前就氣死了。

    如今不還是健在麼。

    ” “工作組裡有人說你是韓政委的心腹,韓政委每次下部隊都指名帶你,重要的文件材料也指名叫你搞。

    這次,本來是秦副司令員帶你去打演習的。

    碰上韓政委有動作,又叫你跟他了。

    外界看來,好像你被兩個首長争來争去。

    對不對?”夏谷緊張地看他。

     “你說呐?” “照我看,反正韓政委挺欣賞你的。

    ” “唔,我、我也挺欣賞首長的。

    ” 夏谷頓時無可奈何,想想又不甘心,親切地詭笑着:“老石,你說話真有魅力。

    ” “我、我知道你意思。

    我說話愛結巴。

    ” “我不是那意思……” “是不是那意思都不要緊。

    告訴你吧,我、我徹底想過這個問題,結論是:石賢汝此人結巴,但他比很多伶牙俐齒的人會說話。

    ”石賢汝笑眯眯望着夏谷,竟使夏谷愧得無地自容,拼命點頭,以示深信不疑。

    石賢汝仍然緊追不舍,“小夏呀,你還沒說你的意思呐,叫我給打斷了。

    你繼續說。

    ” 夏谷道:“老石啊,你說話有個口頭禅,喜歡帶‘方才’二字,而平常人都是說‘剛才’。

    你和别人不一樣,倒是和韓政委相同。

    他也從不說‘剛才’,而是說‘方才’。

    ” 石賢汝凝視夏谷,搖搖頭:“沒想到你挺能觀察的。

    你是個危險人物呐!我、我以後再也不說方才了。

    ”說罷他拍拍夏谷肩,示意車内,“咱們也動點腦子吧,你看他們,已經思考起來了。

    ” 夏谷望去,宋副部長搖搖晃晃地呈瞌睡狀,吳副部長雙眼直直地射向窗外,副秘書長則細細地吐出煙縷……車内各人都擺出了自己習慣的思考姿态,顯然入定已深。

    于是夏谷也不說話了,先從昨天晚上韓政委的指示逐條想起,苦心琢磨下去。

     上午10時左右,車隊馳上312号國道,路面平直寬闊,夏谷隻覺得身下一輕,面包車已如扁舟順流滑行,輕妙無比。

    就在那一刻,夏谷心兒被車勢騰空一舉,跳出了一個思想。

    沒等這個思想化開來,就又跳出一個思想……一串串思想如炒豆般傾巢而出,夏谷把它們按住喽,排好隊,組成了向韓政委彙報的方案。

    稍頃,腹稿已就。

    夏谷口中默默念動一番,頓覺得胸有千軍萬馬嘶鳴待發,那些觀點分析與段落,支棱着頸子在心中亂拱。

    而思想們正跺着蹄子渴望奔馳。

    方案是結結實實的,铿锵說理的,天然渾成的,正是韓政委所喜愛的風格。

    夏谷恨不能趁着新鮮勁,就趕到韓政委車内去彙報,他肯定欣賞。

     夏谷看看車内其他人。

    宋副部長等人還在舊有狀态裡沉思不已,那模樣令夏谷疑心,他們是不是睡着了?他探頭從側面看他們臉部表情,看見宋副部長口角有一絲不易覺察的微笑,看來思考對于他是種享受,口裡含塊糖似的含着一個個念頭;吳副部長則小心翼翼地用指頭貼在大腿上默寫着什麼,思考對于他,便像夜兵偷襲了;而副秘書長的牙骨兒正在有力地挫動正在咀嚼不止,雖然不出聲兒但夏谷感覺到聲聲硌耳,思考到了他這兒就成了力氣活。

    ……不管怎樣,他們顯然都已思考到各自的巅峰境界,心神兒都已化透,整個人都成為一堆思想或是方案戳在座位上。

    夏谷霎時不自信了,疑心自己太嫩。

    要不怎能這麼快就自我滿足了?再扭頭看石賢汝,便碰到他似乎是一直注意自己的目光。

    石賢汝微微一笑:“考慮好啦?” “沒有沒有。

    ”夏谷說着,揪着自己心兒一抖,将那些挂在、叼在、扒在、攀援在自己心上的各種思想統統抖掉,心兒因過度輕松而痛地一縮。

    他将自己倒空,再重新思考。

    這時,他有了些慶幸,又有了些後怕。

    他得先固定住自己,再戰戰兢兢進入思考。

     28 前頭的奔馳轎車輕輕一聲鳴笛,朝一條岔路駛去,面包車随之跟上。

    宋副部長從前座轉過二分之一個頭,朝後面發話:“裡面是什麼地方?” 石賢汝将身體長長地迎上去,回答:“坦克旅的一個器材庫,營的單位。

    ” “計劃來這嗎?” “沒有計劃。

    ” “哦……”宋副部長挺直腰。

    于是車内人都随之坐直了身體,凝神注視前頭的政委坐車。

    黑色奔馳在崎岖山道颠簸着,一直朝深處馳去。

    宋副部長低聲說了一句:“耽擱太久的話,今天就回不到軍區喽。

    ”沒人理他。

    稍過片刻,車身一跳,随即駛上平坦的路面。

    夏谷脫口而出:“好像快到了。

    ”石賢汝好奇地問他:“你怎麼知道快到了,以前來過?”夏谷道:“我怎麼可能來過。

    一般地講,軍營前面幾百米通路,總是要修得整齊些。

    而且,越往前去,路面應當越好,給外來者一個好印象:這才像個軍營嘛。

    我在下面部隊工作時就知道,假如讓領導沿着破破爛爛的垃圾道兒進入軍營,人還沒進呢,印象先就壞了。

    ”石賢汝聽了颔首不語,身體内某處已在微笑了,大約兩分鐘後,笑容才從臉上滲出來。

     奔馳車進入一座可憐的營門,駛上一塊小操場。

    奔馳車在那塊巴掌大的地方裡,像泥鳅那樣彎過腰來,輕妙地停到一抹樹影下,使陽光曬不到車身。

    面包車随之跟上,駕駛員倒了兩次車,才将面包車停放到與奔馳相齊的同一條直線上。

    但是樹影兒隻有那麼一抹,已叫奔馳占上了,陽光直射面包車頂部。

    待會他們離去時,車内将熱得像一個蒸籠。

    雖然不遠處有一大片綠陰,卻絕不能将車駛到那裡去。

    它必須與奔馳保持隊形。

    打遠處朝兩部車望,就像一頭虎乖乖地卧在一隻貓身邊。

     韓世勇下車,在原地略站了站。

    前面平房裡早已沖出一個上尉,軍帽是匆匆戴上的,神情卻是面臨敵情一般緊張,跑到韓世勇跟前,閃眼看一下中将軍銜,唬得咔地敬禮,用全部沖動進出一聲:“報告!”接着竟說不出話。

    韓世勇擺擺手,示意他不要緊張,他才定下神,喊出一連串報告詞,“報告首長,坦克旅器材庫全體同志正在點驗裝備。

    主任胡天民報告完畢,請首長指示。

    ” “你是這兒的領導?那個小李到哪去啦?” “報告首長,老主任李興已調旅部任副參謀長。

    我是剛剛上任的。

    ” “哦嗬,祝賀你喽。

    我們幾個人,都是軍區的,順道彎到你這來看一看,馬上就走。

    你不要報告旅裡,省得他們跑來;也不要打亂工作計劃,該幹什麼還幹什麼去,我們不要你陪。

    不喝水不吃飯,你回到你位置上去吧。

    ” 胡上尉呆呆地,蓦然道:“報告首長,我們有沙田西瓜,個頂個的好瓜,都泡在井裡呢。

    那口井上百年啦,水質又涼又甜。

    沙田瓜浸裡頭比冰箱好吃一萬倍!” 韓世勇撲哧笑了:“那麼,就吃你兩個瓜吧。

    ” “是,首長。

    ”上尉歡喜無限的樣兒,噔噔地朝回走,政委秘書跟上他,簡單叮囑幾句什麼話。

    石賢汝盯着上尉背影歎息:“這小主任真可愛,一下子就撲進人心懷裡來。

    ” 夏谷幽幽地道:“是呵,又涼又甜。

    叫人想起我當年了。

    ” “喔,你當年有這麼純樸嗎?” “我在一個山溝溝裡頭呆了八年,沒見過大校以上的官。

    你想能不純樸麼?” “以你今天的模樣看——不像。

    ” 韓世勇向前面短松崗望望,回頭朝工作組揮揮手,兩眼已如兩口冷冷的井,低喝道:“我走走。

    ”兀自朝山崗上走去。

     那山崗不高,土色也不甚分明,石塊半立半卧的,瞧着挺乖。

    數十株針葉松,樹幹上皮殼龜裂,一片片翻翹着。

    這些樹狀如斜斜的老人,東一株西一株,樹身一律朝南傾歪,一看就知道長年叫北風吹的。

    沿山勢下去,遠處有一條正在開通的公路,如果不出意外,數月後這座小山包将被公路拿去墊底。

    夏谷朝平房那裡看看,西瓜還沒有來,隻幾個兵趴在窗口上偷窺這裡的首長們,就他們而言,今天這場面也許在整個服役期裡也難得一見。

    夏谷昂首挺胸,首長似的在空曠地踱了幾步,意思是叫他們看看自己,也是“首長”中的一員了。

    然後他縮進樹陰下,散散地望韓世勇,卻懶得猜想他在那裡踱什麼。

     韓世勇踩着一條若有若無的小徑,東看看西看看,時而朝草叢裡踢上一腳,時而停定默想。

    白襯衣背上有一塊已汗透,銀發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漸漸地,他已登上山頂,臨風遠眺,整個人宛如貼在藍天上。

    夏谷看着眼饞,直覺得整座短松崗都被韓世勇的偌大情趣壟斷掉了。

    他道:“好想跟上去看看。

    ”便要動身。

     “别去!”石賢汝在旁低聲道。

     “為什麼?”夏谷看見了石賢汝的嚴肅神情。

     “你讓他一個人走走吧。

    為了到這裡來,今天我們多繞了幾十裡路。

    ” “到底是為什麼呀?”夏谷挨近石賢汝,使勁看他。

     石賢汝合掌點火,叼上一支煙。

    那煙卷在他嘴上一翹一翹地,道:“好吧,我、我告訴你。

    但是你聽了後,絕不能亂說亂用。

    ” “當然!”夏谷卻不解:不能亂說好懂,這不能“亂用”是什麼意思呐? 石賢汝眼兒瞟上藍天,似凝神運氣,牙骨兒一緊,從腦中極深遠處拈來個文件,一字字複述道:“1948年4月22日,韓世勇率四野十縱五團兩個連,在短松崗一帶執行阻擊任務。

    敵31軍坦克營并一個團,大約兩千人,經短松崗赴甯遠鎮馳援。

    縱隊首長要求韓世勇不惜代價抗擊四小時,之後就算勝利。

    韓的兩個連,在此地苦戰一個半小時,陣地就被敵突破。

    之後,欲退不能,欲守也不能,部隊大亂,班排各成為散兵死戰了。

    又堅持了幾十分鐘,敵軍就越過了短松崗。

    韓的兩個加強連三百餘人,陣亡一百二十七,傷百餘人,韓自己也重傷昏過去了。

    這是四野十縱戰史上一次有名的敗仗!其中,有韓在指揮上的問題,有上級部署上的問題,戰後,野戰軍首長追查下來,誰也逃不掉。

    韓從營長撤為排長,那個營,連番号也改掉了……” 夏谷驚愕着,一時也忘了掩飾驚愕,怔怔地說不出話。

     宋副部長走過來:“談什麼哪?” 石賢汝笑道:“随便聊聊,夏谷在給我吹他當年談戀愛的事,有一大幫姑娘追求他。

    ” “年輕呵,”宋副部長興緻盎然,催促着,“往下說啊,我要親自審查一下小夏戀愛史。

    ” 夏谷吭哧吭哧地:“我、我是談過一個對象,沒成。

    被她踢了。

    後、後來……行啦部長,您就别逼我現醜了。

    看這天熱死人。

    ”夏谷掏出手絹揩汗,編不下去。

     宋副部長呵呵大笑,笑罷朝石賢汝跟前湊湊,小聲問:“老石,注意到沒有,政委好像有點心事?”石賢汝趕緊朝山上望望:“噢,可能,很可能。

    ”宋副部長探究着:“你看政委在想什麼呢?”石賢汝搖頭:“拿不準。

    會不會是某某軍班子的問題?”宋副部長颔首道:“我正是這麼考慮的。

    你們聊吧,我去跟政委談談。

    可能他正需要我。

    ” 石賢汝看着宋副部長朝山崗上走去,似乎自語道:“短松崗戰鬥,好多二級部長至今也不知道,戰史上也沒提過。

    ”言罷看夏谷一眼。

     夏谷發誓般道:“你的話爛在我心裡了,絕不會說出去的。

    ”他很為石賢汝的信任而感動,竟将那麼要害的史料告訴自己,使得自己對韓政委的認識大大深入了一層。

    但是他也惶恐着:不明白自己何以值得石賢汝如此信任?又如何配得上他的信任?再如何報答他的信任呢?石賢汝說:“你也不必問我是怎麼知道的,反正我知道就是。

    韓幾年前來過一次,那是他剛剛當政委的時候。

    再早,‘文革’動蕩罷官撤職時也來過,聽說那次來連車也沒有,警衛員也沒有,隻身一人走着來的。

    這裡埋着他127個戰友,是他的滑鐵盧。

    他每逢人生關鍵時刻,怕都要到此來懷舊。

    當年他從一個營長掉到排長位置上,栽得慘哪。

    不過韓世勇畢竟是韓世勇,到大軍過江時,他又幹上教導員了。

    從此他就沒當過軍事幹部,一直從政工這條線上來的。

    有時我也胡思亂想啊,韓政委當軍事幹部打的最後一仗,是一場敗仗,這可是他一輩子的轉折點啊。

    别的不說,光是念念不忘當年之恥的韌勁兒,就挺了不起。

    我甚至想,也許短松崗戰鬥不像人說的那樣,也許責任不在他,他不過是蒙冤受過而已。

    誰知道呢?他也從來沒透露過。

    這一次我不知道他為什麼又來這兒了,會不會是公路快要把山崗子平掉了,他來告别一下?”石賢汝思索着。

     夏谷遠遠望去,韓世勇仍然臨風伫立,那模樣使他撲撲動心。

    他看呀看呀老也看不夠,一顆心也偎在那崗子上了。

    1948年4月22日是一個釘子,将堂堂韓世勇釘在這。

    而自己再怎麼看也是幾十年之後的眼光,要真能看懂才怪。

    短松崗普普通通的,天曉得竟是塊聖地,埋着127個烈士,卻沒有什麼人知道這是一塊聖地。

    要是當年這兒打的是一場勝仗,這兒要不弄成個烈士陵園才怪……他把自己酸楚感受跟石賢汝說說,石賢汝點頭道:“我就曉得你别有感觸。

    說得對呀,敗了,連個碑都沒有,勝了,這兒就是聖地。

    ” “韓政委會不會又要高升?往北京調?” 石賢汝不語,表情含蓄。

     夏谷看見,宋副部長爬到山半腰,韓世勇朝他用力揮揮手,宋副部長趕緊掉頭退回來了。

    夏谷說:“時機不對。

    還好我沒跟上去。

    ”韓世勇又獨自在那裡踯躅片刻,然後悶悶地下山。

     老榆樹下頭,已搭開了幾張行軍桌,沙田西瓜被斬頭去尾,切成一片片。

    每片都已是最好的瓤兒,無籽,鮮紅,水晶晶的,擺在幾隻大茶盤上。

    遠遠望去,可看出瓜上空飄着蒙蒙的冷氣。

    上尉朝這跑來,竟忘了戴軍帽,因興奮而跑得像隻兔。

    近了,才驟然意識到什麼,放慢了步子,一步比一步更持重地走來。

    立正敬禮。

    “報告,都準備好了。

    ” 宋副部長搶先說道:“小鬼,你去請一下首長。

    你是主人麼。

    ” 上尉便朝韓世勇跑去,在山腳那兒迎住他。

    韓世勇見了上尉就十分親切,站在那兒跟他說笑,兩人宛如父子。

    然後,兩人前後挨着僅差半步,朝這裡走來。

    宋副部長們紛紛起身,面向韓世勇站定。

    韓世勇伸出大手朝榆樹方向一推,動作跟毛主席似的有氣派:“走噢。

    打個殲滅戰!”大家便随他走去。

    快到西瓜案子前了,韓世勇停步,不是看瓜,而是擡頭朝老榆樹上看了一陣,嗬嗬笑道:“又添了一窩喜鵲嘛……”這時,夏谷聽見身邊石賢汝輕輕地、動人地呢喃着:“喜鵲喲……” 韓世勇居首,衆人圍着行軍桌坐下,目光頓時被瓜兒映得雪亮,面前涼甜撲鼻。

    韓世勇雙手捧起一塊瓜,朝上尉拱一拱,高叫着:“韓某多謝喽!”劈頭一口咬下去。

    上尉歡喜得不知如何是好,隻亂擺手:“請請請。

    ”衆人也不多話,各自抓過一塊入眼的瓜,吭哧吭哧大嚼,不時進出叫“好”聲。

    這堆瓜兒顯然是精選出來的,塊塊都熟得恰到火候,沙瓤,汁水厚,甘甜可口,入口便化,且無甚籽兒,叫人吃得口順。

     韓世勇吃了大半塊,就放下不吃了,怎麼勸進,他也隻搖頭說:“我夠了。

    你們吃你們的。

    ”但是他不吃,别人吃起來就不大自然了。

    不吃又可惜,隻好象征性地吃。

    韓世勇瞧出大家意思,就走到邊上去,在榆樹下踱步。

    夏谷湊到石賢汝耳畔,小聲道:“瓜是好瓜,可是叫那幫兵們切壞了。

    他們是用菜刀切的,瓜瓤染上了菜腥味。

    政委怕是聞出來了。

    ”石賢汝疑問:“你怎麼知道的?”夏谷反問道:“我白在部隊幹那麼些年嗎?”石賢汝端起一塊瓜細細嗅了一下,果然。

    方才口渴,不覺得有異味,現在饑饞已解,便嗅出了菜腥味。

    他一言不發,起身向夥房走去。

    稍頃,夏谷也跟過去了。

    到了夥房,看見石賢汝正舉着一把刀,用鼻子嗅它。

    “不錯,是用它切的,小夏你趕緊磨磨刀,把菜腥氣去掉。

    ”夏谷上前,拿過刀來,在邊上那塊磨刀石上噌噌蕩幾下,又抓一把細鹽撒上去,再噌噌蕩幾下,使水沖淨。

    把刀交給石賢汝道:“行啦。

    ”石賢汝不接刀,指着它道:“你再切幾塊瓜。

    ”夏谷抱過一隻大瓜來,敲敲聲,擱案上,揮刀斬頭去尾,幾下子就将它剖開,每塊瓜瓤都像隻彎月牙兒。

    石賢汝瞧着十分動容,湊到瓤上嗅一氣,笑道:“小夏你它媽真行!在夥房幹過吧?”不聽也沒準備聽夏谷的回答,就顧自用一隻幹淨盤子裝上幾塊瓜,端出去了。

     石賢汝端着瓜兒走到韓世勇身邊,用三分懇求七分命令的口吻道:“政委,你再吃幾塊。

    無論如何也得嘗一嘗。

    ”韓世勇正在看那株老樹,扭頭盯石賢汝一眼,再看看其他人們,道:“好吧,再來一塊!”他拿過一塊瓜,随便咬了一口,品嘗着,旋即眉開眼笑,很快把它吃盡,然後又主動拿過一塊。

    邊吃邊說:“小石啊,你要是把這棵老榆樹看懂喽,你的文章會大進一步。

    你給我好好看看它,用心看。

    ” “是。

    ”石賢汝就端着盤子,站在那兒觀看起老榆樹了。

     這株老樹大約有二三百年了,樹冠龐龐然如一座臨空的山包,将漫天陽光盡行遮住,樹下的土壤都帶涼氣。

    樹身斑駁鼓凸,說直也不直,說歪也不歪,而是若正若斜地起伏着伸上去,觀之古意盎然,叩之有銅钹聲。

    樹底下,虬根在土中隆起,隐然生有蛇背那樣的花紋,似活物在土中遊走不定。

    再遠些,虬根消逝,但走勢已在大地深處蔓延開,仍給人無盡感覺……石賢汝奉命用心看老樹。

    開始,他隻是用眼兒執行任務,并不動心。

    看着看着,意思出來了,越看越有味,不由得把樹下的韓世勇也看進去,把樹上的喜鵲窩也看進去,臉上顯示若有所悟的樣兒,狀如醞釀一篇大文章。

     石賢汝道:“首長,看出點意思來了,想請您指正。

    ” “說說看。

    ” “八個字:若正若斜,若斜若正!”說罷,石賢汝先被自己的話感動了,那八個字暗藏多麼深刻的政治智慧啊。

     韓世勇聽了不說對,也不說不對,兀自仰首呵呵大笑。

    他以大笑代替了評價,竟也是一種若是若非的意思。

    但笑,卻笑得無限歡喜。

     夏谷卻在邊上冷眼相看,連韓世勇帶石賢汝、連老榆樹帶喜鵲窩統統看在眼裡,他剛才被石賢汝指揮着又是磨刀又是切瓜,雖然心甘情願,但沒想到石賢汝端起瓜後喊也沒喊自己,獨自就奔韓世勇去了,這豈不是撂下自己——又端着自己的一部分上貢去的嗎?又見這邊宋副部長等人,都讪讪地圍坐在瓜案邊上閑聊,耗時間。

    那兒雖隻他們兩人,那兒卻叫這兒全體人們魂牽神繞;這兒擁着大堆的人,這兒人卻有點失神落魄…… 夏谷恨恨地譴責自己和這兒人的心态:“失态!”由于譴責得狠,心裡也就通達得快。

    之後,搶在衆人頭裡表現得平靜如初了。

    他孤獨但很純淨地微笑着,緻使那臉兒挺耐看的。

     再出發時,韓世勇叫宋副部長上他的轎車。

    宋副部長跑過來緊張地到處找:“我的皮包呢?”夏谷趕忙把他的大皮包翻出來遞給他,嚴肅地調侃道:“部長您現在是軍區首長待遇了,起碼應該先丢包煙下來,再抛棄我們吧。

    ”宋副部長歎道:“小夏你不懂,首長車不好坐。

    在這兒我們大家能随便聊天,什麼醜話粗話都敢說,在那車裡行麼?”夏谷點頭附和道:“恐怕不行。

    ”心想你在這也沒說過什麼醜話粗話呀!“你在那邊多保重,我們大家懷念你哪。

    ”宋副部長向面包車裡人擺擺手,迅速去了。

     面包車前頭空了個位置,而且是個好位置。

    吳副部長叫石賢汝到前頭來坐。

    石賢汝搖頭道:“萬一宋部長又回來呢?還是先空那吧,不急。

    ” 車隊開出去半個多小時的樣子,前頭的奔馳靠邊停下了。

    宋副部長從轎車裡出來,仍然拎着大皮包,回到面包車上。

    從他臉上瞧不出尴尬,笑呵呵道:“我說請我幹什麼呢,原來是彙報。

    輪流上陣。

    老吳該你啦。

    ” 夏谷又翻出吳副部長的皮包遞過去,吳副部長道:“我不需要它。

    ”他空着手兒,胸有成竹地去了。

    宋副部長因已彙報過,解脫了壓力,精神頭十足。

    他看着夏谷等人苦思冥想,便居高臨下地說說笑笑,翻倍地潇灑。

    夏谷問他首長特别關注什麼?他說:“各人和各人不一樣,你想怎麼講就怎麼講,不要緊張,特别是不要有取巧心理。

    ”後一句,已是批評他了。

     在往大軍區的路上,奔馳車且走且停,面包車裡的人,挨個去政委車裡彙報。

    其順序粗看是政委随意請去的,實際上已大緻按照職務高低。

    職務一般高的,則資曆老些的又靠前。

    彙報的時間長短不定,石賢汝在政委車裡呆得最久,回來時表情如故,誰也看不出名堂來。

    夏谷料到自己肯定是最後一個,而肚裡的方案卻還是七零八落。

    順序越挨近他,他越是惶恐。

    這時,石賢汝湊到他耳畔低聲說了一句:“問你什麼就說什麼,不要多話。

    ” 夏谷頓覺豁然。

    立刻想到,這淡淡一句叮咛,卻是彙報的要津!心裡一定,緊接着,原本枯寡的胸腹,竟湧出無數可供彙報用的嚴謹語句,他稍加調理一下,脈絡漸漸分明,觀點哪材料哪,環環相扣噴薄欲出,他預感到自己将精彩紛呈了,神情已躍然,口唇嚅動不止。

    ……前頭的奔馳又停了,夏谷不等喊,就躬身下車。

    石賢汝在他背上拍一掌:“簡潔。

    ” 夏谷鑽進奔馳轎車小客廳似的車廂裡,甜滋滋的冷氣浸潤着他。

    韓世勇朝他點頭,示意他坐到身邊座兒來,然後就垂眉閉目,小酣着或者沉思着,久久不語。

    夏谷看出韓世勇累了,也就不驚擾他,在旁邊靜靜等候。

    此刻,他與萬衆矚目的赫赫将軍隻在咫尺間,且能在無覺察中細細地看他。

    原先隔一段距離時他隻能看到韓的光彩與威儀,現在靠得這麼近,便看出了絲絲老态镂在他臉上,呼吸中有一股令他不适的氣味,白發色澤暗淡,額間有刀痕,和皺紋混在一塊……夏谷猛然地同情這個将軍了,堂堂大軍區政委實在不好當呵。

    近一個月來,他每日隻能休息幾小時,要看那麼多文件,見那麼多人,無休無止的會議。

    對每一份文件要寫下不同批語,對每一個人,要說不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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