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曆史的禁區

關燈
?你願意白白冒險嗎?……我提醒你,按照泰國法律,遊客過境滞留是違法行為,要坐牢的。

    ”導遊警告我說。

    他像個胸有成竹的陰謀家,将我的滿腔希望變成一片焦土。

     我失敗了,隻好夾着尾巴沮喪地返回座位。

    同伴還在睡覺,打呼噜的依然打着呼噜,車内空氣涼爽,車外陽光依然酷烈,天地間騰起一片金燦燦的火焰,可是我卻嘗試了失敗!我早已睡意全無,筆會對我索然無味,我的全部思想空間都被那個神秘的金三角牢牢占據。

    金三角像座雲霧缭繞的金字塔矗立在我心中,那裡才有最美的人間風景,令我心往神馳。

    我把腿盡量蜷曲起來,心裡暗暗憋勁,就像運動員的起跑姿勢:千裡之行,始于腳下。

     我的全部目标就是——闖進金三角! 4 一到帕塔亞,我就開始了尋找金三角線索的艱難工作。

    偉大目标從腳下開始,這是我的經驗,導遊盧先生到底是個熱心人,他答應幫助我。

     我的方法非常拙笨,到處見到華僑就用中國話同他攀談,因為在泰國各地華僑非常之多,很快我的工作初見成效。

    在帕塔亞一家商場,我偶然認識一位名叫梅琳的華人女孩,當時她站在一隻專賣鍍金飾物和佛像的櫃台後面,我從她的相貌立刻斷定她不是當地人。

    果然她告訴我她就是國民黨九十三師的後代。

    她爺爺是國民黨軍官,已經過世多年,她父親當過兵,打過仗,也做過生意,現在已經六十多歲,在金三角安享晚年。

    她還說像她這樣的九十三師後代,光在曼谷和帕塔亞就有數萬人。

     最後這句話說得我怦然心動。

     一位開出租汽車的年輕華人,也是九十三師後代,他答應替我聯系金三角朋友,我們互相交換了通訊地址和電話号碼。

     幾天以後,一個激動人心的消息輾轉傳來。

    導遊盧先生告訴我,他的朋友替我聯系到一個金三角國民黨将軍的兒子,那人原則上同意見我一面,但必須是我一個人。

    時間定在次日晚八點,對方派車來接我,地點在一家餐廳,餐廳店名位置均不詳,據說在城外很遠的地方。

     我毫不懷疑自己撞上好運氣。

    千真萬确,将軍的兒子!那一天我為天上掉下來的餡餅激動得寝食不安,好像熱鍋上的螞蟻。

    我為第二天的神秘會見胡思亂想,一腦袋裝的都是金三角故事,搞得自己精神很憔悴,像個神經衰弱的失戀者。

    我要單獨采訪的消息很快為幾位筆會朋友知道,湖北作家鄧一光同我要好,我們以兄弟相稱,他是個值得信賴的朋友,老紅軍後代,寫過《我是太陽》、《狼行成雙》等激動人心的小說。

    一光很為我的行動擔憂,因為身處異國,對方又是國民黨後代,誰知道會發生什麼不測呢?我當然明白其中風險,萬一對方設個陷阱,我就成了自投羅網的傻狍子。

    但是我堅持認為自己不具有暗算價值,作家都是公開的人,是社會的朋友,又以掙稿費艱辛著稱,誰會去暗算一個窮朋友呢?何況金三角誘惑實在難以抗拒,你不去試一試,怎麼知道會發生什麼呢? 我咬咬牙,人生有時像一部偵探小說,我們自己就是小說中的人物,而小說作者卻是那個冥冥中的上帝。

     見面的時刻終于來到了。

    那一天很不湊巧,太陽還未落山海上就起了風暴,漁船遊艇都躲進避風港。

    不多一會兒,堆積在泰國灣上空的濃雲挾帶雷鳴閃電吞沒了海洋和陸地,大樹彎了腰,熱帶風暴像發怒的巨人在空中大聲咆哮,豪雨如注,天黑得像鍋底,空氣中彌漫着一種類似硫磺燃燒的刺鼻氣味。

    來接我的是輛出租汽車,當地出租車都是那種不帶棚的輕便“皮卡”(客貨兩用汽車)。

    我後來體會,發明将這種汽車用于出租的人一定是個惡意的販奴主義者,因為司機躲在駕駛艙裡,相當于客人,客人則暴露在貨艙,相當于貨物。

    有棚的好一點,接我的這輛恰恰不帶棚,頭頂隻有半塊帆布,于是我隻好像個受難的耶稣,蜷縮身體聽憑暴雨将自己澆成落湯雞。

     汽車像隻小小舢舨,在風暴橫行的公路河流裡颠簸航行。

    車燈前面是一道由黑夜和雨簾組成的厚牆,十米開外什麼也看不見。

    我額頭上嘩啦啦淌着雨水,心裡交織着無比緊張和不安。

    風呼呼響着,耳邊的水聲好像大海波濤,我希望自己此時變成一尾魚兒,或者這輛車變成潛水艇,這樣我們就不用艱難爬行而在風暴的河流中暢遊。

    其實我并不在意大雨帶給我的狼狽,恰恰相反,我喜歡這場熱帶暴風雨,這種特定氛圍好像是一篇精彩小說的開頭,生活中并不常常都能享受小說,我堅持認為這是一種難得的樂趣。

    我想,如果以後故事得以展開,我一定要這樣開頭:“一場可怕的熱帶風暴來臨了……” 汽車在我的胡思亂想中終于停下來,路邊有了幾星燈火,隐約能看見幾十米外有幢大房子。

    我看看表,晚上八點多鐘,也就是說汽車開了将近兩小時路程。

    司機是泰國人,他從駕駛艙匆匆搖下玻璃,探出頭來說句什麼,指指那幢大房子。

    因為天黑,不辨方向,四周沒有任何可資辨識的建築物或者路牌标志,其實一路上我都在努力辨認方向,但是沒有任何效果,因為在黑暗的大海裡我基本上等于瞎子。

    我悄悄打個寒噤,那幢大房子聲息全無,門口連個鬼影子也沒有。

    我的心情再度緊張起來,一股寒氣從腳下升起來,腿肚子竟有些打顫。

    司機不耐煩地敲着窗玻璃催我下車。

    我不敢再猶豫,因為我畢竟站在命運的大門口,我深怕命運與我擦肩而過。

     出租汽車開走了,尾燈一閃一閃,很快消失在水霧和黑暗中,扔下我獨自站在空地上,面對燈光昏暗的大房子。

    我想,即使這是通往地獄之門,是布滿荊棘和烈焰的道路,我也要信心百倍地迎上去。

    我是逐日的誇父,填海的精衛鳥,我要高擎信心和勇氣的火炬,心中熊熊燃燒對一切天堂聖殿或者魔鬼王國的熱切向往,那是一種天火般的烈焰,是理想主義的大火,一切膽怯、懦弱和猶豫不決的阻攔都将統統被焚毀。

     我在心中輕輕呼喊:金三角,我來了! 5 大房子果然是家餐廳,不知道為什麼遠離城市村鎮,而且早早打烊關門。

    大門留了一道縫,不知道是不是專為我這個客人準備的。

    屋子裡面寂無人聲,亮着一顆昏黃的燈泡,像座高大的陵墓。

    一個人遠遠站在大廳深處,他倚着柱子,抱着手臂,像個沒有生氣的影子那樣注視我,我想他應該就是這家餐廳主人,金三角國民黨
0.152319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