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走進金三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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掩的,我放慢腳步,聽見自己咚咚的心跳。

    在那所半明半暗的大房子裡,我看見那位仿佛趕了長路歸來的疲憊老者。

    他還是以那樣似乎永遠不變的姿勢依偎在火塘的黑影裡,雖然沒有出聲,但是我清楚看見,他的目光分明是醒着的,并且一直從曆史歲月的深處注視着我。

     5 對我的整個采訪來說,這是不同尋常的一天,意義重大的一天,因為從任何意義上說,這才是我金三角之行的真正開始。

     我恭恭敬敬地說:請教老先生尊姓大名,高壽多少? 老人嘶嘶地說:姓牛,賤姓。

    民國發大水……你知道嗎? 我茫然地搖搖頭,天知道他翻的是哪一年老皇曆。

    我含含糊糊地說:解放前哪一年?哪條河發大水?……今年長江洪水,百年不遇,沒有造成災害。

     老人側側耳朵,我猜想他沒有聽明白,因為他眼睛中浮起一些疑問。

    他說:解放……前? 我猛然省悟,在金三角,這是另一個世界,大陸許多專有名詞比如“解放前”、“解放後”、“新社會”、“舊社會”、“反動派”、“紙老虎”諸如此類等等,人們從來沒有聽過,所以聽不懂。

    我換了一個中性名詞說:哦,就是民國三十八年(1949年)以前。

     他點點頭,表示明白了,又指指我說:你大陸,哪地方人? 我回答四川,祖籍湖北。

     他慢慢想着,好像自言自語:四川?哦,是南方……我是北方人,中原,你去過中原嗎? 我趕緊說去過去過,不就是鄭州洛陽開封嗎? 老人搖搖頭,臉色生動起來,他糾正我說:不對,不是鄭州……是杞州。

    杞人憂天,中原杞州,你知道嗎? 老天!他居然知道杞人憂天的典故,而我則是從書本上知道的。

    關鍵在于,我确實對這個叫杞州的地方一無所知。

    每次乘火車或者飛機都經過中原,卻沒有機會将腳結結實實踏在中原大地上,為了不使老人失望,我隻好信口胡謅:是不是,對了,我知道蘭考,以前叫蘭封。

    那地方,吓,從前風沙特厲害,還有鹽堿地,被一個叫焦裕祿的人給治好了。

     沒想到老人突然動了感情,一滴渾濁的老淚像燭淚一樣從枯萎的眼窩裡慢慢滴淌下來。

    老人說:李長官,就是蘭封人啊。

    叙齒的話,我還是李長官的遠親呢……他家人都給風沙埋了,十多歲就出來逃荒,吃兵糧……聽說老長官在台灣過世前還念叨老家,他是想葉落歸根啊! 李國輝是河南蘭考人!我的心快樂地大跳起來。

    我小心翼翼地說,老人家,您是李國輝副官嗎? 老人伸出一隻瘦骨嶙峋的手,抖抖的,我感覺那手像風中的枯樹枝。

    中年婦女連忙趨前替老人抹去眼淚。

    老人歎息道:李長官,根本沒有什麼副官啊。

     我很驚訝,連聲說怎麼可能?他不是将軍嗎,金三角的開創者,怎麼會連副官也沒有呢? 老人沉默下來,怕冷似地将毯子往身上裹了裹,他的側影讓我聯想到半截遭雷擊枯樹。

    過了好一陣,他又說話了,聲音很小,嗡嗡地像從地下傳出來:你錯了,李長官隻有貼身衛士…… 我說您呢?是不是其中一個?他沒有回答,我想算是默認吧。

    我說聽說從前寨子裡有幾位老人,他們也是李将軍部下對嗎? 老人咧咧嘴,我看見一團黯然的烏雲遮住他的眼睛。

    他憂傷地歎道:老兄弟……都向李長官報到去了。

    就剩一個老麻子,從前騎馬打槍,威風可大了,打印度雇傭軍,硬是救了李長官一命……年前摔一跤,咋就再也爬不起來,變成一個傻子? 我心中壅塞着無數疑問。

    我迫不及待地問:據說李國輝是政治軍官,不會打仗,有這樣的事嗎? 老人回答:那個年代,哪個軍人的星星(肩章)不是命換來的?松山大血戰,日本人打得那麼兇,老長官當連長,一條胳膊打殘了。

     我說,當年大撤台,你們為什麼不到台灣去? 老人沒有說話,那位中年婦女卻在一旁打破沉悶,她告訴我,據說李長官自知回台灣沒有好下場,臨别有令,讓部下堅持反攻大陸。

    這些老兵就忠實執行長官命令,把自己一生乃至後代都留在金三角。

     我心中湧起滄桑的潮水。

    透過曆史煙霧,我依稀看見一群忍辱負重的前國民黨軍人,或者說一群中國人,為了完成長官的神聖囑托,把自己生命一個個埋葬在異國荒涼的泥土裡。

    可是他們後悔嗎?或者說他們對國民黨政權怨恨嗎?他們當初怎樣走進金三角,怎樣開創局面的?我相信他們初衷也許不是為了制造毒品王國,但是他們對今天金三角演變成世界上最大的毒品王國有什麼看法?他們還有反攻大陸的夢想嗎?他們對飛速發展的中國大陸還抱有偏見和敵意嗎? 我說:您為什麼願意見我?是知道我要走嗎? 婦女看看老人,代替他回答說:爺爺說你是個好人,好人應該有好報。

     原來如此!世界上的事,隻要心誠,石頭也能開出花來。

    意識形态原來是可以跨越的,對峙的心靈也能達到溝通,橋梁就是普遍和偉大的人性。

    我望着風燭殘年的老人,就像注視一盞即将熄滅的油燈,心中充滿無法言說的感激之情。

    我甯願相信這一切都是命運安排的結果,因為在我有幸到達這個小山村之前,任何一個小小的不測,一陣因時光流逝而起的小風,都有可能把老人這盞枯燈刮滅。

    我在心中暗暗感謝上帝,感謝命運之神的指引,于是我趕緊把身體向老人身邊挪近,悄悄打開衣兜裡的采訪錄音機,開始記錄并仔細傾聽老人講述。

     此後數天,我都忠實地守候在老人身邊,跟随他一道進入半個世紀前那座塵封而遙遠的曆史隧道。

    我面前始終有一盞搖搖欲墜的如豆油燈,它帶領并照亮我在黑夜的峽谷和迷霧中穿行,我因此得以跨越許多歲月的障礙,穿過迷宮般的荒原、沼澤和神秘古堡,正确選擇抵達彼岸的方向和途徑。

    于是在這裡,在金三角一個不為人知的小小山寨,我終于認識并走進五十年前一群饑寒交迫的中國人中間,他們正是今天這個令世界談毒色變的毒品王國的曆史之源,任何現代金三角的故事都無法回避或者撇開他們,就像我們溯流而上考察長江和黃河源頭一樣。

    在我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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