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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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那我問你,高大山這會兒在哪?他這會兒被送到哪去了?誰又親眼看見了?是送回國内的烈士陵園埋了,還是埋在朝鮮當地了?你不給我找出親眼看見的人,我就不信高大山死了!他答應過我,要囫囵着回來!” 她大叫一聲,直直地倒下去。

     李滿屯失望地看看桔梗和李妻,驟然淚流滿面。

     秋英醒來的時候,已經拂曉了。

     她告訴她們:“我要吃飯!” 桔梗和李妻高興地交換了一下目光,說:“好,你等着,我這就給你弄去!” 秋英接着說:“再給我準備一袋幹糧!” “幹糧?” “對!一袋幹糧!我要去找高大山!” 留守處辦公室,李滿屯聽桔梗說了秋英的情況後,馬上打電話到前線幫她尋找高大山在哪裡,但對面人卻告訴他,烈士們的遺體都運回來了,沒有高大山的遺體。

    李滿屯聽後大怒,對着電話大罵:“胡說!怎麼會沒有高大山!你們把他弄哪去了!……” 桔梗隻好悻悻地往回走。

     她想,她該怎麼告訴秋英呢? 秋英該到哪裡看高大山去呢? 路過營部的戰士飯堂門外,桔梗忽然站住了。

     她好像聽到有人在談論着高大山。

     一個拄拐的傷員在和幾個戰士津津有味地講着什麼。

     傷員說:“……三營長一看,二營叫敵人包圍了,好家夥,陳營長他們都準備好了手雷,等敵人沖上來和他們同歸于盡,那會兒高大山可是急眼啦,他把機關槍一把抓過來,對後面的人吼了一嗓子,跟半夜裡豹子叫似的,帶着人就沖過去了!小伍子上去拉他,他氣壞了,照着伍亮裆裡就是一腳!” 戰士們笑了。

    其中一個問道:“沒把伍子的東西踢壞吧?” “那不會。

    真是萬分危急,再過一會兒,二營就要全軍覆沒,二營一完蛋咱們整個前沿陣地也要完蛋!說時遲,那時快,就見老高斜刺裡殺将過來,那一挺機槍,在敵人群裡一掃一大片,一掃一大片……敵人本想抄二營的後路,沒想到他們碰上了抄後路的專家,高大山反過來抄了敵人的後路!……” 桔梗默默地聽着。

     “後來呢?快講快講。

    ” “後來敵人就敗了,跑了,二營陣地保住了,陳營長嘛事沒有,隻是腦門子上叫子彈劃破了層皮!這時就聽高大山朝身後一伸手說,伍子,水!誰知道伍亮這小子剛才叫高大山踢了一腳,裆叫踢壞了,一瘸一瘸的,正生氣呢!就對高大山說,沒有!高大山大怒,說你幹啥吃的!沒有酒打啥仗?這時就聽一個俘虜可憐兮兮地說,長官,你的想喝酒?我的白蘭地威士忌大大的有!說着就從屁股蛋子後面掏出半瓶洋酒……” “打住打住!一發炮彈突然過來,把三營長炸得像個篩子底,立馬就犧牲了嗎?” “胡說!三營長還活着!” “活着?” “當然活着!” “咱這裡可都說他死了!二營陳營長從前線打回電話,說他都在陣亡名冊上看見他了!” “高大山是上了陣亡名冊,這不假!可是你想這個人能随随便便就死了?是的,開頭醫生認為他死了,但是伍亮這家夥不幹,别看高大山剛照他裆裡踢過一腳,他正生氣呢,可他跟了高大山那麼多年,有感情着呢!伍亮一聽醫生說高大山死了就急眼了,啪地掏出手槍,槍口頂着醫生的腦門,逼着他把高大山打死人堆裡擡回來,又救活了!” “真有這麼神?” “可不是咋地!高大山根本沒死,他被當作傷員運回來了,前幾天我還親眼見過他!” 桔梗忽地就撲了上去。

     “大兄弟,你說啥!高大山還活着?” 傷員打量着桔梗:“你是……” “這是二營陳營長的愛人桔梗大姐!”有人在一旁說道。

     傷員趕忙一個敬禮,說:“嫂子,你好!我是二營六連戰士陳小柱!” 桔梗搖晃他問:“小柱兄弟,我問你,高大山是不是還活着,這會兒在哪?快說!” 那傷員告訴她:“三營長這會兒在安東志願軍後方醫院。

    活着是還活着,但也就剩下一口氣了。

    從朝鮮送回來,他就一直昏迷不醒。

    我前天剛從那出院,親眼見過他,還是不認人!” 桔梗頭一暈,差點要倒在地上,戰士們剛把她扶住,她突然一把推開了他們,急急地告訴秋英來了。

     秋英正在屋裡大口大口地吃飯,聽到桔梗說高大山還活着,就在安東志願軍後方醫院,她哇的一聲,把嘴裡的飯吐了出來,轉身就往屋裡收拾行裝去了。

     第二天一早,秋英把女兒高敏帶到了桔梗家裡,然後對高敏猛然一聲喝道: “高敏,給桔梗阿姨跪下!” 高敏不知道媽媽說的什麼,沒動,桔梗在一旁也看愣了。

     秋英說:“跪下!” 桔梗說:“秋英,你這是咋啦?” 桔梗上前攔住,卻被秋英擋開了。

     秋英說:“大姐,你讓她跪下,我有話說!” 高敏乖乖地就跪下了,兩隻小眼卻緊緊地注視着自己的媽媽。

     秋英說:“高敏,記住媽的話,你不是媽親生的,桔梗阿姨才是你的親媽!” 桔梗又是一愣,說:“秋英……你咋啦?” 高敏也緊緊地盯着媽媽,叫道:“媽……”可高敏的媽還沒叫完,就被秋英吼住了。

    秋英說:“别叫我媽!打今兒起,我把你還給你親媽,以後你就是他們家的人了!” “媽,你不要我了?”高敏喊了起來。

     桔梗說:“秋英,妹子,有事說事,你幹嗎這樣?” 秋英說:“大姐,我今天就走!我去安東醫院找高大山!這一去,不知能不能回得來,高大山要是活着,我也活着,他要是死了,我也活不成!”然後望着高敏,“你就可憐可憐她,當個小貓小狗的把她收養下來,我這裡給你跪個頭就走,就當沒生這個孩子!” 她撲通一聲,就跪了下來。

     桔梗忙将她拉起,扯過高敏,三人抱在一起,失聲痛哭。

     桔梗說:“妹子,你放心走吧!孩子交給我了!打今兒起,她就不是我的幹閨女,她是我的親閨女了!我跟建國、高敏三人過,有我一口吃的,就有他們兩個一口吃的!建國餓不着,凍不着,高敏就餓不着,凍不着!等哪天你和高大山回來了,我再把孩子還給你們!到了那一天,但凡孩子能說出我一句不好,你就拿吐沫唾我,拿大耳巴子扇我!高敏,從今兒開始改口,叫我媽!” 高敏看看秋英,秋英對她點點頭。

     高敏望望桔梗,久久才喊出了一聲:“媽!” 3.醫院相見 風塵仆仆的秋英,一到安東醫院,就直奔病房而去,遠遠地,就大聲地喊着: “高大山!高大山!高大山!你在哪!” 有人馬上上來幹涉。

     “哎,哎,你在這兒吆喝莊稼呢!這是病房,要保持安靜。

    你幹啥的?” 秋英不管,她說:“我找俺家的人呢!”接着又喊了起來: “高大山——高大山——!你在哪?” 那護士又上來攔住了她,說:“打住打住!你還真吆喝啊!誰是你家的人?” 秋英說:“高大山!高大山知道嗎?183團的營長,知道嗎?” 男護士搖搖頭,說:“不知道。

    ” 秋英忽然就氣憤了,她說:“你不知道?毛主席都知道他!朱總司令跟他喝過酒!你說不知道!” 那護士便打量了一下秋英:“你是誰?” “我是他女人!”秋英說罷又要喊。

    那護士連忙扯住她,問身邊走過的一位醫生說:“趙醫生,有個叫高大山的傷員嗎?這人找他!” 女醫生想了想,說:“有!在三病室!”她看了看秋英,說:“你跟我來吧!” 秋英卻忽一下站住了。

    那女醫生說:“哎,咋不走啊?” 秋英忽地就抓住了她,說:“大夫,俺家的人……真的還活着?” 女醫生說:“嗯。

    活着。

    ” 秋英禁不住了,她軟軟地蹲下身子,哇一聲哭起來。

     女醫生說:“哎,别在這兒哭!要哭出去哭!别在這影響傷員!” 秋英于是收起哭聲,抹抹淚,緊緊地跟在女醫生的身後。

     高大山躺在病床上,仍然是一身雪白的繃帶。

     女醫生帶秋英走進來,指了指說:“就是那兒,173床。

    ……哎,我對你說,傷員同志現在雖然活着,但他一直昏迷不醒,你去看看就行了,不要亂叫亂喊!” 然而,秋英已經聽不見女醫生的吩咐了,她已經看見了病床上的高大山,眼裡忽地就湧滿了淚水,三步兩步撲過去,趴在床邊,大聲地哭喊起來。

     她喊:“高大山!高大山!哥!是我!是英子來了!我來看你了!他們都對我說你死了,我不信!你不會死!你要是死了,我也得死!你睜開眼,睜開眼看看英子!哥呀……” 幾個醫生和護士趕忙過來,要把秋英拉走。

     就在這時,高大山突然醒了,他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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