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铤而走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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腦子裡頭緒如麻,湧出種種猜測。

    在沒有警察保護的金三角,要幹掉一個人,尤其是一個冒冒失失的外來人,簡直比消滅一條狗,一隻雞還要容易。

    那麼蒼莽的山巒,那麼深黑的箐溝,那麼茂密的樹林,還有那麼多巡遊的野獸和蟲蟻,不消一時三刻你就變成一堆白骨,從這個世界上無聲無息地蒸發掉,好像你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

    即使不說販毒組織或者特工間諜,當地就沒有刑事罪犯嗎?沒有搶劫、殺人、搶奪财物和謀财害命嗎?在吸毒遍地的金三角,你能指望這是個沒有犯罪的清明世界嗎?如果你不幸被人盯上,或者你的錢包被人盯上,那也許就是你的末日到來了。

    總之那一瞬間我心跳加速,血往上湧,大腦一片空白,背上冷汗涔涔。

    我第一次意識到自己處在一個多麼危險的境地中! 我努力鎮定一下自己,繼續往前走。

    這片野地距離村子約有兩裡多地,足夠發生一件恐怖的謀殺案,我手無寸鐵,要跑也來不及,喊叫也沒有人聽見。

    如果他要搶劫,我就把錢包掏出來,東西給他,如果他要殺人滅口,我隻好以死相拼,作困獸之鬥。

    我看見路邊有根枯樹杈,連忙拾在手中,反正今天魚死網破,聽天由命。

     背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那人正在快步趕上來,我暗暗數着距離,然後猛地轉過身來,高舉樹杈作搏鬥狀。

    我本想驚天動地地大喝一聲,像平地落下一個炸雷,将那人吓破膽,因為《三國演義》中有猛張飛長坂橋一聲怒喝,吓死大将夏侯傑的故事,但是我喉嚨裡僅僅吱溜一下就沒有聲氣了,我腦子“嗡……”地一響,連棍子也落在地上。

     因為那人手中有把槍! 金三角幾乎家家有武器,這不是什麼秘密,槍的作用,自衛與犯罪相等。

    我開始後悔沒有同小米小董一道,後悔自己單獨冒險,我不想視死如歸,我的采訪剛剛開始,這不是意氣用事的時候,隻要那人動動手指,我這個作家就算當到頭了。

     我這樣的大陸男人,平時自認為意志堅強,品格出衆,下過鄉,吃過苦,上過學,扛過槍(建設兵團),算得上優秀一族,自我感覺良好,但是在關鍵時刻,我才發現自己是多麼懦弱,多麼不堪一擊!我是那麼怕死,不知道這該算優點還是缺點,以緻于我差點被活活吓死,腿一軟,竟癱坐在地上。

     時間凝固幾秒鐘。

    槍沒有響,我的腦袋也沒有開花。

    我聽見一個聲音平靜地說:“不要害怕……我得跟你單獨談談。

    ” 4 他是個中年人,看不出具體年齡,但是我能看出他不是漢人,而像所有當地土著一樣,臉很黑,皮膚粗糙,眉骨突出,嘴唇肥厚,具有撣族人或者馬來人種的一切面部特征。

    令我驚奇的是,他竟然說一口流利的漢語,而且還是标準的普通話!他收起槍,大約為了表示沒有惡意,他口氣淡淡地說:“你别怕,我到過中國,在大陸念過書。

    ” 我幾乎是掙紮着坐直身體。

    我說:“你為什麼跟蹤我?” 他在我面前盤腿坐下來,這是一片林中空地,四周樹木擋住視線,所以格外幽靜。

    他繃緊臉說:“你為什麼到處打聽錢運周?你跟他什麼關系?誰派你來的?” 這句話使我長長松了一口氣,心裡變得踏實下來。

    他既然不是搶劫犯,不關心我的錢包和謀财害命,這就足以使我恢複信心。

    我試探地說:“我是大陸作家,我的名字叫鄧賢,專門前來采訪,計劃寫一本關于金三角的書。

    你知道錢運周的下落?或者你認識他家屬?我希望采訪他們。

    ” 說實話,我不怕别人盤問,也不怕别人對我感興趣,我怕的是人人對我搖頭,吃閉門羹。

    我愁的就是沒有人跟我談錢運周。

    我聽見他說:“你别自找麻煩,你這樣到處打聽,會對你沒有好處。

    ” 我問:“為什麼?他不是金三角的四朝元老嗎?” 那人臉上還是沒有表情,他說:“是啊,在金三角,他是個不受歡迎的人,是敗類,是釘在十字架上的……犧牲品。

    ” 我從他的話中隐隐聽出那麼一點意思,我想他是知道錢運周下落的,不然為什麼阻撓我對錢運周的采訪?我還猜想,要不錢運周根本沒有死,隻是因為某個不為人知的重大理由隐居起來,也許就住在附近什麼地方。

    我立刻為自己的念頭激動起來。

    我急促地說:“你是他什麼人?請相信我,我希望見見他……我将本着一個作家的良心和道德,将曆史還原本來面目,你能帶我去見見他嗎?” 那人輕輕歎口氣,他說:“你來晚了,我想他應該死去将近二十年,或者稱失蹤也可以。

    ” 我不相信,反駁他說:“你憑什麼這樣武斷?你的根據是什麼?聽說他太太還健在,她也不知道他的下落嗎?” 他搖搖頭說:“他太太的确還在人世,但是靈魂已經跟着丈夫去了天國。

    ” 我大吃一驚,瞪着眼睛問他:“請問你是誰?大名尊姓?你同錢……家是什麼關系?” 他從腰間取下一隻橢圓形水壺,我一眼就認出那是二戰時期的美軍水壺,因為我父親也有一個。

    他仰頭喝了一口,然後揩揩壺嘴,禮貌地遞給我。

    從這個細節我看出他是個有教養的文明人。

    我正感到喉嚨渴得快要冒煙,就接過來不客氣地吞下一大口,不料竟嗆得大咳,險些沒咳出肺病來。

    原來水壺裡裝的全是酒。

     他擡頭望着我,下決心地說:“你想知道我是什麼人嗎?……好吧,可以這樣告訴你,我有三個名字,泰國名字叫披汶·差素裡,緬甸名字叫刀瑞安,中國名字是父親取的,叫錢大宇。

    ” 我腦子一亮,疑惑地說:“你是……” 他回答:“是的,我是錢運周的兒子。

    ” 那一刻,我的眼淚不争氣地流下來。

    曆經千辛萬苦,終于感動上帝,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我不後悔,真的不後悔,哪怕為這一刻的得到去死一百次!我快樂地喊道:“錢大宇,錢先生,你知道我為了尋找你們,跑了多少路,吃了多少苦頭啊!” 錢大宇平靜地說:“我讀完你寫的《大國之魂》,謝謝你,因為我父親也參加過松山大血戰。

    ” 我的驚訝和歡樂别提有多大了!工夫不負有心人,我的鋪墊到底見成效了。

    他繼續說:“我還有個問題,你與台灣蔣家,有些特殊關系是真的嗎?” 我的姑婆石靜宜女士成為蔣家兒媳婦一事,我在書中有所提及。

    我點點頭回答:“是真的。

    ” 他友好地伸出手來說:“從你打聽錢運周起,我就開始注意你的行蹤。

    但願我沒有看錯人……做個朋友吧。

    ” 兩個男人的手緊緊握在一起。

    就這樣我們認識了,并且成為莫逆之交。

    應該說我們天生有緣分,錢大宇竟然與我同庚,我們都是1953年6月生,他比我小五天,算老弟,而我就以老哥自居。

    後來我才知道,因為他母親是勐薩撣邦大土司的女兒,所以他有一半撣族血統,許多人不知道他們是錢家後代也是順理成章的事情。

     再後來我終于在他家裡見到神秘人物錢運周的遺孀,那位從前的土司小姐已經白發蒼蒼形同枯槁,坐在竹樓前悄沒聲息地曬太陽,像個風幹的木乃依。

    錢大宇悄聲說,他母親瘋了許多年,對一切冷熱溫飽失去知覺,但是隻在某個特定時間,老人會突然清醒過來。

    這天下午我親眼所見,門扉吱溜響了一下,老人動了動,深陷的眼睛頓時有了生氣,她開口說話了。

    我清楚地聽見她說: “兒……你父親……回來了?” 5 公元1950年旱季的一天,走馬上任的國民黨複興部隊參謀長錢運周接受了一個艱巨的任務,去做一筆報酬豐厚的大煙生意,具體說就是替一個泰國商人押運一批走私鴉片到寮國(老撾)某地,這就是後來金三角人常說的“護商”。

    時逢金三角一年一度鴉片收獲季節,各國走私商人競相進山來收購鴉片,然後沿着秘密商路把這些“黑金”運出山,走私到東南亞各國乃至香港、歐洲黑市上賣高價。

    早在一百年前,這些被稱作“秘密商路”的金三角森林小道就已經存在,它們是金三角與外部世界聯系的脆弱生命線。

    這些森林小道不僅漫長崎岖,人畜難行,馬幫往往要走幾個月甚至更長時間,而且充滿各種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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