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隻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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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人們更加懷念司馬戍。

    沒他,吃不上這魚。

     然而追悼會是不能不開了。

     指導員沉重地跋到十号,将一隻手掌按住南琥珀肩頭,又将另一隻手掌按住他另一肩頭,兩邊同時拍了拍:“司馬戍是你班的人。

    給你于個重要任務,把他的事迹寫一寫,追悼會上用。

    你也要準備上去發言。

    ” “他的事迹,連裡頭全知道哇。

    ” “我們知道是我們的,你們應當談談你們所知道的。

    不光是他犧牲的經過,主要是他以前所顯示出的英雄品質。

    你是他班長,平時沒受過他一點感染教育?對嘛,見微而知著。

    現在大家已經知‘著’了,卻不見‘微’我們要回頭尋‘微’,引導大家弄懂弄通他是怎樣成為英雄的。

    這比一味悲哀重要的多。

    你憶一憶吧,憶的過程就是學的過程。

    司馬戍同志活着時,有些話我們不好說。

    現在他已經犧牲了,我們可以把他說足說透。

    高一些不要緊。

    ” 南琥珀點點頭。

     指導員手在軍裝兩邊口袋摸索:“知道當前精神吧?” “批判政治騙子。

    ” “不完全。

    是批判假馬克思主義政治騙子,第三季度教育要貫穿的。

    司馬成不是很能讀讀寫寫嗎……可以聯系起來。

    最終嘛,還要落實到戰備上。

    ” 南琥珀使勁點頭,正要離去,指導員呼地打出一拳:“感情飽滿。

    ”收回來又伸起一顆指頭,“突出一個愛字,對祖國對人民對海疆,都是愛。

    他老父親也要來參加追悼會,什麼是對前輩最好的安慰呢?好,忙去吧。

    ” 南琥珀又坐到電話機桌旁,把鬧鐘拿開——滴滴答答聲音催得人難受,鋪開一扛口令紙。

    班裡戰士見了,陸續出門。

    隻呂甯奎坐在鋪位上用火柴杆掏耳朵,全身不動,昂首高聲問:“班長,寫什麼哪?”不見回答,偷瞅幾眼,頓時矮下身子,輕得仿佛是對自己鼻端說,“寫吧,寫吧。

    ”拈着那根火柴杆兒,俏無聲息地挨出門,到外頭才扔掉。

     司馬戍一死,南琥珀便墜入痛苦中,總覺得欠他一筆無人知曉的老大的情債。

    然而苦想一氣,他又說不出自己有何錯處。

    你看哪,司馬戍活着時,總悶頭不語,人們誰也不把他看重。

    這一死,倒統治全連了,人人眼内都盛着他,郁郁的,極象司馬戍神情。

    南琥珀把過去與司馬戍相處的日子一段段憶來,腦子都酸了,也淘不出他的英雄品質。

    他火得要命:哼哼,他要不是犧牲丁,能被人捧成英雄麼?要不是成了英雄,他過去那些事啊,一件件都是毛病!都該搬到班務會上互助一番,叫黨支部吓一跳。

    說不定還布置我幾條預防措施呐,防他下海。

    幸虧我早沒彙報上去,要不還得算成我的毛病。

    如今他一切都是對的,我一切都是錯的,得感情飽滿地向他學習。

    哼哼,逃犯一顆子彈,把什麼都打颠倒了,噢,打光彩了。

    司馬戍真正好福氣。

     “呂甯奎。

    ”南琥珀朝外頭大喊。

    屋裡空空的,真受不了。

    幹嘛都往外讓。

     呂甯奎進屋,面容很嚴肅。

     “叫大家進來,咱們開個會。

    ” 南琥珀把指導員交待的任務大緻說說。

    道:“我一人不行,大家一塊憶憶,司馬戍英雄品質。

    别扯遠。

    ” 呂甯奎道:“憶什麼,張嘴就是嘛。

    ” “張啊。

    ” “司馬戍同學,”呂甯奎眼望一旁,“床位和我挨得最近。

    那天夜裡潛伏,我又和他挨得最近。

    真他媽感動!”見南琥珀不動筆。

    他掏出煙來,每人遞去一支。

    他從來沒這麼慷慨。

    “那天夜裡上哨前,司馬戍向我要支煙抽,我裝作沒聽見,因為我也不多了。

    現在想想:不就一支煙麼?人家把命都獻出去了。

    我是個什麼東西呀……” 南琥珀用筆杆敲敲口令紙。

    呂甯奎忙道:“别急,我還有。

    司馬戍天天不愛開口,可他完成任務呱呱叫,這是不是品質?”見南琥珀記了幾筆,他立刻捅捅旁人,“該你了。

    ” 宋庚石望南琥珀,南琥珀鼓勵地點頭。

    宋庚石小聲道:“六次了,司馬戍陪我上崗六次。

    我怕黑,特别是在海邊。

    還有,隻要是晚上,我隻要問他‘解手嗎?’他準保陪我去。

    我們的廁所太遠了。

    ” 南琥珀傾身問:“既然他常和你夜裡出去,有沒有說點什麼?人啊,在夜裡最容易交心了。

    ” “沒有。

    我們雖然常一塊出去,可路上都沒話說。

    他雖然肯幫我,可我覺得他又……讨厭我,不和我說什麼。

    ” 呂甯奎一掌擊在宋庚石大腿上:“早說了,人家不愛說話,關鍵看行動。

    我和他一樣,頂讨厭呱呱呱。

    ” 南琥珀道:“再熱烈點。

    ”大家卻靜下來了。

    他一個個望去,盯住李海倉道,“你想說什麼?說呗。

    ” 李海倉滿面紫紅,吞吐道:“那三十塊錢……咋辦?” 南琥珀笑了:“司馬戍欠你三十元錢,是不是?” “不不……” “沒什麼不好意思的。

    誰欠錢都要還。

    放心好啦,我和連裡說,連裡會處理的。

    ” 李海倉拼命擺手:“不要,不要!你千萬别和連裡說。

    我是堅決不要了,殺了我也不要!” “不要?那你幹嘛說。

    ” “我本不想說的。

    ”李海倉往後縮身。

     大家又議了半天,南琥珀腦子也清亮起來。

    問:“差不多了吧?” 大家齊聲道“差不多了。

    ” 南琥珀點點呂甯奎:“你把大家剛才說的,揀重要的寫一寫。

    别别,你不行誰行?你倆鋪位挨的最近,那天夜裡,又是你倆挨的最近。

    我們大家信任你。

    信不信任?”南琥珀大聲問。

     大家齊聲道:“信任!” “決定了。

    你寫好後交給我,我再加工。

    散會。

    ” 呂甯奎坐到南琥珀位置上。

    數數口令紙,不多了,便拿本《紅旗》墊在下面。

    又把鋼筆芯旋出來,對着太陽照了照,有水,再旋進去。

    歪頭對屋裡人說:“輕點噢,最好讓一讓。

    ” 抓過電話筒,聽到裡頭咔嗒一下,接着傳來“提高警惕”,他應道,“保衛祖國。

    聽好:沒事别響鈴,我們正忙。

    ”放下話筒,他又把鬧鐘拿回來,上足發條擺在自己面前,他喜歡“滴滴答答。

    ”最後,他把一盒煙堵在鼻下嗅着,仰面苦想。

    兩眼漸漸濕潤。

    …… 傍晚,南琥珀進入十号,直覺面前煙味又熱又濃,他誇道:“好大勁頭!” 呂甯奎不待他伸手,忙用胸脯壓住桌面道:“還沒寫完。

    ” “讓我先看看。

    ”南琥珀拿過口令紙,匆匆讀去。

    先一呆,緊接着哈哈大笑。

    這是幾天來全連的第一聲大笑。

    他笑得揚臉彎腰,渾身發軟,眼淚花花淌。

    呂甯奎寫的根本不是東西。

    他揉眼再看,忽見呂甯奎眼淚汪汪兇怒滿面。

    他強忍住笑,“不錯。

    唔……感情飽滿!你休息去吧。

    ” 他決定就用它,看連裡能把他怎樣。

     八 南琥珀愛聽哀樂,偷偷地愛得了不得。

    哀樂在人心上打雷,極緩慢極沉重的雷。

    他聽了整個人就跟化了似的軟下來,就想朝一樣東西——随便哪樣東西輕輕跪下去。

    他每每恨哀樂太短,于是他早就背熟了它。

    每逢銜冤、含憤、所遇不平又無法反抗時,便從心裡吐出哀樂,一遍遍吐給自己聽,背着人流淚。

    慢慢的,他感到哀樂是天下最長的曲子,它送走了那麼多死者,它卻不死。

    它那麼美,美得令人不能舉目。

    又那麼冷,從誰胸口流過去,誰就冷靜下來。

    他想起那弧狀海域裡的海流,想起柔軟的、似在搏動的海底,想起越縮越緊的黑夜……哀樂盡讓人想這些東西。

     樂止。

    南琥珀朝前方望去。

    司馬戍父親穿一身黃軍裝——卻無領章,腳踏方口布鞋,臂上的黑紗邊比旁人寬些。

    司馬戍母親比他年輕得多。

    南琥珀不舒服了:後續的?不知司馬戍是不是她生的。

    王副司令和趙副軍長,還有幾位不認識的首長也到會了。

    他們不站在親屬那一邊,站在悼念人員這一邊兒。

    他們不是來追悼司馬戍——犧牲個戰士,有個團幹盡夠了,他們是陪着司父追悼司馬戍的。

    可見司父是大官,起碼是軍級。

    哼哼,你司馬戍為什麼不說哩?非瞞到死不可?好象我還沒把你看透似的。

    南琥珀瞧不起把爹煙卷般翹在嘴上的傻子,也瞧不起把爹寶貝似的掖在兜裡的“小老百姓”。

    他望望司馬戍遺像,指導員說,這像要進團史。

    他覺得遺像上的司馬戍比活人好看,全無平日那股陰郁、老态,還笑哩……這像不對頭,真正的司馬戍不是這樣,他不笑。

    即使笑,也絕不是因為快樂。

    這像和追悼會氣氛也不對頭,我們大家正乖乖地悼念你呢,一拾眼,你高高的笑。

    南琥珀還是愛看司馬戍父親,兒子死在他頭裡,他怎樣應付打擊。

    司父頭發剪得很短,比當兵的都短,硬硬的臉,又瘦,兩眼很平靜。

    身邊的司母卻痛苦得站不住了,但沒忘記時常瞥一眼司父臉龐。

    其他兒女呢,怎麼都沒來7他又不是高知,生一兩個就不幹了。

    他是将軍級,準保生過七八個。

    南琥珀見司父動了下,那一瞬間的神情極象司馬戍,輕蔑中隐着些自得,半昂首半合目。

    他剛從關押中放出來的吧,連軍籍還沒恢複呐。

    司馬戊隻是戰士,卻為他開這麼大的追悼會,比死個連長還大。

    幹嘛?……南琥珀早聽得些風言,是為司父鳴不平,是鬧給關押他的人看呀。

     哀樂又起,南琥珀随着人流前去,向司馬戍父母敬禮告别,司父無法還禮,隻微微向來人頓首。

    南琥珀到面前時,已經有人在司父耳畔介紹他的身份了。

    司父凝視着他:“你是司馬戍的班長?” “是”。

     “我想和你談談。

    ” 伏爾加轎車在十号近處停住。

    南琥珀率全班在車前列隊。

    司父剛出車門,全班刷地立正。

    南琥珀敬禮報告,司父挺立不動,将隊列看了許久。

    司母一會看隊列,一會看司父臉龐。

     司父上前與戰士們握手。

     “叫什麼名?” 九 “呂甯奎。

    ” 司父似在心中默誦,記下了才回答,“我叫司馬文競。

    你呢?” “李海倉。

    ” “司馬文競。

    你呢?” “宋庚石。

    ” “司馬文競。

    ……” 全班十一人,依次同他握手報名。

    他也把自己的名字重複了十一遍。

    最後,他從排尾走回來,聲音陡然有力:“我們來,是拜訪同志們,感謝同志們。

    ” 隊伍略微動亂,大家不知如何作答,過去沒訓練過。

    要是問“同志們好”,那就不一樣了。

     司馬文競對南琥珀說:“看看你們的家吧。

    ”南琥珀朝隊伍喊聲“解散”,領着他步入一道短塹壕。

     進屋,司馬文競迅速看了眼武器裝備:“可以。

    ” “這是英雄的床。

    ”呂甯奎搶先指點道:“邊上是我。

    ” 這張床是室内最整潔的,被子方正,床單一平如水,鞋子并列靠住一隻床腿,蚊帳收拾得沒有一絲皺折。

    讓人見了,競不敢碰。

     司馬文競笑問:“能坐嗎?” 南琥珀不自在了:“能啊。

    ” 司馬文競坐下,墩一墩:“可以。

    ”司母也挨着他坐下,眼圈立刻紅了。

     “首長,請抽煙。

    ”呂甯奎又搶先了。

     “什麼煙啊?”司馬文競接過來看看,“可以嘛。

    ”他吸煙吸得很慢。

    默默地把一支煙吸完,在面前小半截銅彈殼裡掐死,站起身。

    司母也随他起身。

    他不滿意了,說;“别擔心。

     你在這裡和同志們坐坐。

    我哩,和班長出去走走。

    不遠,就在海邊。

    ” “你有病。

    ”司母目視南琥珀。

     司馬文競道:“要有事呀,班長還背得動我。

    對吧?” 南琥珀忙道:“背得動!”說罷暗罵自己口笨。

     司馬文競出門,望望前方,被遠方海灘上的地堡吸引住了,徑直朝它走去。

     鋼骨水泥地堡直徑八米多,胸牆厚約一米,平頂上可坐卧十餘人。

    東半部下陷得最厲害,外壁布滿灰褐色凹凸彈洞,幾十年風雨來去,它還沒風化盡。

    手指觸摸去,缺損處的水泥喳兒依然如刺如刃。

    司馬文競靠近細看。

     “我們班的防區從這裡開始,直到北頭水泥碑,共八百五十米。

    地堡是國民黨遺留下來的,早廢了,每年下陷五毫米。

    ” “國民黨192師的工事。

    ” “首長熟悉192?” “豈能不知。

    他們的工事有個特點:射口多,還分上下兩排。

    立也能打,卧也能打。

    該師師長司馬騎還是我族中二叔呐,可惜我沒和他對過陣。

    192師在這一帶全軍覆沒,算是能 打的。

    司馬曉戰死了,他妻小還在台灣……”司馬文競不經意地看一眼南琥珀,“有什麼奇怪的?父親在國民黨,兒子在共産黨,或者丈夫跟國民黨去,老婆跟共産黨來,這種事多的很嘛。

    ”停片刻,“如今有些人居然奇怪得很呢!” 司馬文競環繞地堡踏步,忽然朝一處俯下身:“呃?……” 南琥珀對司馬文競的觀察力大為驚訝,他不敢過去。

     “現場是在這裡?” “不是。

    ” 司馬文競又俯身看:“是不大象,彈孔已經舊了。

    不過,你這裡是多事之疆啊,總出過什麼事吧!” “我在這裡打死過一個下海投敵犯,子彈穿過那人身體打在地堡上。

    ……”南琥珀把那天夜裡發生的事情全部說出。

     司馬文競聽完,歎道:“一梭子彈,三條人命。

    ” 南琥珀覺得非問不可了,他憋了一年多,現在非問不可。

    “你認為該不該開槍?” 司馬文競摸摸領口:“我是沒有領章帽徽樓,随便說說。

    如果我是你,也會開槍的。

    哨兵嘛,一是口令,二是槍。

    不然要你何用。

    如果我是他,甯肯爛在這裡,”他跺跺沙灘,“絕不活在那邊!你可不要見血就覺得有罪,是非功過,後人自有公論。

    現在是說不清楚的。

    ” “司馬戍說:這幾年,下海投敵的比上岸投誠的多了……” “幹嘛非挂上小戍,你的看法呢?” “他說的是事實。

    ” “不是事實!”司馬文競大喝,“下海的大多不是為了投敵,而是想找條活路。

    這裡頭大不一樣。

    ” 南琥珀呆了半晌,後低語着:“要是上岸的比下海的多就好了,我們站崗也有勁。

    ” “唔。

    也許有更好的。

    你剛才說它每年下沉多少?” “五毫米。

    ” 司馬文競估摸地堡的高度,算計着:“它完全沉下去,需要四百多年。

    四百多年呵……一隻龜的壽命。

    現在的人,誰也看不到那一天。

    ” 南琥珀隔着軍褲一把抓住袋中的小鋼龜,想往外拿。

    又忍住了。

     “坐坐吧,好沙呀。

    ”司馬文競快活地呻吟着坐下了。

    “起來時請你拽我一把,不然我起不來。

    現在我呀,倒下容易,站起來難,要是你不在,我想坐還不敢坐呐。

    呵,好沙呀。

    ”他挖起一把,讓細沙從指間流下去,流完了,又深深挖起一把,再流。

     南琥珀想起自己深夜赤腳踩在海灘上的味道,腳下的沙子,也是這樣流,流。

    —— “咱們不談小戍,好不好?來了後,人人都往我耳裡灌他,太多大多,真是不必。

    現在,你的戰友肯定又在和她談小戍,她是聽不夠的。

    咱倆不會,對吧?這幾個月,我所知甚少,哦,什麼都不知道。

    你随便談談,就象剛才,談什麼都行,我聽着聽着就覺得活過來了。

    沙呀海呀罵娘呀,哪樣痛快你就談哪樣,天不黑咱們不回去。

    怎麼不說話?是不是覺得你談的東西對我來說沒意思?錯啦,你覺得沒意思的東西最有意思了。

    你就當我是個石頭,是那個地堡,是那串彈洞,面對它們,你不會沒話說吧?随便談。

    比方說班裡同志:呂甯奎、李海倉、宋庚石……” 他緩慢地把一個個名字說出來。

     南琥珀抓下軍帽朝面前一摔,興奮地道;“嗨!他們呀,我太清楚了,跟放在我手心裡似的。

    随便談?” “當然。

    ” 十 你知道呂甯奎為什麼搶着給你遞煙?想救救自個四。

    司馬戍犧牲前的晚上,向他要根煙抽,他沒給,後來悔死了。

    剛才你抽他一根煙,一下子把他解放了一半。

    他要請人煙了,不是心中有愧,就是心中有鬼,再不就是煙快發黴了。

    你知道他抽煙怎麼拍?每開一盒煙,先數一數,看夠不夠二十支。

    數,就是個樂子。

    他每回隻掏出上回吸剩的半支,誰好意思向他要?他把這半支點着了,再掏出一支煙來下勁頓,把頓過這支煙接到那半支上,除他誰也接不上去。

    這不成了一支半嗎,他吸去一支煙,掐死。

    不就剩下一根新的半支煙嗎!收起來,留下回續了再抽。

    當兵快兩年了,天天抽煙,卻從來沒有過煙頭。

    一個煙頭差不多一公分吧,一支煙也不過六、七公分長。

    你說他在煙上省下多少。

    這還是第二位的問題,第一位的問題是:他找到了多少快活?每回抽啊續啊都是快活。

    幹這種事時,他嘴唇濕漉漉的,兩眼精神得要命。

    他有個好處:不把煙給當兵的抽,也不向當官的敬煙。

    當然,對我例外,他不敢不給。

    你從他這支煙上想想,我們有多少閑功夫。

    一大堆政治學習把大家壓在一張小闆凳上,想方設法找話說。

    當兵的最不能閑呵,一閑,就出毛病。

     呂甯奎還有點豬八戒思想,好談女人。

    晚上睡覺,呱呱拍自己大腿:“要是換條腿放這就好樓,……”全班就他有過未婚妻,老說老說,可不是當未婚妻說,是當女人說。

    他說那女人熱乎乎地追求他,他看不上,把她甩了。

    後來那女人嫁給縣革委會副主任,他神氣得要命。

    “看咱老呂淘汰掉的也是縣一級。

    我不忙,越到後來越有好的。

    ”我問“你親過她沒?”他說:“她巴望我親。

    我不親,一親,不就是要她了嗎?她不就賴住我了嗎?你知道被女人賴住有多大勁?她就成了你耳朵,你不聽也得聽,你撕都撕不開!” 十一 司馬文競大笑:“深刻。

    要撕開,非見血。

    ” 看見他笑,南琥珀舒服極了。

    他想,他還擔心我背他回去呐。

    又道:“首長,今我去專揭人短。

    我這人心狠,揭人短總覺得特别痛快,不然的話,我要問死了。

    ” “揭短揭短。

    我也來兩句臭話:人啊,是兩頭冒氣。

    上頭說話,下頭放屁。

    堵住任何一頭,五髒都會被脹破。

    所以啊,既要發揚上頭,又要振奮下頭。

    ” “繼續說!” “說!破破悶氣。

    ” 十二 李海倉褲腰帶上總吊着一大串鑰匙,差不多有半斤重。

    走路,嘩嘩嘩,出操也嘩嘩嘩,整理軍容,人家從上到下,軍帽、風紀扣、腰帶,三項就夠了。

    他多一道手續:提褲腰。

    我讓他把鑰匙串摘下,他不。

    說了一千次,他終于摘下了,又放在褲袋裡,弄得褲袋裡老象有隻拳頭。

    其實,他那串鑰匙裡隻有一把有用,就是開班裡工具棚的那把——歸他管。

    其餘的鑰匙,都是他撿來的。

    撿來一把,他串上一把,絕不扔。

    後來,鑰匙環滿了,可廢鑰匙還時常能撿到哇,我想他總該扔了吧。

    不,他開始淘汰。

    取下小的鋁的,挂上大的銅的,還是滿滿一大串,更沉。

    生産時間到了,他把鑰匙串摘下來,套在手指上,一路走一路轉,嘩嘩嘩,我們聽到這聲音,就出來跟他去生産地。

    還不能走到他頭裡,要是有一人敢走到他頭裡,他偏偏落到全班最後頭,嘩嘩轉鑰匙,步步磨蹭,讓先到的人開不了工具棚。

     他來了,打開工具棚,把鑰匙和鎖往門鼻子上一挂,别人還不許動。

     要說搞生産,他真是頭老黃牛,良種的。

    生産地名歸全班,其實全是他一個幹。

    他把糞桶拼得那麼大,重得叫你受不了。

    我說種瓜,他偏種豆。

    結果,豆絕對長得比瓜好。

    我知道我在這方面外行,就再不管了,也懶得去幹。

    他就叫:“嗅,我一人幹,你們大家吃。

    舊社會也沒這麼黑暗哪。

    你們不幹,我也不幹了,牽頭牛來嚼光。

    ” 我們要幹呢?他又叫:“讓開讓開,不是這樣,全亂套啦!” 後來我知道他了,前一種叫喚是假的,後一種叫喚是真的。

    他不願意我們插手,也不願意我們走開,我們得乖乖地蹲在田埂上,抽煙聊天吃蘿蔔,怎麼都行,就是得蹲住那個位置看他幹,不時誇他幾句,就足夠了。

    他到田頭時,我得趕緊勸他歇歇,他絕不會歇下。

    但我要是不勸他歇歇,那他又會不高興。

    最後,要記着向連裡彙報他的事迹。

     不過,看他幹活是個享受,一瓢水撥成個透明的扇面,他口裡道一聲:“小乖乖。

    ”菜葉濕施泥搖晃,過道裡從來不會積水。

    啊,你沒法體會他對糞便的親切感,一掀鼻子就知道哪兒有糞肥。

    連裡的廁所,常輪班值一個星期,周末把糞挑回自己班的糞坑儲存起來。

    要是抽起糞闆,糞便海潮似的湧出來,他就高興地大叫:“發了、發了。

    ”下去把糞便刮得幹幹淨淨,害得别的班罵我們貪。

    因為,糞便要積滿半尺後才好往上提。

    老規矩是:下面半尺糞屬于不動産。

    我們刮到底了,人家就少撈半尺糞。

    人家班裡沒有李海倉,不會站在大糞裡刮大糞。

     生産搞的好,連裡獎毛巾。

    他先後得過十幾條毛巾,用不了,又不肯送人,就把四條毛巾一拼,粗針大線地縫成個比背心大比麻袋小的東西,套在身上說是“汗衫”。

    結果,他胸前豎着四行大紅字:提高警惕。

    背上橫着四行大紅字:保衛祖國。

    毛巾是軍用品嘛。

    穿着它,他熱情更高了,把班裡生産地擴大了一片。

    上個月,挖出一堆壇壇罐罐,裡面全是死人骨頭。

    按我的心情,該換個位置另埋下去。

    沒主,可以瞎埋。

    他怎麼埋?他用鋤頭把骨頭砸成碎末,全施到菜地裡去了。

    剩下一顆骷髅頭,他不敢砸,怕!便用大石闆把它壓住,閉嘴閉眼地往石闆上一跳,叫聲:“老财!……”骸骸頭壓碎了。

     我氣壞啦,問:“你爹在嗎?” “在。

    ” “你娘呢?” “也在。

    ” “你爺爺呢?” “不在了。

    ” “那就是你爺爺的骨頭!” 他也跳起來:“地裡缺鈣,要補一補。

    ” 唉,他就是那塊地的爹,外加一串鑰匙。

     我們班兩個黨員,一個是我,一個是他。

    他在菜地裡這麼偉大,其它方面呐,你可想而知。

    連裡呐,先進班長總歸我,優秀黨員總歸他。

     十三 司馬文競聽着,一忽兒沉思,一忽兒微笑。

    手裡捏着沙,慢慢搓。

    待南琥珀喘息時,他道:“連營幹部都跟我說過,你們這個班,是一流的,看來不假。

    關鍵麼,我想是因為有你這樣個班長。

    ” “太對了。

    我和所有班長都不一樣。

    我從來不用全部力氣幹,七分勁頭就足夠了!告訴你吧,我要用十分力氣幹的話,反而當不了先進班長,反而會惹出禍事。

    哼哼,一個破班長有什麼難的,好的壞的我全會當。

    ” “此話怎講?”司馬文競驚道,“教教我。

    ” “别說教,這些東西根本沒法教。

    我說就說個痛快吧!當中被卡掉,比不說更難受。

    ” “說。

    ” “一個好班長,就是一個将軍加一個爹。

    注意,不是加娘,是加爹!首先,你得軍事技術棒——将軍有一半了吧?其次,你得會拾掇人心,堅決當家長——爹有一半了吧?算算算,說好的沒意思。

    簡直沒意思透了!還是說壞的吧?痛快。

    ” “行!痛快——有痛才有快嘛。

    而且痛字當頭,快在其中。

    ” “壞班長也相當厲害。

    他也是一個将軍——這非常必要,外加半個陰謀家。

    比如:你伯死,這不要緊,關鍵要讓别人覺得你根本不怕死。

    你猛然大吼一聲刀山熱血什麼的,心裡頭卻空空的,也不要緊,隻要吼出個氣魄來,人家自然覺得你心裡有底。

    再比如:别人一顆手榴彈失手了,落在你跟前,你該怎樣呢?絕不能跑開,那會被人臭死,臭得比臭蟲還臭。

    你應該很冷靜地把距自己最近的戰友抱住,兩人一塊滾開。

    冒煙的手榴彈呢,讓别人處理,反正你已經救出一位戰友了。

    還比如:你批評人,要當着全班批,狠狠地批,劈頭蓋腦地批,理由大不大不要緊,班長絕對有大道理。

    批哭了批炸了批躺鋪了,更好!别人會留下相當深刻的印象。

    晚上哩,再獨自向那人做檢讨。

    須知,白天樹立起的威信,所有人都看見。

    晚上丢掉的,夜幕替你遮着,别人看不見。

    ……” 司馬文競做個手勢,止住他。

    “你說起壞的來是說不完的。

    我想插一句:你屬于哪一種班長?” 南琥珀想了好久:“說不清楚呵,對待班裡人,我想我還是不錯的。

    對付連裡其它班長們,我常用壞班長那一套。

    唉,實在是說不清楚啊……” “好沙。

    ”司馬文競又挖起一把輕輕搓着。

    “細得很。

    ” 南琥珀道:“司馬戍死後。

    班長當得乏味透了。

    ” 除去悲哀和煩惱,南琥珀隻有一絲不敢示人的遺憾。

    以前,他捏攏班裡十人就和捏自己十指一樣随意,他們都乖乖地服從甚至崇拜自己。

    唯獨第十一人司馬戍,他四肢服從,腦子從來不服,使得南琥珀更渴望征服他。

    意志、情感、計謀,統統興奮得凸動起來,這種凸動又使他快活。

    他有時得逞有時失着。

    司馬戍在邊上,他就得盯住他,不能大意。

    後來他死了,他偷偷慶幸過:以後輕快啦。

    然而僅過了幾日,他就感到他的日子蹋去了半邊,剩下的戰士,太乖!他簡直恨他們為什麼這樣乖。

    對付剩下的日子,太容易,沒個對頭,不由人身子不軟,半睡半醒的。

     司馬文競道:“如果你想談談司馬戍,請談吧。

    不過,要象剛才那樣:揭短,痛快!越痛快越見真情。

    别顧慮我是他老子,還把我當那個石頭吧。

    晤,此心若石,早硬了。

    ” 南琥珀心頭突突的,脹得厲害,一時競吐不出那股淤積許久的濁氣。

    他覺得司馬戍這小子渾身長毛似的長滿臭毛病,真想一棍子擊斷他最要緊的骨頭。

    他相信隻要自己擊準了,再狠點也不怕,司馬文競不會動怒,隻會微笑。

    可是,司馬戍太陰,不容易抓住他的毛病。

     南琥珀暮然高聲:“他說我有三隻眼。

    ” “哦?” “小時候,我常被放在一間黑屋子裡,沒有宙戶,也沒燈。

    屋頂上有塊玻璃瓦,透光。

    我老看它,把眼看斜視了。

    現在,你以為我看着你的時候,其實我不是看你。

    你以為我不在看你的時候,實際上我正看着你。

    就連班裡人也常常弄不清楚我是不是在盯他們。

    哼哼,我分裂出了第三隻眼。

    司馬戍把我那隻又有又沒有的眼叫‘鬼眼’。

    他背後和人說:碰到這種人啊,你可得小心。

    他看似不看,不看似看,多一隻‘鬼眼’,心狠手辣。

    不成朋友,便是對頭。

    ……”南琥珀朝司馬文競轉過臉,似要讓他看一看自己的眼睛。

    “我和司馬戍一開始就不和。

    一直到他死,我們也沒好起來。

    ” “我料到了。

    ”司馬文競微微頓首,“對此,我無話可說。

    ” “回去吧。

    ” “好,回去。

    再次感謝你,我确實活過來了。

    真想幹點什麼,随便什麼。

    到你手下當兵也好。

    ……拉我一把。

    ” 南琥珀兩手從司馬文競腰側抄下去,用力扶他起來。

    手碰着他軍裝口袋,感到裡面有沉甸甸的沙子。

     司馬文競忽然呻吟,身子歪斜,又跌坐到沙灘上。

     南琥珀驚問:“怎麼啦?怎麼啦?” “别動我。

    ”司馬文競費力地說:“一會兒就好。

    ……不是,它騙了我。

    現在沒事啦。

    ”他笑了,“我以為我出了這座門,就要進那座門呐。

    ” 海面上傳來渾雄的樂曲聲,蓋過水喧。

    随着海風的強弱,聲音也時大時小。

    南琥珀熟悉它,國民黨軍的一支進行曲,節奏急快,軍鼓味兒很重。

     司馬文競凝神傾聽,低語着:“沒完沒了啊。

    ……他們還在幹,為什麼不準我幹下去?!” 南琥珀又呆了。

    過會兒,他掏出小銅龜遞去:“首長,送你吧,閑時逗它玩,能破破悶氣。

    ” 司馬文競托起它看:“好東西。

    它在爬呢。

    是嘛,不準人走,還不準人爬麼?爬也是運動。

    你别為我擔心,剛才說了,我确實活過來了。

    以後的日子會好過些吧,我想。

    ” 南琥珀想,是嘛,兒子都犧牲了,他們對他最少也得客氣點。

    他扶司馬文競起身。

     進行曲結束。

    南琥珀聽見海空傳來異樣緩慢又異樣熟悉的聲音: “連長,排長,班長,各位戰友,我是司馬戍,我是司馬戍。

    我在這裡和你們說話,我在這裡和你們說話。

    我離開你們已經二十一天了,我沒有死,海流把我沖到灘頭,這裡的人在給我治傷,這裡的人在給我治傷。

    既然來了,我願意說幾句話,在那趴我不能說。

    首先,我鄭重聲明三條,鄭重聲明三條。

    第一,我脫離解放軍,脫離共青團,加入争取自由的行列;第二,我放棄馬列主義、毛澤東思想,信仰三民主義;第三,我宣布:與父親司馬文競、母親吳紫冰解除一切關系,解除一切關系。

    我的一切言語行為,均與他們無關,均與他們無關。

    你們不能虐待他們……” 司馬文競忽然搖搖晃晃地朝海邊走去,他仿佛邊走邊打太極拳,四肢侵且有力。

    左一步,右一步,東撲一掌,西送一拳,一忽兒彎腰,一忽兒曲膝……走近地堡了,他一手扣住射口棱角,一手抓住旁邊那株彎脖小松,雙腿叉開,站成個大大的“大”字。

    小松深深彎曲。

    象要從根部斷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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