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走進金三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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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到豐先生。

    我發現豐先生有個癖好,就是喜歡住大房子,我看見他時,他正在指揮手下人把一些大大小小的木頭箱子搬上樓去。

    他是個幹練的人,不耐煩回答我嗦嗦的問題。

    他說:“你到了金三角去找李國輝的副官,他會對你講的。

    ” 我心中一喜,連忙問李國輝副官在哪裡,怎麼找? 豐先生更加不耐煩,他提高聲音說,你急什麼?……到那邊人人都會告訴你! 豐先生的話給我造成一個錯覺,好像金三角人人都是活曆史,都能講出一大堆關于李國輝的精彩故事來。

    其實後來的事情遠非那樣簡單,幾天之後我與向導兼翻譯小米以及司機驅車一千多公裡進入金三角山區——這段經曆我在後面還要叙述,我很快發現并沒有幾個人知道李國輝副官是誰,住什麼地方,為我提供采訪線索。

    金三角是個地域寬廣的概念,它的确切地理分布包括一片面積約為台灣七倍的重重疊疊的亞熱帶高原山區,和山區衆多民族組成的複雜的社會形态。

    在這樣一個如同汪洋大海的廣闊天地,人人都像微不足道的魚蝦,時光轉瞬即逝,除了幾個稱王稱霸的大人物留在人們記憶中,誰又會對一個過時的副官,一個小人物的下落知道多少呢? 萬事開頭難。

    初進金三角,一切采訪工作都是那麼倉促而又雜亂無緒,我像個勇敢而莽撞的水手,被迎面打來的海水嗆得直翻白眼。

    我的采訪常常浮于表面,好比不谙水性的漁夫盡撈起一些浮萍和泡沫。

    我不是說浮萍不重要,但是河流的靈魂是大魚,誠如古語所言:“山不在高,有仙則名;水不在深,有龍則靈。

    ”是那些翻江倒海的精靈而不是泡沫主宰金三角曆史。

    我将第一個目标鎖定李國輝,他始終藏在水下,像一條曾經興風作浪的孽龍,将真面目躲在曆史煙雲的深處,令我望洋興歎又無可奈何。

     尋找李國輝副官的種種努力好比大海撈針,基本上沒有線索。

    一連許多天,我頑強深入金三角腹地采訪,同時到處打聽李國輝副官下落,然而收效甚微。

    雜亂的曆史碎片無法與現實圖案拼貼起來,曆史暗河錯綜複雜,常常令我寸步難行。

    我焦急萬分,眼看寶貴時間在我手中一點點流走。

     3 這天我們偶然經過一個地名叫馬鹿塘的撣族寨子,停下車歇腳吃飯,這個寨子很小,小得在地圖上沒有任何标記。

    我說的“我們”,是指我,向導小米和司機小董三人。

    小董是金三角漢人,也是國民黨殘軍後代,我雇他的車。

    我照例同小米到處走動,拍資料照片,同山民拉閑話,問些不經意的問題。

    順便說一句,我發現在金三角,當地人對于外人總是很戒備,眼睛裡露出警覺,好像外人都是奸細或者敵人。

    我的采訪顯然屬于引人注目的那一類,因此無論走到哪裡都會引來許多探究的目光。

    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神經過敏,反正這些目光常常令我感到芒刺在背。

    這天我從當地人口中偶然得知,寨子裡有兩個漢人老頭,誰也說不清他們有多大年紀,反正已經很老很老,算得上當地的古董。

    據說他們從前都是“小李将軍”的部下。

     我不禁大喜過望! “小李将軍”就是李國輝,是金三角人區别于另一位國民黨将軍李彌的稱呼。

    感謝上帝,功夫果然不負有心人!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屈指算來,李國輝時代距今已經半世紀,那時我還沒有出生,他的副官如果活着當然應該很老很老,如果他們不是很老我才不會這樣高興呢!我私下已經确信,我苦苦尋找的李國輝副官一定就在眼前。

     我當即改變主意住下來,然後迫不及待登門造訪老人。

    在金三角,别人告訴我,貿然登門是件不得體的事情,所以我按照他們指點,去大路的鎮上購買一些價格不菲的禮品,比如美國奶粉、西洋參、韓國高麗大補湯之類,作為見面禮。

    當我第一次拎着這些沉甸甸的禮品,就像拎着自己一顆七上八下的心,忐忑不安地敲開寨頭一家鐵皮屋門,一股曆史的黴灰味撲面而來。

     我一眼就看見那個老人。

     他是個真正的耄耋老者,偎在火塘邊,佝偻身體,裹一條當地撣族人的毯子,微閉眼睛好像睡着一般。

    我看見火光在他幹枯的臉皮上跳躍,投下許多皺紋的陰影,他的頭頂看上去好像落了一頭霜,或者因為潮濕的雨季發黴長出白毛來。

    他聽見動靜隻動了動眼皮又慢吞吞地合上,我覺得他像一隻千年老龜,已經從唐朝或者更早的朝代活到現在。

    我想如果活人用這般靜止的姿勢打發漫長時光,我相信他已經變成一個會呼吸的化石。

     一個中年婦女,我猜想她是漢族,盡管她的衣飾是撣族,她的身份應該是他的孫媳婦之類。

    她湊在老人耳邊說了幾句什麼話,化石慢慢睜開眼睛,這次我看見他的目光并不十分渾沌,也就是說還沒有老到糊塗昏聩不知人世的地步,這一發現令我暗暗高興。

    老人目光并不到處費力尋找,而是像蒼蠅一樣準确落在我的臉上,我相信他是憑感覺,或者憑氣味嗅出我的陌生氣息。

    火塘的光亮反射在他枯萎的眼窩裡,我怎麼看都覺得他更像一個木乃依。

    我恭恭敬敬獻上禮品,中年婦女立刻替老人把禮品收走了,然後對我說,你跟他說話大聲些,他耳朵背,你坐過來挨着他。

     我巴不得挨着老人,經驗告訴我,這樣做會縮短我們之間的心理距離。

    老人像雕像一樣久久凝望着我,我猜想他久居深山,已成洞中之人,不食人間煙火,他大約從未接觸過像我這樣來自文明社會的不速之客吧?當時我身穿一件米色短采訪服,右肩挎一架微型攝像機,左邊是自動照相機,胸前挂着采訪包,兜裡暗藏采訪錄音機。

    他嚅動着嘴巴說一句什麼話,我沒有聽清,我以為那是一句緬語或者泰國語。

    我湊近他耳朵大聲說,您說什麼? 他又嚅動沒牙的嘴巴,這回我聽清楚了,他說的是漢語,而且是北方口音!他像一架漏氣的風箱,嘶嘶地說:你從香港……來嗎? 他居然知道香港!我搖搖頭,他又嘶嘶地說:從……台灣來? 我大聲告訴他,我不從台灣來。

    我是大陸作家,從中國大陸來的。

     我看見他眼珠亮了亮,好像電壓不足的燈泡突然充了電,但是他臉上并沒有顯示出驚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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