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關燈
生女孩的事說出去!高大山正在打仗,他一直盼着我給他生小子,要是知道我生的是丫頭,他心裡一定不痛快!他心裡不痛快,就打不好仗,說不定就不能活着回來了!” 知夫莫如妻呀!秋英這麼一說,倒把桔梗的心給說軟了,她不由替她也掉下了淚來。

     “好!好!咱就給他寫信,說你給他生了個七斤六兩的大胖小子,讓他高高興興地打仗,早點打赢了回家!……嘿,我天天勸你,其實心裡也跟貓抓似的,不知道俺們家的人這會兒在哪,人世上到底還有這個人沒有……” 秋英一下捂住桔梗的嘴。

     她說:“大姐,可不許胡說!我們老家有個規矩,親人在外頭,家裡人一句不吉利的話都不能說,這忌諱靈着哩!你剛才啥話也沒說!我也沒說!” 秋英的信,高大山是在戰場上看到的。

     高大山帶着他的戰士,帶着他的酒,正堅守在一塊陣地上,打退了敵人一次又一次集團性的進攻。

    對高大山來說,那些敵人都是自己送上來的,不揍白不揍!打呀!一邊打,一邊不斷地把手伸給身後的伍亮。

     他那要的不是别的,而是他的酒壺。

     伍亮就在這時從交通壕裡跑過來,将一封信遞給他。

     他說:“營長,嫂子來的信,快看看,八成是生了!” 戰士們也跟着高興地圍過來,滿嘴地嚷着:“營長,念念!” 秋英的信上寫道:“高大山我夫,見字如面。

    你在朝鮮戰場上還好吧……” 高大山說:“好,我好得很!” 秋英接着往下寫道:“六月五号,我平安産下一子,重七斤六兩,母子平安。

    ” 高大山于是大叫一聲:“哇!我有兒子了!我老婆給我生了個兒子!” 戰士們一聽營長生了兒子,都歡呼着把高大山擡起,一直抛向天空。

     轉身,高大山就在掩體的戰壕裡,給陳剛打去了一個電話。

     他說:“二營嗎?我找你們營長!” 接電話的就是陳剛。

     高大山樂了,他說:“你就是陳剛呀。

    我是誰?你聽出來了?陳剛,我有個好消息告訴你!高大山也有兒子了!秋英給我生了個七斤六兩重的大胖小子!我得意啥?我當然得意!革命有接班人了!我老高家又有一個當兵的!你那兒子,你那兒子跟我兒子不能比!我兒子生下來就七斤六兩,你兒子生下來隻有五斤半,跟個脫毛小雞子似的……哈哈,趕快換老婆吧!你那老婆不行!我高興瘋了!我就是高興瘋了!……” 高大山的笑聲,把正要轟轟炸響的槍炮聲都像是要蓋住了。

     伍亮說:“營長,敵人又開始進攻了!” 高大山啪的一聲放下電話,提槍跑出戰壕。

     “同志們,跟我上!” 伍亮拍了拍身上的酒壺,跟着高大山就往前沖殺。

     家裡的秋英,仍然不時在夢中驚醒,她總是一次次地在夢中看到高大山死去,死在轟隆隆的槍炮聲中。

    直到桔梗有一天把李幹事給她的一張從戰場上帶回來的照片,才讓她放下了心來。

     轉眼間,三年就過去了。

     秋英心裡最感激的,當然是桔梗。

     她說:“大姐,要不是你,我和高敏真不知道咋活下去!” 高敏就是她的女兒。

     桔梗說:“說啥呢你。

    沒有他們男人咱就不活了?沒有他們,咱們照樣生孩子,腌酸菜,過日子!” 秋英說:“大姐,你胡說啥呢!” 桔梗笑說:“咋?我說的不是實話?老高和陳剛走了三年,你不是生了高敏,我們不是帶着兩個孩子,又支前,又操持家,結結實實地活過來了?!” 秋英說:“看你說得輕巧。

    我就不信夜裡睡到炕上,你就一點兒不想陳剛大哥!” 桔梗說:“咋不想哩,要是不想呀,說不定還活不下來了呢!” 兩人說着就哈哈大笑起來,笑得兩眼流出了淚水。

     整個陣地都被炸成了焦土了。

     有些人仿佛就是為了戰鬥而生的,高大山就是這樣的男人。

    這一天,他光着頭,自己扛着機槍和他的戰士們一起,幾乎不分白天黑夜,已經連續地打退了敵人的七十九次反攻。

     他的酒壇,也一個一個地,幾乎全都被他和他的戰士們喝空在了陣地上。

     他命令伍亮:“通知各連,加強陣地,準備迎接敵人的第八十次沖鋒!” 轉身,就找酒去了,可抱起一個,是空的,再抱起一個,還是空的。

     隻剩了牆角那一壇了。

     那是他特意給自己留着的。

     那就是結婚那天,林晚送給他的那壇酒。

     然而,一發炮彈尖叫着飛來,竟把他的酒壇炸成了無數的碎片,每一片裡都汪汪地閃亮着一些殘酒。

     高大山頓時大怒了。

     “打仗就打仗,幹嗎炸人家的酒壇子!他們不讓我高大山喝酒,我高大山也不讓他們好過!” 他提槍要走,忍不住又跑了回來,拿起那些破瓦片,一片一片地把那些殘酒喝下。

     嘴裡哼着:“好酒!好酒!” 這時,二營的陣地上出現了險情,一大批的敵人正冒着騰空的烈焰蜂擁着,沖向陳剛他們的山頭。

     高大山一看不好,忽然在二營陣地側後也發現了敵人的迂回部隊! 他猛然一聲大叫:“不好!這幫鬼子啥時候也學會抄後路了!副營長!” “到!” “二營被包圍了!情況緊急!陳剛那裡要是撐不住,我軍一線陣地都要垮!你留下指揮部隊,我帶七連去救陳剛!” “要不要先向團裡報告一下!”副營長說。

     “報告個屁!報告完黃花菜都涼了!七連,跟我走,你立即向團裡報告!” 副營長還來不及回答,高大山已經向戰士們呐喊了起來:“七連的聽着,凡是能戰鬥的,都跟我上!” 二營陣地上的陳剛,也早就看到了包圍上來的敵人。

    他們在紛紛解掉身上多餘的裝具,砸碎了手中的武器,每人懷抱着一枚手雷,集合站在一起。

     “同志們,我們為祖國、為朝鮮人民獻身的時刻到了,準備吧!” 陳剛對戰士們大聲地說着,然後帶頭唱起了軍歌。

     就在他們準備與陣地同在的時候,有人看到了沖殺過來的高大山。

     “營長,咱們有救了!”有人高聲地喊道。

     陳剛一看大喜,頓時激動起來。

     “是三營長,是高大山!好樣的,他來救我們了!” 陳剛和戰士們随即甩出了身上的手榴彈,沖向敵人,撿起地上的刀槍,迎接高大山,與陣地上的敵人展開了血肉橫飛的白刃戰…… 高大山一時殺得兩眼血紅。

     敵不住的敵兵,紛紛往回逃命。

     伍亮一看樂了,朝着高大山大聲地喊叫着:“營長,敵人逃跑了!” 高大山卻沒聽見,他說:“啥?你說啥?” “我說包圍二營的敵人被打退了,二營主陣地保住了!”伍亮更大聲地說。

     高大山這時才發現,眼前的敵人早已不知了去向,他搖搖晃晃地站住了。

     他說:“真的?這幫敵人也這麼不抗揍?” 他突然哈哈大笑起來。

     就在這時,一發炮彈呼嘯着落在他的身旁,随着那一聲巨響,高大山飛向了空中,不等高大山落地,伍亮大叫了一聲:“營長!”就撲了過去……
0.068886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