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走進金三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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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長長的叙述中,我們将随同這群中國人,準确說随同一個名字叫做李國輝的國民黨軍人曆經千難萬險走進金三角的腳步開始…… 6 那是半世紀前的一個夜晚,天上沒有月亮,星星像無數眼睛在頭頂調皮地閃爍。

    中國西南邊陲,一片沒有道路也沒有村寨的荒山野嶺,一支約有千餘人的殘破軍隊正在連夜行軍。

    準确說不是行軍,是撤退。

    隊伍裡夾雜許多纏繃帶拄拐杖的傷兵,還有不少婦女孩子挾裹其中,她們都是軍官家屬,有的走路,有的騎在馱彈藥的馬匹或者騾子背上。

    看得出這些人全都十分疲勞,連牲口也因不堪重負而連連打滑失蹄。

    但是隊伍沒有得到命令休息,也沒有改變方向去選擇一條好走的道路,他們一直朝着正南方向開進,避開村寨,避開大路和人群,在黑暗和叢林的大海中慌不擇路地逃命。

    突然有情報傳來,追兵離他們隻有不到十裡路,于是手電和火光被嚴厲禁止,這支死裡逃生的隊伍惶惶如驚弓之鳥,急急如漏網之魚,任何一點意外動靜都會引起他們極大的恐慌和不安。

     我從史料中得知,這是隸屬李彌第八兵團的一支隊伍,第八兵團是國民黨堅守西南大陸的最後一道防線,蔣介石令其據守滇南,以策應反攻大陸。

    沒想到解放軍同時從四川和廣西發動千裡奔襲,蒙自一戰,第八兵團勢如山崩,元江追擊,兵團主力數萬人被殲于元江河谷東岸。

    剩下殘部四分五裂,紛紛南逃。

    國内戰史将這場戰鬥稱之為“解放大陸的最後一戰”。

     在此後長達一個多月的超級馬拉松追擊中,沒有汽車,沒有飛機,沒有公路鐵路,雙方全憑一雙腳闆,跑得快就是勝者。

    國軍大多數沒能跑赢共軍,要麼成了散兵,要麼做了俘虜。

    後來的曆史表明,此刻正在急行軍的隊伍正是少數免遭覆滅的隊伍之一,他們的全部希望隻有一個,那就是趕在追兵封鎖國境前搶先越過界河,成為這場生死攸關的長途賽跑中的僥幸勝利者。

     半世紀後我的目光随同曆史腳步一道南移,從我的家鄉四川西昌越過高高隆起的大小涼山,進入莽莽蒼蒼的滇南叢林,然後止步于與金三角接壤的千裡國界線上,我看到曆史的延續性在此戛然中斷。

    對中國大陸來說,這是一個舊時代的終結,對一界之隔沉睡千年的金三角來說,卻預示一個新紀元的開始。

     前面傳來一陣歡呼,值星軍官報告,尖兵班已經抵達國界,等待命令。

    一位佩戴少将軍階的指揮官終于大大松了一口氣,這就是說,他們至少不用擔心做共軍的俘虜。

    将軍看看夜光手表,時針正好指在午夜十二點,他沒有說話,回頭望望北方,那是中國,他們的家鄉,而此刻中國已經留在他們身後。

    天空一片漆黑,除了北鬥星在天際閃爍,什麼也看不見。

    站在他身邊的一名年輕軍官提醒他:“長官,隊伍等着您下命令呐。

    ” 指揮官問:“錢科長,你對前面的情況熟悉嗎?” 被稱作錢科長的軍官回答:“至少十幾公裡外的勐果城沒有緬甸駐軍,這一點可以肯定。

    ” 指揮官揮揮手臂,下達命令:“繼續前進,越過國界後宿營,後衛部隊擔任警戒。

    ” 隊伍亂紛紛涉過界河,踏上緬甸領土。

    指揮官點亮打火機,蹲在國界的木樁旁刻字,他的一隻胳膊不大方便,那是打日本人留下的殘疾。

    他用力刻下一行歪歪斜斜的字:李國輝,第八軍七零九團團長,民國三十九年二月。

     李國輝留戀地環顧四周,長夜如晦,黑暗如滔滔大江,不見盡頭。

    人人都明白這個時刻對他們這群中國人的重大意義,跨過國界,他們就是離鄉背井,到異國土地上流浪了。

    前面等待他們的命運還未可知,身後追兵如潮,他們的命運就像風浪中一葉孤舟,不知歸宿何在?如今一去故國,何年何月能夠返回?這個沉重的念頭令人挪不開腳步,一個衛士輕聲勸道:“長官,隊伍已經過完了,我們一定會打回來的。

    ” 指揮官仰天長歎,打火機熄滅的瞬間,衛士看見将軍眼睛裡有淚光閃爍。

    有道是男兒有淚不輕彈,何況金戈鐵馬的将軍?指揮官回答:“是的,我們一定要打回來……打回來!” 如果我們把時間定格,把我們的目光投向更加廣闊的中國大地,這是一個天翻地覆的曆史性時刻,國民黨政權如同“泰坦尼克”不可挽回地沉沒,蔣介石逃到台灣,而船上大多數乘客注定要葬身大海,誰相信今後會發生奇迹呢?我相信這群人自己也不相信。

    因為在他們身後,國民黨青天白日旗幟已經隕落,另一面五星紅旗正在冉冉升起,古老的東方大地為這種曆史巨變而歡呼。

    那時候我年輕的父母彼此互不相識,他們分别在南方兩座不同城市做着同一件事情,那就是與學校同學一道載歌載舞,迎接解放大軍入城。

     在這個不可逆轉的曆史變更面前,在人類為勝利者而歌唱的時候,這群人作為舊時代的幸存者悄然離去,逃離自己的國土,或者說作為政治對抗的犧牲品被逐出國門。

    他們的心情無疑是沉重而暗淡的,多數人痛不欲生,因為他們畢竟是中國人,是那些勝利者和追兵的同胞,是我們共同的炎黃子孫和華夏後代。

    衛士看見将軍蹲下身去,把祖國的泥土取了一捧,用手絹仔細包好,揣進胸前的口袋裡,許多年後衛士把這個細節講述給一個來自中國大陸的晚輩作家聽。

    我認為這個動人的細節在中國大地曾經被複制過千萬次,當年那些結伴闖南洋,闖美洲的中國華僑不是都懷揣故鄉泥土登上一去不複返的“豬仔”船麼?而這位軍人正是因為對反攻大陸沒有信心,一去孤魂萬裡,明知不可為而為之,所以才将故國魂魄長留心中,死後也要把墳頭朝着祖國方向,這不是充分說明李國輝告别祖國的壯烈心情? “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可是李國輝的汗青在哪裡呢?曆史的巨大悲劇性在這一刻間鑄成了,軍人的忠誠指引他們義無反顧地走進金三角,走向生命的終結之地。

    但是他們注定要制造一個與自己更與人類為敵的魔鬼。

     我們看見,在曆史的星光下,一群軍人簇擁他們的長官涉過國界,加快腳步追上隊伍,一行人很快消失在沉沉夜幕遮蓋下的金三角土地上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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