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隻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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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長,講人鬼的故事吧。

    ” “你不怕嗎?” “怕,可我又怕又想聽。

    ” “好累呵……。

    ” 上篇 南琥珀和司馬戍合拖一具無齒木耙,并肩在海灘上跋涉。

    他們身後,木耙拖出一道寬約兩米、不停地延伸着的平滑沙帶。

    沙帶緊貼着海,海水卻夠不着它,又一鼓一鼓地老想夠着它。

    南琥珀和司馬戍手墜在背後,象被緊縛着,這使他們渾身漲滿力氣。

    上身前傾,負重烏龜般的頭頸長長探出去,似要從身上跳開,似要撲前去咬。

     任何上岸或者下海的生物,都會在沙帶上留下足迹。

     沙帶執拗地要把大海裹住。

     一 南琥珀不用回頭,憑手掌的感覺就拿得準身後沙帶合格。

    深約寸許,不偏不斜。

    左邊是太陽,右邊是大海,潮水爬到距沙帶幾寸遠的地方,伏身遲去,抛下一大片泡沫劈劈噗噗熄滅。

    面前沙灘上的腳印,全是人們白天留下的。

    他從這些烏七八糟深深淺淺的腳印窩子裡,不費勁兒就能瞧出是男是女,瞧出孤獨者的沉思:跛的傾斜、老人的疲乏,還有好些肥臀坐出的坑兒,随意推起的沙枕頭,融化的煙蒂,……老瞅着這些,真醜。

    醜得久了,他就發木。

    倒是狗的足迹好看,一隻隻小酒盅似的,挺規矩。

     大耙把所有的足迹統統耙平,随即流出一條輕軟沙帶。

     南琥珀的解放鞋掖在腰裡。

    每一步,他都把腳趾努力張開,深深踩入沙中。

    若有一着踩中蓄透海水的細沙,那舒服得要叫娘,腳象是化掉了,另有一樣東西在下面偷偷動。

    他和司馬戍配合得非常協調,以至他覺得竟是自己一人在拉沙帶。

    換個人來配合就受罪了,步子短半寸,沙帶就歪。

    落腳深淺不一呢?那沙帶就成了鬼啃出來的。

    你沒法讓他明白他的步子有多索,那得花半輩子功夫。

    與其花那功夫,不如自己也邁他那種矗步子,也能拉出條合格的沙帶。

    配合嘛,你若老去糾正人家,才蜜呐;你若會适應他的蠢,倒是個小小樂子和兩兩諧調。

    和司馬戍拉沙帶,就是和自己另外一半嵌合,聽他的呼吸就知道了。

     “歇會吧。

    ”南琥珀說。

     兩人同時在右腳站住。

    似乎感到熱,彼此站開些,競有些不自在起來。

     南琥珀回望沙帶,薄暮中,沙帶恍榴在動。

    那是海水動的緣故,把沙帶推來拽去。

    但願明天早晨這條沙帶上沒有腳印。

     “八班的防區比我們起碼短二百米,”他說。

    并不指望司馬戍回答。

     最好别從我們這段下海。

    媽的,足足比他們長二百米,軍犬還歸他們用。

    而逃犯呢,倒可能從這塊下海。

    明天一查到腳印,禍事就來了。

    放跑了一個,哼哼,上頭要把我們敲打一年。

    不,不止一年。

    非得等到你立功,人家才不提以前的事。

     “今夜不知誰立功。

    ”南琥珀一笑,仍然不指望司馬成回答。

     “就剩一支了,你要不要?”司馬戊拘出個癟癟的煙盒,口朝上,遞到一半不再遞了。

     “要!” 南琥珀不想抽煙,但是司馬成那讨厭的姿式惹得他非要不可。

    他說:“要,早想支煙抽啦。

    别掐斷,輪着抽吧,少出個煙頭,每人可以多抽兩口。

    ” 司馬戍手一扭,把煙卷掐斷,遞給南琥珀半截。

     南琥珀想:他才不願兩張臭嘴在一支煙上抽來抽去呐…… “你褲袋裡放什麼東西老碰我大腿。

    ”司馬戊望着大海說。

    煙卷沾在他嘴上,怎麼說話也不掉,煙縷從鼻孔鑽進去。

     你那寶貝大腿碰不得?南琥珀想,老碰我大腿。

    哼哼,大腿! 噗,南琥珀把熄滅的煙頭吐掉。

    從褲袋裡掏出隻鵝蛋大的銅龜,托在掌中:“喔——” 司馬戍兩眼頓時凝定,盯住它,舌頭在半張的嘴中冒熱氣,夕陽停留在臉上,海水似的放光,忽然,他兩眼變得極其溫柔了。

    喃喃地發出些驚歎,臉上現出少有的癡色。

    微微搖頭。

     南琥珀把銅龜舉到夕陽同高:“我探家時帶回來的。

    ……二姐出事後,家裡想把它當廢銅賣掉。

    哪能賣幾個錢?我偏偏喜歡這醜東西。

    我拿來了。

    ” 南琥珀手掌一翻,讓它跌落到沙灘上。

    幾乎同時,司馬戍也跌坐到沙灘上,傾身看它:“活物呵,小乖乖……” “你别想太多。

    ” “班長,我拿我最好的東西和你換。

    ” “說了,别想得太多。

    ” 司馬戍捧起小銅龜,呆片刻,仰面道:“我拿我換它!怎樣?” “什麼意思?” “你懂。

    ” “就算我懂,你也得再說一遍哇。

    ” “在我服役期間,整個人都交給你了,死心塌地!你叫我幹什麼我就幹什麼。

    絕不……”他輕輕道,“和你為難。

    說實話,我這個兵還是不錯的。

    ” “假如我不把它送你,你就不聽我的嗎?”, “當然也得聽,你是班長嘛。

    ” “是不是?你沒拿任何東西和我換。

    ” 司馬戍面容冷硬:“兩種聽法不一樣。

    ” 南琥珀抓住木耙把手。

    司馬戍急忙捧着小銅龜站起來,興奮地望他。

     南琥珀側身道:“放我褲袋裡。

    ” 銅龜又落入他左邊褲袋。

    兩人又拉起沙帶。

    小銅龜鐘墜般在兩人中間晃來晃去,每一步都碰到司馬戍那條碰不得的大腿,他呼吸低且粗,彎着鐵似的頭,半閉眼。

     小銅龜活物般在袋中亂撲亂跳。

    兩人都死撐着不語。

     “你拿去吧。

    ”南琥珀說。

     他們沒有停步。

    南琥珀感到一隻手伸入他褲袋。

    候地,重物感沒了,小銅龜被司馬戍取走,放入他自己的另一邊褲袋,那裡離南琥珀遠些。

    南琥珀的心裂開似地呻吟一聲。

     又走了許久。

    司馬戍道:“班長,老書上有句話‘大贈無謝’,知道嗎?” 南琥珀幾乎是憤怒地問:“你幹嘛那麼喜歡它?” “說不清楚呵……” 腳下沙灘漸漸變硬,泥土從沙中凸現。

    他們走到防區盡頭,把木耙從沙裡提起來。

    一尊半人高的水泥碑豎在他們面前。

    正反兩面都楔有中、英、日三國文字:軍事禁區,非經允許不得入内。

    中文字大,紅漆,、占據水泥碑上面一半;英文日文字小些,白漆,占據水泥碑下面一半。

    南琥珀瞧出它有些傾斜了,頂部破去一角,被人零打碎敲的。

    他心裡怪凄冷,它有何罪呢?沒它時,這裡隻是塊普通海灘,人迹不比别處多。

    自從把它一立,沙灘上的腳窩兒反而多起來了。

    它阻擋人也誘惑人哩。

    讓入一見心頭便突突的,擠着命也要進來一遊。

    随後才知道這裡頭和外頭一樣寡淡。

    結果水泥碑要被人敲兩下:進來時一下——因為它擋道;出去時一下——因為失望了。

     二 南琥珀剛剛分到這裡,那位老兵就将二指并在一塊指向大海,低低地說:“喏,就在那!” 南琥珀覺得更可怖的是壓在耳畔沉重聲音。

    他久久望着凸起的大海,那冷冰冰燃燒的藍色。

    海流趴在它下面。

    漲潮時,它悄悄活轉來。

    越掙動越長大,汲聚整個大海的力量,朝這邊沖撞,把沿途抓住的一切都扔到岸上來。

    退潮時,它又以同樣的力量和速度撲向敵島。

    要是你落入其中,你就甭想再回來。

    海流會把你咽進去,到那邊敵島才喋地吐出來。

    那時,你就不是現在的你了。

    即使你許多年以後僥幸生還,别人也不會把你當成從前的你了。

     于是這片弧狀海域被劃為軍事禁區,你若陷入海流遠去了,隻得對你射去一發子彈。

    這也是拯救你。

     這個秘密藏在大海肚子裡,附近的人們都知道,卻又擱在自己肚子裡,甯可爛掉,也不輕易吐給外人。

    其實,誰也不清楚海流究竟在哪裡,它一日三變,色兒似地遊來遊去。

    然而老兵們都執勤地對海灣拐角伸去兩顆指頭:就在那!——十幾年的傳統了。

     南琥珀極想用手去碰碰那亮光光的海水。

    在别處,太容易了,隻沒那興頭。

    在這兒絕對不行,人卻時時湧動老大興頭。

    大海那麼溫馴,潮頭随着他的心思走,白亮亮的舌片伸到他腳跟前,似撫似舔的,而他隻能退後幾步。

     夜裡幹“潛伏”,南琥珀全身比礁石還硬,眼睛幾乎沒用,全憑感覺。

    你有感覺渾身都是眼,你沒感覺渾身肉亂跳;不要擔心後面,即使身後站着一頭惡鬼,你也得堅定地對自己說:“沒有!”這樣你才能牢牢守住當前一面。

    否則,前後左右都是鬼,你哪一面也守不住;如果還不行,你便将沖鋒槍從夾肢窩裡伸向後面,大拇指倒壓住扳機,注意力全用到前方,别怕羞,黑夜遮蓋着你。

    這樣,也能獲得鎮定;還有,帽檐要壓低些,肯定能多點安全感,還會覺得自個兩眼很有力氣;千萬别踩上枯枝敗葉,它們會昧地一響,把你心髒刺穿。

    萬一踩上了,那你就踩住别動,一動它們又昧地一響;沖鋒槍是個安慰,你得牢記住它隻是個安慰,千萬不要摟火!因為你認準的趴在那兒的敵特十回有十回不是。

    你隻需把眼睛轉開,過一會兒再轉回來看,就會慶幸自己剛才沒犯傻。

    萬一你走火,你在前沿就會被臭翻,侮得你直想讓那顆子彈打在自己手闆上;你千萬别信老兵們瞎咋咋的驚險故事,他們是在把老輩人割碎了一塊塊零賣,他們自己可啥也沒有;你一定得學會使自己放松,身上每處都軟軟的,随便挨住一株馬尾松,腦中回想白天這裡的地形地貌,于是這個黑夜才會歸你所有;最後,你得體會敵特的心情——這太重要了,如果你想赢了,你就得和他們交心,就得有那麼一會功夫惡狠狠地把自己想象成敵特,便會大悟:媽的,真正害怕的是他,這兒每棵樹每個石頭都夠他怕的。

    你好悅意呐,競有些盼望這兒每棵樹每個石頭都夠他怕的。

    你好悅意呐,競有些盼望敵特爬上岸來。

    哼哼,動的怕不動的,在乎的伯不在乎的,大眼圓瞪的伯半眼微笑的…… 還有一絕: 當夜越縮越緊的時候,海風忽然變味,硬得象隻榔頭敲你的嘴臉。

    海面上湧來猛烈聲浪,如同大海站了起來,轟轟隆隆搖搖晃晃地翻筋鬥,那聲音把四面八方塞得水洩不通,天地間容不下這頭巨皮——國民黨的心戰武器:大喇叭,六行四排二十四個,每個都和波音飛機的噴氣口那麼大,功率或許更大。

    它用驚天動地的聲音和你悄悄談心,震得人簡直站不穩,活脫脫是天塌了,掉下張大嘴。

    它從你雙耳鑽進去,再脹破你身軀鑽出來。

    它把黑夜奪走,再擲來砸倒你。

    你若有種,就和它對罵,站不穩也要罵!它一句,你一句,發狂地同它對撞;否則,你會在令人窒息的聲浪中縮成指甲蓋那麼點,甲蟲似的在海灘上亂鑽。

    ……夜複一夜,年複一年,你漸漸寬容它了。

    候忽發覺:那聲音不怎麼震耳嘛。

    夜裡,在那邊,你還有個伴兒,和你一樣辛苦。

    唉。

     三 最初,是日子齧噬南琥珀。

    後來,便是南琥珀有滋有味地咀嚼一個個日子了。

    這兒一切都非同尋常。

    活着,力氣把渾身骨節脹得咔叭響。

    攜槍在沙灘上走走,俨然是自己壟斷這片海域。

    再後來,日被嚼得太透,複又寡淡起來。

    蓦地悟到:不是自己壟斷這片海域,竟是将自己配屬給這塊海灘哩。

    象那塊礁石,象那株歪脖樹,象樹腰間那塊疤節,象極目無數什麼都不象的東西。

    他情願把白天留給戰友,夜裡去海灘上崗。

    在黑暗中,他覺得輕靈、幹淨、快意。

    他違反執勤規定,把解放鞋脫下來,掖進腰裡,赤腳深深地踩進沙中,享受沙的流動。

    他把海風吞進腹,再籲出去,猶如一遍遏制洗自己。

     ……黑影剛剛從按樹林帶裡出來,南琥珀就捕捉到了,盡管它極象一株樹影。

    剛才那裡可沒有東西,現在突然多了它, 肯定是人。

    黑影不動,南琥珀知道他在觀察,所以也不動,甚至不把臉轉向他。

    稍過一會,他感到那黑影朝海邊移動了,頓時興奮得發抖。

    他從雨衣下面慢慢擡起沖鋒槍,無聲地撥開保險,屏住氣息,待黑影移到海水旁邊那個廢棄的地堡處時,猛然喝問:“口令!” 聲音響得要命,連他自己也吃了一驚。

    随即膽更壯,今夜要開暈吃。

    他隐隐期望那人不回答,自己才好開槍呵。

    一團火塞在喉管裡。

    他想再喝問一聲,卻發不出聲音。

    他拼命抑制射擊的欲望。

     那黑影碎在沙灘上,瞬間又跳起來撲向大海。

    啪啪啪,腳跺得很響很急。

    接着傳來濺踏海水的聲音。

    南琥珀端槍狂喊: “傻瓜,回來,我開槍啦……” 這不是胸環靶、海漂物什麼的,是人的血肉之軀呵。

    南琥珀遲疑了片刻,突然感到又憤怒又快活:幹吧!他概略瞄準,穩穩扣動扳機,将二十五發子彈全部射出。

    槍托猛烈撞擊他的肩胛,他的心髒跳得比槍托更兇,火舌刺花雙眼,大團熱氣散去,面前更黑更靜。

    他确信命中了。

    擦亮防水手電筒,提起沖鋒槍,強撐着兩條軟面似的腿挨到海邊。

    他看見一個男子躺在淺淺的海水中,面部露在水面上,身着短褲背心。

    旁邊蹋着一個尼龍網兜,裡面有兩瓶白酒,一隻充了氣的橡皮球膽。

    男子胸、腹、頸有四五處貫穿彈孔,有的在噴血,有的隻是漸漸滲紅。

    男人還沒死,他兩肘在腰後一撐一撐,眼睛和嘴吃驚地張好大,拼命地喘,喉間“咕噜咕噜”。

     南琥珀朝他彎下腰,又不敢碰他。

     黑暗的海裡忽然傳來一陣嘶喊。

    南琥珀大驚:喔!還有一個哇……他朝喊聲舉槍,扳機卻扣不動,子彈打光了,他慌忙換彈夾,意識到另外一人已經下海逃生了,休想再抓住他。

    在黑暗裡,什麼都看不見,子彈也難擊中水裡的遊動目标。

     不料競傳來踏水聲,越來越急,越來越近。

    南琥珀忘了隐蔽,徑直用手電照去,頓時心顫不止。

     一個女人,上半身幾乎裸着,纏兩條充了氣的自行車胎,散亂的頭發蒙在臉上,歪歪倒倒地奔來,近了,一撲,抱住海水中男子的脖頸,臉貼在他額上,一下下地碰,傷獸般凄号不止。

     男人凸起的眼球直對着南琥珀的手電筒,不眨。

    斷續道:“饒了她吧……她沒甚罪……咱是沒法子,才上這……求你們饒她吧。

    ”每一掙動,身上的彈孔就突突冒血。

    話未了,氣已絕。

    他臉朝旁歪去,兩隻眼球在海水中凸露着。

    不閉。

     女人伏在他身上瘋狂地哭喚。

    南琥珀聽不清她的話,隐約感到:她要求他開槍打死她。

     戰友們從各處雜杏地奔來。

    槍托砰砰相碰,互相厲聲催喚。

    到跟前,猛地站住,個個都呆了。

     連長舉腕看表。

    然後對兩旁人大聲說:“退彈!” 戰士們默默卸下彈夾,彼此離遠些,朝天舉槍,依次響起空膛擊發聲,最後關上保險。

     連長對南琥珀道:“你?” “光了。

    ” 南琥珀忽然想起剛才又安上了一個實彈夾,便發狠地把槍扔到一邊。

    槍管插入沙中,似要立住,過片刻又倒下。

    一個戰士替他把槍拾起來,卸下彈夾。

     衛生員咣咣當當提着藥箱跑來,蹲下就用牙撕急救包。

     連長道:“卵用!” 連長朝暗影中伸出手,接過一隻軍用水壺,旋開蓋遞給南聯珀:“喝三口。

    ” 南琥珀舉到唇邊,嗅到猛烈酒氣,直覺惡心,知道是給自己壓驚:“不喝。

    ” “喝!”連長兇一下,又放松語氣,“天冷啦。

    ” 南琥珀吞進一口,覺得一塊火炭掉進肚裡,随即在體内亂竄。

     “還有兩口。

    ”南琥珀又呷了兩下,漸覺身子松活。

     “還有她!” 南琥珀把酒壺伸到女人的嘴邊,“喂,”女人驚恐地躲避着。

     南琥珀把酒不分嘴臉地向女人倒去,女人初時又叫又躲,後來口裡進了些酒,她竟張開嘴湊了過來,雙手攏住水壺,貪婪地狂吞,那姿态驚得人們直往後退。

     連長說:“拄她起來。

    ” 那女人喝完酒,又抱住男人的屍體,踫頭踫臉,似醉似瘋在器喚着。

     南琥珀把手伸到女人腋下,用力一拽,好重!那女人和男人屍體同時動了下,仿佛長在一塊。

    再一拽,又動了下,還是拽不開。

    南琥珀刷地抽回手,這是女人呵,而他的手卻伸到乳胸上去了,軟軟的,裹着自行車胎,……他不幹,讓别人下手吧。

     連長彎下腰,雙手扳住女人肩,用力一掀,将女人和那屍首分開了。

    女人翻個身,忽然痛極地慘叫,頭亂撞,身子一忽兒掙成隻弓,一忽兒縮成隻球,在海水裡翻來翻去,兩 腿扭曲。

    接着,血水從腿間湧出來。

    她小産了。

    不再慘叫、掙紮,隻不停地呻吟、痙攣。

     “你别,你别……”連長慌亂地朝她跺腳擺手。

    傻了片刻,看看兩旁。

    “讓開。

    回去睡覺。

    ”他脫下軍棉襖,将女人攔腰裹住,濕源源的眼睛瞪住南琥珀,“擡呀!” 南琥珀和連長擡起女人,朝營部狂跑。

    他兩腳老往沙裡陷,臂間沉甸甸的,一股股腥熱的液體順着他手腕流下去,他竭力昂起頭,不敢吸氣。

     “你幹什麼吃的?要快!”連長回頭吼道。

    “步伐統一,聽口令:一二一,一二一……” 南琥珀踩着連長的口令,迎着敲擊面孔的有節奏地跑離海灘。

    一路上不知道摔倒多少次,但他渾無知覺。

     第二天,那女人也死了。

     大約一個月後,南琥珀被連長叫到連部。

    關上門,連長不看他,說:“桌上有封信。

    團裡轉下來的。

    ” 信攤開放着。

    南琥珀看到信的末尾蓋着一枚鮮紅的圓印,他匆匆讀去。

    信是陝西漢中某公社革委會寫發的,大意是,感謝親人解放軍幫助他們消滅了兩個外逃的反革命,他們謹緻無産階級的戰鬥敬禮。

     連長邊點煙邊說:“會給你記功的。

    ” “我不要,”南琥珀吓了一跳。

    又嗫嚅着:“不要……” 沉默一會。

    連長問:“抽煙嗎?” 南琥珀接過一支煙,笨拙地吞吸起來。

    這是他平生所抽的第一支煙,以後再也沒戒掉。

     兩人對坐。

    南琥珀見連長久久無語,便壯起膽子小聲問:“連長,想什麼事哪?” 連長手碰碰桌上的信封,喃哺地:“想家……” 南琥珀記起,連長的家鄉正在漢中地區。

     四 南琥珀和司馬戍往回走。

    司馬戍肩扛木耙,一隻手還将那小銅龜轉來轉去,口裡不時發出歎賞聲,步子競有些踉跄。

     經過廢棄的地堡,他站下了:“哎,班長,好象就是這兒吧,你打死個人。

    ” 南琥珀最讨厭類似的話。

    什麼叫“你打死個人”?如果說“你幹掉個反革命,聽起來舒服多了。

     “呂甯奎好羨慕你呐。

    老說‘老子在靶子上穿過百十個眼,從來沒見血。

    班長哩,當兵才半年,一梭子就把通奸犯打穿了!乖乖乖——棒。

    ’啊?”司馬戍将呂甯奎仿得妙絕,那咬牙切齒、不甘不讓之态,活活是呂甯奎附到他臉上。

    “我看他有點嗜血欲。

    我擔心今晚放‘潛伏’,他有鬼沒鬼都要摟火。

    搶着打,打成了扇面!我們可得把他勒緊點。

    要我,就把他扔家裡,留守。

    ” 南琥珀想:那小子仗着槍法準,技癢難熬哇。

    果真讓他打上一個,難保不上瘾,以後動不動就打。

    我說了多少次,是“反革命投敵犯”,他總叫什麼“通奸犯”,狗屁毛病!兩眼盡瞅住什麼事嘛。

     “我和呂甯奎說過:我要是班長啊,就讓那對狗男女過去。

    ” 南琥珀盯住司馬戍:“哦?” “過去混混,就知道苦頭了,敵人利用幾天,就會把他們踢開,絕對不會有結果。

    人家要的是整塊大陸,懶得養一對癡男女。

    聽說前幾天也有家漁民偷渡過去,人家用槍打,根本不準靠岸,隻好回來坐牢。

    傻子呵,下海過去的統統是傻子,其次才是反革命。

    ” “要你,那天晚上就不開槍嗎?說實話。

    ” “當然開,不過我槍法不準呀。

    ” 都是事後的想頭,南琥珀心裡冷笑着,目标猛地出現,你也不會這麼平靜!哼哼,臭我吧,就算我幹掉了一個傻子,還有好些“呂甯奎”吹乎我哪。

    你哩,就他媽一個。

     南琥珀立功後,也結結實實地得意過。

    無論往哪兒一站,總有人悄悄指他,“幹掉過一個……”,于是他們呀地靜下聲,朝邊上讓讓。

    他哩,占據着較大的空間,有意把身子放松,目光軟軟地望天望地,仿佛什麼都認識,就是不說話。

    他們偏偏服他這副樣兒。

     司馬戍悠悠地道:“如今,下海過去的比上岸過來的多縷。

    ” “胡說八道。

    ”南琥珀随便駁一句,并不認真,因為他知道司馬戍講的是事實。

     “就算吧。

    要是一點都不胡說八道,你活着試試?……咱們這兒呀,是個垃圾口,兩邊的垃圾都擠過來擠過去。

    海流呀,瞎幫忙。

    瞪什麼眼?要打我反革命嗎?說實話,班長,我們家已經有個反革命了,再多一個又怎樣?” 南琥珀欲言,牙齒忽然咬到舌頭邊兒,疼得他舉舌無語,口角直撲冷氣,愈使他惱火。

    他打量司馬戍,猜測他是真言還是假怒。

    他想:今日他怎麼這樣興奮,半年後的話加在一起也沒今日這一會兒多。

    把我當傻子嗎?我不過懶得張口罷了,我把舌頭窩在肚子裡。

    你知道那些屁事我哪點不知道?要論說嘴我比你還敢說呐。

    喚,都是這隻醜東西鬧得…… 南琥珀上前從司馬戍手裡抓過小銅龜,厲聲道:“你也别要,我也别要!”揮臂扔進大海。

     司馬戍一呆,跳起腳去迫。

    南琥珀大喝:“站住!看腳下!” 司馬戍在沙帶邊站住。

    這條沙帶一旦形成,任何人不準逾越。

     司馬戍氣得一扭一扭地回來,“你憑什麼扔我東西?” “讓它在海裡歇着吧,原該是它的地方。

    ”南琥珀對自己很滿意,“你知道海裡藏着多少東西,再多一個又怎樣?” 司馬戍道:“你就伯人提那天夜裡的事,提了你就火!其實我今天并不是有意要提,是你送了我東西,我一高興話就多。

    沒想到你,你……”司馬戍臉泛青。

     “回去。

    ” “今日黑的早,告訴你吧班長,和你那夜一樣!” “跑步。

    ”南琥珀先跑起來。

     “一二一,一二一……”司馬戍跟着他,故意喊口令。

    又把連長的聲音仿得妙絕。

     南琥珀想:今夜非放他“潛伏”,看他怎樣?我的防區比八班長長二百米呐,那家夥完全可能從我這塊下海。

    來吧,最好來,他敢放他走? 五 十号距海邊五百四十餘米,地形略高。

    這樣,人朝海邊撲去時,一路全是下坡,自己就有離弦之箭的感覺,速度越快,膽氣也越猛。

    當撲到海邊的時候,你就比你剛出門時厲害得多!十号是一幢花崗岩築就的班哨所,半截隐入地下,四周有矮松,塹壕,幾株夾竹桃,老大一片生産地。

    十号門扇大,窗戶小,頂部平。

    ——這很要緊。

     南琥珀坐在電話機桌旁——這位置專門屬于他。

    他摘下軍帽,朝膝蓋頭摔兩下,去去沙,感覺到人們都看自己,便昂然道:“全班集合。

    ” 呂甯奎、李海倉、宋庚石……迅速靠攏,在近處鋪位上坐下。

    南琥珀不作聲,等着,還差一人。

    聽到角落裡有合書聲,司馬戍最後走來。

     “早說了,”南琥珀停一下,好讓人們想想他“早說了”什麼。

    “沒事别開那麼些燈。

    第一,容易暴露目标;第二,你在燈光下呆久了,猛然有事沖進黑,就屁也看不見。

    ……”他 又停一下,讓人們把這話吃進去。

     越靠近前沿,大地上的各種規定就越密集越有力,一條咬住一條,把日子綁得十分硬實。

    你觸動一條等于觸動一片。

    大部分規定,條令本上沒有。

    不過團裡會壓上幾條,連裡再壓上幾條,……你隻說:這是前沿。

    大夥心裡自然接受。

    南琥珀是班長,因此他不但心裡要有,手裡也必須攥住一把,好勒人。

    前沿一個班長,權力比後方大三倍,所以他也準備承受三倍的災難,啪,電燈滅了一盞。

    他接着道:“任務下來了,夜裡放潛伏哨。

    由司馬戍負責。

    其餘人随我放第二班潛伏哨。

    現在班裡安排一下。

    司馬戍,呂甯奎、李海倉、宋庚石……”他又點了兩名戰士,“放第一班潛伏哨。

    第一班潛伏時間,零點至兩點,……”. “乖乖乖,趕上退潮。

    ”呂甯奎道。

     “要是對自己沒把握,可以留守。

    ”南琥蹈不看他。

     呂甯奎揚臉道:“别别别,我去。

    我槍頭準。

    ” “第二班潛伏時間是兩點到四點,潮水還在繼續退。

    四點以後,全連轉入正常執勤。

    注意;除非萬不得已,不準開槍。

    要求抓活的。

    ” 呂甯奎問:“逃犯有槍沒?” “不确定。

    ” 人們頓時有些異樣。

     司馬戍對呂甯奎說:“發現目标後,我先上,不是讓我負責嗎?要是目标開槍,你就痛痛快快掃它個扇面,把梭子打空。

    滿意吧” 呂甯奎想想:“打到你怎辦?” 司馬戍不屑地:“擡呀。

    把我往衛生所擡。

    象班長那樣,——二——,——二——……” 大家笑了一陣。

    南琥珀不窘不怒。

     呂甯奎道:“就伯又是空忙。

    唉,回回通報,回回不來。

    還是班長福氣大,事先沒通報,嗨!來了,雙的,一公一母呐。

    ” 六 南琥珀被槍聲刺醒,呼地從床上翻下來,低吼一句:“不許開燈!”他在黑暗中一切都看得清清楚,而一開燈眼就花了。

    他雙腳往下一踩,準确地踩入兩隻張開口并排放置的解放鞋裡。

    他随即朝槍架熟悉的部位一把抓去,牢牢抓住自己那文沖鋒槍槍把。

    他用肩頭撞開門闆,沖向海灘。

    他不管屋裡人能不能跟上來——他們沒用,隻要他趕到就全有了。

    他閉眼也不會跑錯道兒,憑這隻腳落地時的感覺,就知道下隻腳該往哪兒踩。

    他邊跑邊收攏槍背帶,免得被枝極挂住。

    他輕拉栓再順勢一送,槍栓複位的飽滿聲音告訴他:實彈上膛。

    他指頭肚子稍稍脫離扳機但又不完全松開,奔跑時容易走火。

    他竭力彎腰運動,這樣可以充分利用大海的微光襯出目标身影。

    他根本不在出事的海灘上停留,而是穿越海灘徑直沖進大海,到水齊腰時才端槍往回搜索。

    他永遠不會忘記上次的教訓:子彈射完,海裡卻冒出個漏網的女人…… “呂甯奎!”南琥珀首先發現一堵大塊身影。

     呂甯奎大驚:“班長?你啥時模到我們後頭去啦。

    ” “快說情況。

    ”. 呂甯奎哇哇吐去口中沙和水:“我們發現晚了,目标已經下海,乖乖,司馬戍頭一個撲上去!我想,我能落後麼?也随他撲上去了。

    媽的班長,逃犯有槍!小子拍手就打了司馬戍一槍……距離太近啦,我……我狠狠揍了他一梭子。

     “人呢?” “打死了,拖到岸上去了。

    ” “我說司馬戍!” “我們在找。

    ” “他中彈啦?” “我看是中了。

    ” “中哪兒?” “胸脯了,這兒。

    ”呂甯奎用手指怯怯地戳住自己心窩,“我看見他捂住這兒倒下水的。

    ……” “你看清楚沒有?” “清楚。

    清清楚楚。

    距離太近啦。

    我幹了逃犯一梭子。

    ” “快救司馬戊。

    ”南琥珀翻身又撲進大海,拼命往深處遊。

    用手用腳用頭用身體各部位在水裡觸摸碰撞。

    出水換氣時,他聽到呂甯奎喊:“小心海流……” 滾你媽的,老子從來不信!南琥珀憤怒地想着,在淺水裡救個屁人,我得沖到海流前頭去。

    我有槍,要是我回不來,就他媽給自己一槍。

    到底有沒有海流?在哪兒?!……他深深潛入水中,手模到沙底,耳膜被水敲擊,待他再出水換氣時,聽到岸上響槍。

    連長在厲聲發令:“全體上岸,立刻上岸!”接着又是數槍。

     “找到他啦。

    ”南琥珀兩臂一松,吃進幾口海水,費勁地往回遊。

    腳踩了好幾次,總不着底。

    終于掙到岸邊了,剛站起來,便覺身子軟了,又倒入水中。

    他就趴着在水裡歇一會兒,才拖着雙腿用力上岸。

    他看見宋庚石抱膝蹲在沙灘上,也過去跌倒在他身旁,赫赫大喘。

     宋庚石伸來一隻手:“班長,我摸着這個,是你的吧?” 天空候忽跌下一派月光,南琥珀随之長了些精神。

    他看見宋庚石手中有隻灼灼發光的小銅龜,心頭便酸酸的。

    接過來,似乎比以前重些。

    他問:“司馬戍呢?” “不知道……”宋庚石聲若遊絲。

     “還沒找到?” “沒有。

    ” 七 追悼會一再推遲,因為幹部們都不死心,總想把司馬戍屍首尋回來。

    沿海漁民全打了招呼,水兵也出動了,卻老沒結果。

    每夜,都會有幾個幹部凸石般呆在灘頭上,執拗地等、擔心地等。

    萬一屍首漂到敵島,那邊的大喇叭就會播出一大堆故事:兵變、造反、投誠,……還會把屍首裹上一面國民黨旗,放幾束紙花,擱到舶闆上讓潮水送回來。

    連長來去總是一句話:“司馬戍是咱連英雄,甯肯讓魚吃樓,也别叫國民黨得了去。

    ” 誰知競真的捕上條八十多斤重的助黑大魚,它剛出水就敲斷兩塊船闆。

    大嘴一張一合,發出風箱般的呼呼聲。

    尾叉亂劈亂吹,六條槍刺一齊上,才把它釘住。

    連長說它不吃肉,專吃海帶海草。

    于是拖送炊事班,使大斧劈開,用猛火烹透了,全連改善一頓,略補幾日來的疲苦。

    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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