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大院兒,人團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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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

    他每天要說那麼多的話,從無一句妙語,也從無一句粗話,每句都是實實在在的,有點像聖經的語言風格,無論大人孩子,一聽就懂。

    他好像故意把自己語言中光彩處統統掐掉了,故意砍去一切奇巧而隻取樸拙,以求語句最大程度地平實、易懂、好記,就像掐掉枝蔓的樹幹兒那般醒目,光剩下重點與核心。

    那些說起話來伶牙俐齒、妙語不絕的家夥,在他看來恰恰是不可靠的。

    而那些沉默寡言、說話因緊張而詞不達意的部屬,往往能天然地使他信任。

    他每天不光說,在說的時候他也是自己語言的聽衆,他必須意識到自己的話産生的種種作用,要警惕自己的話哪些被執行了,哪些被人遺忘了,哪些被歪曲了。

    他不光說,更多地要聽别人說,幾乎從早到晚他身邊都簇擁着各級領導,不斷地跟他說這說那。

    在所有的話裡頭,隻有一部分是真有價值的,其餘都屬于可有可無。

    但他兼收并蓄,面不改色。

    他已習慣于聽廢話、假話、空話、重複的話和别有用心的話……他耐着性子從容不迫地聽,好像那些話真值得他聽似的。

    好多次連夏谷都聽煩了,他還在以微笑鼓勵對方說下去。

    從他身上夏谷才知道傾聽是一門比說話更大的本事,這門本事最充分地體現在領導者身上。

    這門本事成熟的标志就是:你能否聽得進廢話。

    每天每天,他還要不盡的思考,要大笑,要看内參看新聞聯播……這些事在别人那裡可以取舍割棄,在他那裡卻是一種生命本能,隻要他活着就不會有結束。

    他每天每天都具有超人的密度,整個兒是濃縮着的,高質量的,這樣他才能不斷把自己融化到軍區每個角落裡去。

    而自己還是自己,老也沒縮小,老也沒被化淨。

     韓世勇睜眼了。

    夏谷振奮精神,就待他開口,便把自己倒給他。

     “停車。

    ”韓世勇朝駕駛員低聲道。

    然後轉臉對夏谷說,“叫石賢汝來。

    ” 夏谷驚疑片刻,才意識到沒有自己事了。

    他連忙打開車門下車,朝面包車奔來。

    石賢汝已下了面包車,在車門外迎接夏谷,關切地看着他:“怎麼樣?” 夏谷努力笑着:“政委隻跟我說了一句話,叫石賢汝來!” 石賢汝朝奔馳走去,步履從容不迫。

    鑽進奔馳後,車隊繼續向軍區所在地進發。

    在剩下的幾小時路程中,石賢汝一直坐在政委的奔馳裡,再沒有回來。

     面包車裡一直悶悶的,衆人都在打瞌睡。

    夏谷有些同情車裡的副部長們,他們在韓世勇心目中的地位,似乎不及軍區小報的一個科長石賢汝。

    他們心裡也許正不好受,也許習慣了許多不好受的東西因而不再感到不好受了,也許隻是自己多愁善感反替人家酸楚不已……不管怎麼說吧,石賢汝這家夥就是了不起! 這麼了不起的人居然還隻是個科長,而這些看上去沒什麼了不起的人卻都幹上部一級的領導啦。

    那麼,究竟是誰了不起呢? 29 當天晚上,夏谷給季墨陽部長家挂電話,報告自己任務結束,返回機關了。

    并請示着:“部長您看,需不需要我跟您彙報一下?” 季墨陽沉吟片刻,道:“好吧,過10分鐘,你到我辦公室來。

    ” 在季墨陽沉吟的那個片刻裡,夏谷已經有些後悔了,覺得自己有點貶值。

    不禁疑心自己對季部長是不是太熱切,太迫不及待地往上靠啦?一點事也弄得興頭頭地,妄圖引起季墨陽注意,其實彙報這種事完全可以放到明天再說。

    他本以為季墨陽聽到自己聲音後,會興奮地邀請自己去家裡坐坐,聽他放開來談韓政委工作組的所有情況——季部長難道不想盡快知道韓政委此行的精神麼?自己全知道!自己在政委身邊呆了快一個月,而部長你在千裡以外。

    你隻有通過我,才能得知政委在下頭說了些什麼做了些什麼,以及一萬種意境與細節,以及與你有關的一些事兒。

    這一切,我是直接參與的,你雖然是部長但這次你隻是間接介入的了。

    沒想到部長居然沉吟了片刻。

    然後,居然讓自己到辦公室去。

    就連他自己,居然也多餘地從家裡走到辦公室那兒去。

     夏谷很失落,他真正想去的地方是部長家。

    在家庭氣氛中談話,說着說着就會染上點親情,随意笑語,不大設防,上下之間由于近乎了便漸漸情如手足了。

    再加上自己給部長帶上來的幾斤龍井新茶,肯定當場泡上兩杯,品茗暢談。

    他調軍區兩年了,還從沒去過部長家…… 夏谷在屋裡坐了足有20分鐘才出門。

    估計着:加上自己走到辦公樓所需的時間,部長應已在他辦公室裡等候自己20分鐘以上了。

    這個白等,是夏谷奉還他的。

     隔很遠,夏谷擡頭望一眼部長辦公室裡的窗戶,那裡面的燈光和别處辦公室不一樣。

    别處辦公室的燈光很硬很亮,部長辦公室的燈光很軟很柔,裡頭宛如卧了一隻水汪汪的月亮。

    大約别的幹部習慣于用電不要錢,有事沒事也把所有的燈全開着,以為越亮越好。

    而部長才知道什麼叫暗中獨醒,什麼叫靜夜幽思,不會叫光紮着自己,隻讓光們裹着自己。

    并且從光中捉出一縷,按到面前文稿上。

    夏谷引頸瞧三樓那扇窗片刻,瞧出一派玄迷,不禁撲撲地心動:将來我坐在那辦公室裡,要不要換一片窗簾呢?目前這窗簾太老氣了。

     一樓是水磨石地面。

    二樓是锃亮的木地闆。

    三樓除了木地闆外,還有一層塑膠地毯。

    感覺也是這樣,越朝上走,人越輕盈。

    夏谷沿着地毯走到盡頭,敲敲部長門,待想起來喊“報告”,已經晚了。

    看來跟韓政委個把月,把老習慣都弄丢了。

     “是小夏吧?快請進來。

    ” 季墨陽從辦公桌後面站起身,捉住夏谷手将他拽入沙發裡,自己卻不坐,站在旁邊親切地看他:“瘦了瘦了,不過,你可是越瘦越精神啊!快說說,這次跟韓政委下部隊……” 夏谷矜持地笑着,斜眼朝辦公桌上看看,沒堆什麼公務嘛。

    他吱一聲拉開大皮包,摸出三包茶葉,雙手遞上:“部長,這是你的老戰友,省軍區黃副司令送你的,說是一級龍井。

    ”季墨陽叫道:“黃副司令是我老首長呀,我從沒給他意思一下,他卻年年給我送茶嘗新。

    不好意思,慚愧慚愧。

    ”接了過去,仍然喟歎不止。

    夏谷其實知道黃副司令是部長的前輩領導,但他故意說成是部長的戰友,以為這樣能把部長順便舉高點。

    他道:“部長呵,我看你隻管用他的茶,反正他也不是花錢買的。

    我這次下去才發現,你在下頭的朋友真多呵,走到哪兒都有人問你情況,同行的部長們都羨慕你呐。

    要是我把他們托我的各種‘意思’都帶回來,我肯定提不動。

    黃副司令交待的我才不敢不帶。

    ” 季墨陽笑道:“謝謝你啦。

    不過我想沒那麼嚴重。

    我在下頭熟人不少,但朋友屈指可數。

    ” 夏谷又從皮包裡摸出一包精美茶葉,約有二斤,忸怩着:“這是我的老部隊送我的,‘明前’龍井!你留下嘗嘗。

    ” 季墨陽接過那包清明前采制的、可稱之為極品的龍井茶,隔着包皮嗅着它,謹慎地說:“明前茶……你這一包,頂他們十包也不止呀!” 夏谷見季墨陽完全曉得此茶的價值,自豪地笑了。

    其實,這茶是他用四分之一價錢從老部隊買來的,說人家送他的也并非自诩身價,其中起碼有四分之三的價值是人送的嘛。

    倘若不是至交,誰肯這麼舍得送呢? 季墨陽陶醉道:“我不抽煙不喝酒,就是愛喝天下名茶。

    小夏,感激不盡啊。

    我們現在就泡上它,邊喝邊談。

    喝個夠,也談它個夠!你看好不好?” 夏谷興奮地起身:“早就想和您聊聊啦。

    部長坐,我來泡。

    ”說着就要動手。

     季墨陽攔住他:“不不,你坐,你是客!再說,叫你泡說不定還給我泡糟了呢!……”他笑眯眯地走到長條桌那兒,将桌上的幾壺開水一一打開蓋,試試溫度,然後選中一壺提過來。

    又走到櫥櫃那裡,打開櫃門,取出一套宜興茶具,挑兩隻紫砂杯,使滾水燙透了。

    拆開茶葉包,嗅一下,又笑,用手指輕輕彈出些許茶葉片,傾入兩隻杯中。

    再沖上滾水,每隻杯中隻沖了不足半下子,蓋上蓋,站邊上怔怔地看着它。

    似乎能透過杯子,看見茶葉片在裡頭漂浮翻滾,能聽見它們舒張滋潤的聲音。

    稍頃,他又打開蓋,學那鳳凰三點頭手勢朝杯中加注滾水……他在做這些事的時候,始終一言不發,樂在其中,旁若無人。

    夏谷從打開的櫃門裡看見,裡頭有各式各樣的茶葉盒子和大大小小的茶具,甚至還有成套的雀巢咖啡飲品。

    他怦然想:無怪乎公務員說,部長一天起碼要喝掉三暖瓶水。

    那麼他一天到晚得動多少腦子啊。

     季墨陽打開杯蓋,噓着氣兒嗅一嗅,呷上一小口,含在口裡品品味兒,然後化入腹中。

    又連啜幾口,歎息着,如癡如醉,朝後一倒,腿長長地伸出去,将整個身體都伸直喽,狀若平躺在沙發上。

    而那隻茶杯仍然托在掌中,穩穩地擱肚子上,随着呼吸微微起落。

    夏谷從來沒見季墨陽這麼不像部長,也從來沒見他這麼舒坦過,不禁笑了。

     季墨陽目視天花闆,知道夏谷為什麼笑,幽然道:“我給首長當過公務員,也當過秘書,端茶倒水的功夫可是練出來啦。

    軍區前後幾屆軍區領導,誰沒有喝過我泡的茶?……我跟他們學了不少哇。

    好啦,不談這些。

    咱們言歸正傳,這次下去,情況怎麼樣?”季墨陽坐直了身體,順手從桌上拽過筆記本子,擱到沙發扶手另一邊。

    那裡位置偏僻,交談者将看不見本上記什麼。

     夏谷立刻也跟着挺胸收腹,兩腿放回該放的位置,微一思索,侃侃地彙報起來。

    韓政委工作組一個月來大緻情況,諸如有哪些人參加,跑了哪些地方,着重抓了哪些問題……這些綱綱他隻用幾分鐘就講完了。

    然後直接切入要津:詳細地回憶韓政委在下頭做過的各種指示,在各種場合說的各種話,某軍出現了什麼問題,工作組内部有何看法,等等。

    盡是當領導的最為關注的情況。

    他說話不急不緩,言簡意赅,跟他參加工作組以前的說話方式相比,恍如換了一個人。

    其中,涉及到季墨陽這個部的情況共有三點,夏谷注意季墨陽的反應。

     一是:韓政委在和夏谷散步時談到,“你們季部長好讀書啊,聽說二十四史已經通讀了十七八史。

    另外,雜七雜八的書也看了不少,有沒有這事啊?我們軍區有一個書狀元,就是他喽。

    另有一個筆狀元,我看要算石賢汝,文章不錯……” 季墨陽凝神不動,心裡已将韓政委這話揉碎了,輕聲問:“你說什麼沒有?你怎麼說的?”夏谷道:“當時我不知道這話的厲害,我就随口問他了。

    我說:‘首長啊,您看咱們軍區武狀元該是誰呢?’我想堂堂幾十萬部隊,總有個武狀元吧。

    ”季墨陽脫口叫着:“問得好!”夏谷道:“政委當時也是這麼說的,‘你問得好嘛。

    要說武狀元,那就是劉司令劉達了!……’部長你聽政委這話,豈不是拿你們兩人和劉司令并列麼?韓政委根本不提自己是什麼狀元,多有風度,多有涵養。

    ”夏谷熱烈地望着季墨陽,以為自己這個信息,使他萬分受用了。

     季墨陽臉上竟是一片冷霜,默默地在小本上記點什麼,不語。

    夏谷不禁駭然,低頭飲茶。

     季墨陽道:“唔,韓政委的确目光遠大。

    我覺得,我們應該領會首長這話的精神實質,不要死盯在一個結論上,自己瞎陶醉。

    我算什麼狀元,一個書呆子吧。

    不不,一個都不到,半個書呆子而已。

    你再接着說。

    ” 另一次與季墨陽部有關的情況是:工作組在某集團軍檢查思想教育狀況時,查出了一個薄弱環節。

    韓政委當着全體人員的面,指着夏谷道:“你把我的批評帶回去,告訴他季墨陽,第四季度的計劃要重搞。

    下面問題,根子在我們機關。

    有些同志頭腦僵化,以不變應萬變。

    這樣不行……”季墨陽細問夏谷,那個薄弱環節是什麼,然後禁不住笑了,隻字不往本上記。

    夏谷暗暗納罕:部長當衆吃了偌大一個批評,怎麼還挺高興呢?而剛才韓世勇把他誇獎成狀元,他反而壓抑得緊。

     ……彙報到後來,已近乎促膝談心,氣氛暖融融的。

    季墨陽且聽且記,時簡時繁,沿途還噗噗喝茶不止,一暖瓶水幾乎已空。

    他将杯中茶渣潑去,又給自己和夏谷泡上新茶。

    因茶水喝得透徹,光輝便隐隐從他皮下透出來,眉眼間精神抖擻,一舉手一擡足都充滿力度,整個人都已躍然。

    夏谷獨自說到現在,忽然感到已将想好的話語說盡了。

    隻由于身心泡在這極适于交談的氣氛中,談興便濃濃地總也不盡,恨不能将一句話拆成幾句說,将自己和部長拴定在這個美好的夜境裡。

     “不錯,你此行收獲不小,我聽了也很有啟發。

    過兩天,估計韓政委會召集各部領導開會,你讓我預先有了個準備,凡事對得上号了。

    ”季墨陽若有所思,似看非看地看了夏谷一眼,“我這人毛病就是急,慢三天不如快一晨。

    老想趕到别人頭裡,多知道些事。

    唔……好茶喲。

    ” 夏谷意識到,這聲“好茶喲”是個暗示,自己該告辭了。

    便站起來:“部長,不早啦……” 季墨陽驚愕地看他,伸手一把将他按回沙發:“别走别走,聚一次不容易。

    再聊一會。

    說心裡話,你對大機關還不了解。

    機關裡人雖然天天碰面,但要說認真地聚一聚,隻怕一年裡也沒得一次。

    ”說着,神情已是十分蒼涼了。

     夏谷大為感動。

    他原以為在熱熱鬧鬧的機關大院裡,隻有自己這樣既無根基、又無朋友的單身幹部才會寂寞,每逢周末就沒處去。

    絕對想不到,季部長整天叫那麼多人圍着——且還是親親熱熱、密不透風地圍着,竟也有濃濃的寂寞感。

    這才是身在人海的寂寞了,别有一番凄楚是啵?夏谷頓時覺得部長親切得不行,大咧咧又坐下來,松弛四肢,讓沙發軟軟地裹着自己,歎息着,臉上是很理解并且很沉重的樣子。

    隻聽季部長說:“小夏,剛才你談了不少情況,但都是關于别人的。

    你還沒談談自己呐,你個人對此行有何感受啊?” “部長,嘿嘿嘿……此行嘛,足夠我消化一陣的。

    悶在下頭部隊時,我幹上小半輩子也學不到這麼多東西。

    有時候哇,我甚至覺得,在下頭幹個團長師長的,也不一定有在上頭當參謀幹事視野開闊。

    到底位置高低不同啊。

    ”夏谷感慨搖頭,不急着說,先取杯啜茶。

     “韓世勇給你什麼印象?”季墨陽見夏谷被這個尖銳問題唬得一愣,笑了。

    “别怕,随便說說,這裡就我們兩人。

    一個優秀的下級,在精神上應當敢于跟任何領導擺平了。

    ” “他有凝聚力。

    謹慎。

    說話毫無光彩但滴水不漏。

    善于傾聽。

    深明權力藝術。

    下頭人對他又敬又畏。

    工作組人對他五體投地。

    我覺得,他在軍區恐怕比劉司令更有……”夏谷不敢說了,但是季墨陽顯然也聽懂了他沒說的話。

    問道:“你了解劉達嗎?”夏谷搖頭。

    季墨陽道:“那你怎麼知道他比劉達更有力量呢?”夏谷臉紅,嗫嚅着:“我就是那麼感覺呗。

    ” 季墨陽一歎:“隻怕是群衆性的感覺喲,相當有代表性……其實他們兩人,一個有威,一個有智。

    崇尚威的人,覺得劉達了不得;崇尚智的人覺得韓世勇不得了。

    我覺得,兩者不可比,不必比,不需比。

    龍和鳳怎麼比啊,隻有拿龍和龍比,鳳和鳳比嘛。

    拿不可比的東西非要去比,一比,且不講結論對錯,先就把自己弄糊塗了。

    ” 夏谷興奮道:“部長,你真深刻。

    ” “那是因為我也糊塗過嘛。

    咱們好多精力,都用在把簡單的問題複雜化上頭了,動不動就喜歡講複雜講全面,我看是化神奇為腐朽。

    你再往下說。

    咱們是讨論問題,也許他們終有一比。

    比如,被下頭人鼓噪着,逼得他們一比高低。

    不比竟不行!哈哈哈……” 夏谷呆呆地,看着部長敢于在如此危險的話題中大笑,不由地自慚形穢。

    季墨陽催促他再說,他心中猛地閃過一念:要是石賢汝在這兒,季部長可就有對手了……他惱火自己的猥瑣勁兒,不禁模仿部長的風度,跷起腿,也潇潇灑灑地談起先前敬畏不已的韓政委了。

     “韓世勇啊,”夏谷直呼其名,一旦這麼叫開口了,膽子陡然變大。

    “一天最多隻睡四個小時,中午一小時,夜裡三小時,其餘時間除了吃飯,都投到工作裡。

    比我們年輕人精力都旺盛。

    他每天吃得也少,小半碗面條,一壺老酒,桌上菜也完全和我們桌上的一樣。

    而且,凡是對蝦海參一類的大葷,他還根本不下筷子。

    我注意觀察了,平時他也不進補不吃藥,甚至也不鍛煉!可是精力擺在那兒,叫人不佩服不行。

    哈哈,權力使人年輕呵,責任更使人不敢老。

    部長你說對不對?像幹休所那些離休部長們,一退下去,三天就白了頭。

    ” 季墨陽不置可否,隻伸手從抽屜裡拿出一份呈閱件,放到桌面上:“你看看。

    你回來幾個小時了,三四個小時吧?韓世勇也不過回來這麼長時間。

    可是,我在他出發前報上去的材料,半小時前已從辦公室批回來了,上面有他的批語。

    這說明什麼?說明他一到軍區,立刻進辦公室處理文件了。

    何等的效率啊!我敢肯定,他現在還在自己辦公室裡哪。

    你再說。

    ” “韓世勇的笑,是一門大功夫……我可是佩服死了。

    ” “10年前吧,我傻乎乎地說過一句,那笑是仿周總理的。

    乖乖,差點出亂子。

    韓世勇沒生氣,我們部長卻念念不忘此話,說我太陰險。

    哈哈哈,我犯了大忌諱。

    唉,那時我像你這麼年輕,心裡有句妙語不說出來,比死都難受。

    噢,石賢汝這人如何?” “嘿嘿部長,方才我心裡還想到他呢。

    他呀,怎麼說,那個那個……”夏谷苦苦捕捉一個貼切的詞。

    面部表情都擰到一塊了,那詞仍沒想出來。

     季墨陽忍不住幫他一句,道:“大巧如拙?” “就是就是,大巧如拙。

    凡事,他一捏一個準兒!” “他有沒有和你說過我?” “沒有。

    ” “始終沒有?” “始終沒有。

    ” 季墨陽喟歎着:“我們是多年的老朋友喽。

    ” 夏谷聽出,那聲“老朋友”裡,更多的已是“老對頭”的意思。

     “你坐。

    我去放松一下。

    ”季墨陽起身上廁所。

     夏谷望着他的背影。

    心想,關鍵時刻上廁所那也許是部長獨自思考一下的方式吧。

     季墨陽的銀灰色筆記本仍放在沙發靠手上,大開大敞着。

    一縷細細夜風從窗外吹進來,帶點輕潤冰涼的夜來香味兒,一旦嗅入心懷,連夜也變得幽幽然了。

    猛聽筆記本咔啦一響,一頁字紙竟自行翻了過去,肯定是被某個思想頂得翹起來,那本兒瞬即成為活物。

    夏谷先尊敬地瞟它一眼,然後投入整個目光。

    再後來,他的目光把他上半身都拽過去了,人就那麼歪着竊讀起來。

    緻使本上字兒,一個個都成了倒着的,他卻仍然看得帶勁。

     ▲韓政委此行,一是為了調查部隊師以上幹部狀況;二是避開總部黃某的工作組,他不在場,比在場更有作用;三是什麼呢?……有何深意?不解。

     ▲是誰告訴韓政委我在讀二十四史?肯定是石賢汝……我不是書呆子。

    至今我隻看了半部《史記》,而石有意誇張事态,用心何在?讓領導以為我雄心大得不得了!我要謹慎,視若無睹。

    找個機會跟首長解釋一下……石也不是筆狀元,他寫的材料屬于天才模拟。

     ▲省軍區甯子崗竟然跟政委談了兩次共6小時。

    難道甯要調來當副主任了?那麼陳部長往哪裡放?有甯無他。

    還有吳、李、宋如何安置?……估計,下半年軍區必有一次大動蕩。

     …… 字句雖然個個倒立着的,而且筆畫潦草思維跳躍,夏谷仍然讀得驚心動魄。

    原來,他向季部長彙報了老半天,部長跟所有當部長的人一樣唔唔地記着,但是本上記的并不是夏谷的彙報内容,而是部長自己在聽彙報時産生的各種思考。

    夏谷彙報的各種事兒,部長在聽的同時就消化掉了,變成尖銳潑辣、斷斷續續的念頭,隐藏在這裡。

    夏谷看不大明白它們,可它們顯然極有内涵。

    你越是不大懂,它們越迷人。

     夏谷聽到部長腳步聲,迅速坐直身體,捧定自己那杯茶。

    這時,那小本子微微滑動了一下,啪地掉地上。

    夏谷萬分窘迫,剛才他除了用目光接觸以外,根本沒碰過它,它怎麼竟然掉下來了呐!難道是叫目光碰掉的。

     季墨陽走到沙發前拾起地上小本,淡淡地一笑:“小夏,你看過它吧?” 夏谷痛苦不堪,讷讷地:“啊,随便看了兩行……” 季墨陽坐下,略一沉吟,将小本子遞給夏谷:“要是覺得有點意思,你就接着看。

    看完了,我們可以讨論一下嘛。

    看吧,隻是些感想,沒什麼秘密。

    ” “部長,剛才我确實是無意的,我檢讨。

    ” 季墨陽哈哈大笑:“小夏你别緊張。

    我是請你看呐。

    我覺得,你要是完整地看完它,就會理解我。

    要是隻看一兩段,我怕被你誤解喽。

    我沒别的意思,你再接着看,又不長。

    ” 夏谷顯示着很有興緻的樣兒,伸出雙手——其實是被迫接過小本來。

    此刻再讀它,已無剛才竊讀他人心曲時的激情,卻如叫人逼着吃食般地,一星一點地硬往肚裡塞。

    邊看,邊露出深有所悟的神氣,張着小半個口,時時僵在小本中的紛繁思想裡。

     季墨陽仰坐沙發上,整個身體又幾乎放平了,眼望天花闆,揮動一隻胳臂,在夏谷前方指指戳戳,口裡既似剖析也似解釋。

    道:“韓政委率領一個精幹工作組,拿出這麼多時間來深入基層,咱們可以從幾個方面來學習理解。

    前兩條想法小本上寫了,剛才我放松一下時,腦子裡又冒出一個念頭。

    我想,韓政委是為下一步大批工作組下部隊做表率呐,先行一步取得經驗,摸點頭緒出來,再全面鋪開。

    你說是不是?”夏谷下意識道:“是,是。

    ”季墨陽又道:“那麼下一步軍區總的任務是什麼呐?三個字:抓基層!那麼抓基層從何處下手呐?從基層領導身上着手!韓政委的做法就是這樣的。

    你說是不是?”夏谷道:“是,是。

    ”暗中卻覺得,部長從廁所裡帶出來的、且着力推薦的這個念頭很平淡嘛。

     “你翻過來。

    再看這一面。

    ” 夏谷遵囑翻過一頁,聽部長又道:“狀元問題。

    你知不知道韓政委最讨厭書生氣,尤其是那些亂鼓噪改造軍隊的當代書生?你知不知道,軍區領導裡,毛筆字寫得最漂亮的是劉司令員?賦閑在家那兩年,狠臨了一番颠張醉素?哦,就是張旭和懷素。

    可是天才不可模拟。

    劉司令原本是奔着草書去的,臨到後來,卻把草書練丢了,一手行楷倒練得蠻像樣。

    真是種瓜不成反得豆。

    世上事都這樣吧。

    小夏你發現沒有,字兒好的劉司令員,卻從來不用毛筆批文件。

    而字兒不及他的韓政委,所有的文件批語都是用毛筆寫的。

    還有,劉司令員在青年人中沒有多少私交。

    韓政委呐,卻喜歡和年輕人在一起,相互之間多處一處,自己也就不知不覺地變得年輕了。

    年輕人中間玲珑可愛的,首推石賢汝喽,韓政委好多點子,其實就是石賢汝的……”季墨陽嘿嘿笑了。

    夏谷心中卻鼓噪着狐疑着,不明白這幾件事糊裡糊塗地擱在一起,它們相互之間能有什麼關系呢?想問,又怕露出淺薄來,便不敢問,時時聽得很懂似的,隻顧深沉地點頭。

     “再下頭是什麼?”季墨陽問他。

     夏谷看一眼本子:“省軍區甯子崗同志調來當副主任。

    ” 季墨陽斷然道:“你看錯了。

    他才不會幹副職呢,他要當就當主任。

    ” 夏谷再看一眼,果然是自己看錯了,那個“副”字已圈掉。

    又說:“後面還有,下半年軍區動蕩什麼的……”季墨陽手往下一劈,“動蕩這詞是我胡鬧了!隻能說是調整嘛。

    調整是大軍區常規動作,每隔一陣子時間,總要上幾個人下幾個人。

    韓政委此行,多少帶點搭班子的意思。

    嘿嘿,我又犯忌了,準确說我倆在犯忌,議論些不該我們議論的事。

    是不是?” 夏谷在“我倆”這句上用力點下頭。

    道:“我倆也是研究工作嘛。

    其實誰不關心自己前程呢。

    老實說,大家心裡都在想的事,往往沒人肯說它。

    ” “小夏你想想,誰肯在工作本裡寫自己的内心世界?萬一小本丢了呐?萬一叫不該看的人看見了呐?人家又不了解前因後果,又不了解事實背景,就容易産生誤解。

    這種事,隻有我幹得出來。

    我可不考慮這些。

    我想到什麼就寫什麼,心裡無鬼天地寬。

    我覺得,要是一天到晚提防别人的話——且不說提防得住麼,首先就把自己搞得挺累的。

    ” “部長,我發現你人十分光明磊落。

    我認為:如果有人看到小本子産生胡思亂想的話,那首先就是那人不夠正派。

    他自己心裡有鬼,精神猥瑣,那種人更應該受到蔑視。

    ”夏谷憤然譴責着。

    待後來回到宿舍,夏谷獨自反刍今夜這一段小尴尬時,方才意識到他們兩人合作捏造了一個對頭,以使雙雙從尴尬中逃脫出來。

    一旦成功地逃脫出來了,感情上也更親近。

     季墨陽說:“再往下念。

    ” 夏谷看一眼小本子,發現後頭還有幾頁随想,但自己剛才隻偷看到這裡。

    他便把小本子遞還季墨陽,笑道:“行啦部長,光這些就夠我消化一陣子的了,不僅是結論,更重要的是您看問題的立場和角度。

    我學到不少東西。

    嘿嘿嘿……”他猛然刹住笑,懷疑自己别不是笑過頭了,把挺妙的事情笑壞了。

     季墨陽接過小本子,也不說什麼,仍放在沙發扶手上。

    兩人靜靜地啜茶,享受着片刻安甯。

    剛才太累了,因而此刻的安甯竟有偷來的感覺。

     30 自從跟韓政委共事月餘之後,夏谷再看機關大院,目光大異往常。

    以往他生活在這院裡,好似陪别人過日子,自己這塊人疙瘩就像一份文件,不停地被遞來遞去的,落不定腳跟。

    機關幹部看見他,要想老半天才含含糊糊叫出姓來,“是……小夏吧?”至于名字,通常别指望人家還能記着。

    而這次從韓政委身邊歸來,夏谷覺得整座大院都在簇擁自己,好多機關幹部——也不管認得不認得打老遠就熱烈地喊“夏谷”或者“老夏”!感情先傾斜過來,身子再奔過來。

    人家多大膽,不管認識不認識先顯示一副爛熟爛熟的樣子再說。

    在這種情況下,夏谷天然地變得矜持了,淡淡應付人家的熱烈,強行壓制内心轟動。

    真沒想到自己在人們視野裡消失一段時間後,反而愈加新鮮愈加重要了。

    他明白這種光榮和增值,其實都應歸功于韓政委,那次工作組是一種規格,誰整個兒去了誰隻去了半截——全機關都如數家珍。

    經工作組出來,他想全機關都已得承認他不是“嫡系”也是個“精英”了,他從韓世勇身上蹭下老大一塊魅力安在自個身上,人家的親熱,也許是沖着這塊魅力而不是沖着他。

    夏谷回來後接到好幾個電話,都是部隊領導問候他,附帶着了解上頭情況。

    以往哪有這種性質的電話呀?如今他陪着韓政委在下頭走動一遭,竟也成了上頭。

    雖然夏谷對上頭隐秘知之不多,電話裡跟他們含含糊糊的,但在下頭領導聽來,他電話裡的每一句話都暗示某些深意,都遙遙地有所指認。

    他絕非不知情,僅僅是知情太多不能随便說罷了。

     夏谷發覺這很深刻:本是一無所知才欲言又止,然而欲言又止——在規格上就高多了,甚至害人家敬重自己一下。

    日子麼,雖還跟以前一樣稠稠的,魅力可全叫韓世勇勾兌出來了。

     石賢汝給他來了個電話,約他星期日到寒舍小聚。

    小聚的意思就是搓一頓,但要是說“搓一頓”就如同下頭連排幹部請吃飯。

    說:寒舍小聚——聽起來就像個文件用語,念在口裡極有涵養。

    有這個詞在,吃什麼已不大重要了,感情先飽足起來。

     當時因有人在邊上站着,夏谷臉上淡淡的,内心可好一陣感慨。

    将近兩年了,這院裡終于有人請他上家裡吃飯去。

    還不是一般的人,是石賢汝。

    石賢汝絕對是具備大塊縱深感的人物,橫看成嶺側成峰。

    他上下有人,前後也有人。

    不光有人就算了,更微妙的是他“有人”的方式不同。

    他好像從不依賴人家而是人家依賴他,無論職務比他高或者比他低的幹部都愛主動朝他身邊靠,纡尊降貴地想從他那裡打聽點信息或者建議,争先恐後地将他視為自己的密友,言談中常把他不慎掉出來,“我跟老石說過了,此事不能這麼看,他非常同意我的意見……”等等。

    因此石賢汝早不再是他自己了,石賢汝意味着一個人團兒。

    那人團兒則稱得上是軍區的業餘常委班子。

     寒舍小聚——意味着夏谷也将進入這個著名的人團兒。

    而且不是自己硬拱進去的,是架不住人家請,才去聚一聚的。

     星期日天沒亮夏谷就叫一陣沒來由的興奮紮醒了,看看表,竟比平日還早醒了半小時。

    他暗暗批評自己太沉不住氣,一頓飯就把人興奮成這樣。

    他想把自己按回夢裡去,然而于朦胧之間,石賢汝已壟斷了心頭,率領着幾個才氣盎然的機關幹部,觥籌交錯,妙語如珠,口若懸河,争相擲出累累消息、觀點、構想……那場面弄得夏谷心癢難煞,便拽過一本書亂翻。

    書名叫《你是一顆種子》,談才華的培養與發揮,屬于青年思想文化叢書中的一輯,作者叫:吳意,韓思。

    聽着是兩人,其實這倆名兒都是石賢汝一人的筆名,這本書兒是他一人寫的。

    夏谷特意從辦公室找來看看,為着要使自己和石賢汝的小聚有很高的質量,便想偷偷地提前鑽到石的心窩裡去,向石的性格與才華靠攏,搶在他透視自己之前先将他爛熟于心。

     夏谷早聽說石賢汝共有三個筆名。

    他在寫一些大呼隆文章時署名:吳意、韓思,讓人聽起來像一個規格很高的寫作班子,滿滿的正襟危坐之氣,任何一個讀者面對此書都如同面對一級黨組織,而且稿費分攤到兩個名下大概也少繳稅——夏谷替他想。

    石賢汝的第二個筆名叫:石磊。

    他在報刊上發表詩文一類作品時專用此名,這名兒意境中有一大堆石頭,透出于剛強樸實之上再摞上剛強樸實的意思,念在口裡鼓鼓囊囊的,逼人印象深刻。

    石賢汝的第三個筆名叫:賢汝——也即把姓名的一大半剖下來再做一個筆名。

    這是他寫思想評論文章專用名,這名兒須慢慢念在口裡才出味道。

    你聽賢——汝。

    “賢”字應做動詞解,“汝”就是“你”的意思,他要使你智慧起來哩。

    此名在軍區小報的“警鐘聲”、“一事一議”、“編後贅語”等欄目中出現頻率最高。

    其實,石賢汝還有第四個筆名,那就是根本不署名。

    在他起草各種各樣文件時,就不能署名。

    但他的思想言辭文筆,代表着軍區的意思仍将層層印發下去。

    說實在話,石賢汝三個筆名加一塊也不如這個不署名的筆名更加精粹更加重要,不見名目才是大器之所藏。

    石賢汝是軍區當代頂着天的大筆杆子,機關小筆杆們說起他來恨不能将之嚼碎掉。

     夏谷跳着翻看《你是一顆種子》,覺得文氣平平麼,推理也十分可疑,估計自己能比石賢汝寫得更精彩。

    他順手掐下一段來,稍稍打擊了一下石的立意,随即替他可惜。

    再掐下一段,調侃着石的謬誤,竟有點愉快了。

    他從中認出了石居然也有着和自己相似的毛病。

    即,文章中有許多知識卻沒有什麼智慧,心裡頭滿是熱情,文句上卻故意冷至冰點,愛把名言打散喽變成自己的話說出去,寫着寫着竟然真當做是自己的東西忘情地發揮起來了……夏谷撂開《你是一顆種子》,對今日的寒舍小聚已充滿自信。

    甚至想,一會該到辦公室呆着去,等他們都到齊了來電話催,我就說我正在忙一份材料,不小心忙晚了,對不起噢馬上來……他吱吱溜溜地哼着一支小曲,起身,将自己關進衛生間,仔細地洗漱頭面以至每一顆指甲。

     夏谷登上29号樓一單元五層。

    這是一幢标準的團職幹部樓,每套三室一廳,生活設施齊全。

    一進樓道裡,住家的氣味就很濃,腳下油膩膩的,每個轉彎處都擠着自行車。

    夏谷初進來時還有點不解,因按照石賢汝的職務資曆分析,他怎麼也能住一套二樓或者三樓的單元房吧,而他卻住到五樓也即最高一層去了。

    夏谷這疑問,随着在樓道裡越往上走也就越發明白。

    樓頂上是最安靜境地,住五樓隻在腳下有人,頭上卻是大塊天空。

    五樓和四樓隻差那麼一點,感覺上就把人間塵嚣撇腳下了。

    五樓是樹尖上的鳥巢,石賢汝喜歡獨自卧伏在高處,一般人輕易打擾不到他。

     夏谷正欲敲門,一眼看見一大串鑰匙就插在門鎖上。

    猛想起在韓政委工作組時,石賢汝說過他讨厭鎖門,他隻要人在機關就從來不鎖門,不但夜裡睡覺不鎖門,就連上班時也經常不鎖門。

    誰要來找他,一推門就可以進去。

    夏谷試着推下門,一觸門就開了,頓時他心裡好佩服,石老兄處世就是潇灑,無論醒着還是睡着,都不屑于防人。

    大約是嫌防人本身就挺累人,防人本身就說明你自己懦弱——夏谷替他想。

     “石科長在麼?我是小夏呀。

    ”夏谷雙腳仍然站在門邊上,探身朝空蕩蕩的屋裡笑叫着。

     裡間屋傳出聲音:“夏谷,快進來快進來。

    ” “我已經進來喽。

    你鑰匙就插在門上。

    ” 石賢汝從裡屋迎出來,身着一套月白色真絲睡衣,光着腳踩在地闆上,右手還握着一管筆,親切地看着夏谷笑:“久違久違,到底算把你請來了……” 夏谷也笑個不住。

    與石賢汝分手也不過三天麼,竟如同離别好久似的,盡想。

    以至于看見石賢汝時,竟恍如與情人相見,半喜半窘地。

    他故做尴尬道:“本想過了11點鐘再上門的,可我獨個兒在屋裡呆着無聊透了,盡犯傻。

    所以也顧不上什麼禮節,早早地就投奔你老兄來啦!……”夏谷剛進門時就看見牆上挂個大鬧鐘,時間才8點半,任何人進門來最先看到的就是它。

    他真有點不安了,暗想石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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