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铤而走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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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想象的危險。

    金三角地勢複雜山高林密,素以匪患深重著稱,土匪強盜多如牛毛,專幹殺人越貨勾當,商人弄不好不僅丢了錢财,還要搭上性命,所以人們常常要花大價錢請人護商。

     “護商”是一種古老的行業,中國古代稱“镖局”,西方叫“保安公司”,就是專門提供安全服務的民間機構。

    出入金三角的商人須雇人護商,少則十幾個幾十個保镖,多則上百個槍手。

    這些人扛着火藥槍或者快槍,随同馬幫一道輾轉于兇險莫測的山道上和熱帶叢林中,土匪來了則打,實在打不赢則跑,或留下買路錢,或魂斷深山密林,總之生生死死沒有定規。

    幾百年來,金三角一直上演着這幕生死大劇,劇中沒有不敗的赢家,也沒有永遠的輸家,人人都是弱肉強食的森林法則的犧牲品。

     台灣命令李國輝“自行解決出路”,複興部隊山窮水盡,沒有軍費,沒有軍糧,也沒有槍枝彈藥補充,他們到底是國民黨中央軍,有軍紀約束,總不能像土匪那樣在外國土地上到處搶劫吧?軍隊是政治家的工具,從前他們打仗為政治,為政權,為黨派,也為民族國家,總之那些都是很偉大的責任和義務,與軍人自身利益無關。

    現在這支軍隊忽然失去責任,就像馬沒有籠頭,同時也就失去存在的理由,所以他們隻好為自身而戰,為生存而戰。

    換句話說,從這時他們開始失去軍隊的性質,僅僅作為一支“武裝”而存在。

     我的朋友錢大宇的父親錢運周受命于危難之際,商隊路線将途經撣邦腹地山嶽叢林,穿過撣、佤、苗、傈僳、克欽等土司頭人領地,山大林密,股匪出沒,專事殺人越貨勾當。

    為了确保護商萬無一失,他挑選六十名有戰鬥經驗的官兵組成金三角第一支由正規軍組成的護商隊,一色美式卡賓槍,附輕機關槍多挺,迫擊炮兩門。

    如此強大火力配置,即使在當時号稱精銳的國民黨中央軍裡也不多見。

    錢運周換上便裝,頭戴鬥笠,手提沖鋒槍,扮演複興部隊第一号商人的曆史角色。

     讓我們來看看這位活躍人物錢運周的曆史。

     錢運周,雲南通海人,畢業于黃埔軍校成都分校,祖籍湖南,據說先祖因為犯下死罪流放邊地,不過祖上榮辱對于後代已經沒有意義。

    錢運周屬于那種半是熱血半是野心的有志青年,指望在戰場上大幹一番,好搏得個當将軍的遠大前途。

    他踏出校門正好趕上抗戰尾聲,打了一場松山大戰,他因戰功從少尉排長升為中尉,接下來内戰開始,國民黨軍隊像雪崩一樣從東北潰退到雲南。

    在排山倒海的曆史大潮面前,任何個人的力量都是渺小和微不足道的,所以他像所有壯志未酬又報國無門的青年軍官一樣,垂頭喪氣又凄凄惶惶地被敗兵潮水挾裹來到金三角。

     一個無所作為的小人物,一支瀕臨絕境的小隊伍,他們面對貧窮落後遍地盛開罂粟之花的金三角又能實現什麼理想抱負呢?他能像拔着頭發那樣離開地面超越現實麼?我們說時勢造英雄,金三角的現實又能造就什麼樣的英雄呢?我們常常為曆史遺憾,因為曆史的必然性不僅造就輝煌,也鑄就罪惡。

     我們看到,五十年前一個漆黑的亞熱帶之夜,金三角的空氣中浮動着細小蚊蟲撲面的喧嚣騷動和腐葉青苔的苦澀氣息,一支龐大馬隊悄無聲息地開出小勐捧。

    沒有燈光晃動,沒有人聲喧嘩,林間小道像鋪了一層厚實而松軟的地毯,牲口蹄子踏上去幾乎沒有聲音,隻有那些沉甸甸的腳步偶爾踩斷樹枝發出的脆響。

    錢運周親自走在隊伍前面,他目光沉着,無所畏懼,那是一種職業軍人才會具有的自信和堅定表情。

    在他身後,百餘匹馱馬背上馱着沉重的鴉片,士兵像黑色的影子保持沉默,腳夫粗野叱罵不聽話的牲口。

    這條長蛇般的馬幫隊伍蜿蜒而行,很快被夜幕遮蓋,隐沒在兇險莫測的大森林深處不見了。

     6 許多天過去了,商隊竟然平安無事。

     路程近半,人貨無恙,沒有發生預料中的大戰。

    有零星股匪襲擾,打上幾槍,眼見對方人多勢衆,就不敢輕舉妄動。

    隻是一天夜裡遭老虎襲擊,咬死一匹馬,哨兵也被抓傷,讓錢運周懊惱不已。

    為防備類似不測發生,他下令盡量趕到有人煙的村寨借宿,如無人家,則選擇河谷平地宿營。

    在營地燃起大堆篝火驅趕野獸,腳夫把馱子卸下來堆放在中間,騾馬圈起來吃草料,人圍在貨物四周睡覺。

    士兵加放遊動哨,睡覺的人子彈上膛,枕戈待旦。

     這天他們宿營的地方叫老扁山,是兩架大山對峙的一條深溝,有座傈僳族山寨,隻有十幾戶人家,一條溪水從寨子下面淅淅淙淙地流過。

    錢運周看地形險惡,跟馬幫首領商量趕到垭口再宿營。

    但是腳夫個個走得人困馬乏,一心指望趕快住下來生火吃飯,再說有那麼多武裝保衛,一路上平安無事,所以誰也不願意趕夜路。

    腳夫都是些自由散漫的人,一輩子浪迹天涯,不受人管束,所以顧自把馱子卸下來,放了牲口吃草料,燃起火堆來燒茶煮飯,馬幫首領躺在皮褥上舒服地吸大煙,一副放任自流逍遙快活的樣子。

    這就是老百姓,你長官管得了軍隊,管得了老百姓麼?弄得長官想發火都沒有對象。

     然而到了下半夜,果然出了大事,一股黑壓壓的土匪來襲。

     這是一股自稱“東撣邦自衛軍”的武裝土匪,有三百多人,算得上金三角一霸。

    匪首是個撣邦頭人,人稱“鴉片司令”,因在緬甸軍隊當過兵,受過幾天軍訓,就效仿軍隊将他的部下都封了營長團長,自稱總司令。

    這股土匪占山為王,仗着人多勢衆熟悉地形,常常敢對大隊馬幫下手。

    他們個個都跟猴子一樣靈活,攀懸崖過絕壁,抓樹藤蕩秋千,翻山越嶺如履平地。

    打不赢就鑽山林,得了手就大砍大殺,騾馬貨物洗劫一空,來無蹤去無影。

    狡猾的土匪居然沒有驚動山口的哨兵,他們順着又深又陡的山澗摸進寨子,然後開始放火放槍,嗷嗷大叫,揮動雪亮的長刀逢人便砍,當場殺死幾個驚慌失措的腳夫。

     通常情況,馬幫勢單力薄,稍作抵抗,或者放棄抵抗,棄貨逃命,那麼土匪得手也不追趕,隻将貨物掠走。

    如果遇上貨主不知好歹,硬要堅決抵抗,土匪就要大開殺戒,所有俘虜都将無一幸免。

    這就是金三角的遊戲規則,雖然沒有文字規定,但是約定俗成,幾百年來馬幫土匪共同遵守,自然就成了這個地區沒有條文的至高無上的法律。

     問題是,今天這支護衛不同于從前任何一支保镖隊伍,他們遇上強敵偷襲并不慌張,也決不肯棄貨而逃,他們當然也就不可能遵守從前的遊戲規則。

    于是我們将看到,一場古老的金三角與文明社會的對話由此開始。

     錢運周本來隻在火堆旁打個盹,槍一響他就立即清醒過來。

    職業軍人的靈敏和反應是一種條件反射,他一個翻滾動作就趴在石頭後面,并且射出一串子彈。

    其實多日來風平浪靜的行程使他心中一直不安,馬幫在明處,土匪在暗中,誰知道土匪什麼時候偷襲?現在土匪露頭,他竟感到如釋重負,心中一塊石頭落了地。

    “雜種,果然找死來了!”許多年前錢大宇的父親痛快淋漓地罵道。

    他看見馬幫首領趴在地下臉色發白,嘴唇直打哆嗦,黑黢黢的山林裡,子彈在空氣中尖銳地劃來劃去,土匪吼叫聲格外刺耳。

     敵情很快就查明,土匪主要有兩股,分别從正面和兩翼壓來,看得出他們意圖是迫使馬幫放棄貨物逃命。

    土匪槍聲雜亂,有步槍,有火藥槍,他們在黑暗中起勁地打着唿哨,一味地大吼大叫虛張聲勢,企圖把對方吓跑了事。

    土匪畢竟不是軍隊,他們好像一群野狗,隻會仗勢起哄,不像真正的狼群,在咬斷獵物喉嚨之前決不聲張。

    所以土匪萬萬沒有想到,他們正好暴露在嚴陣以待的山坡和樹林兩組機槍交叉火力面前。

     一枝單調的沖鋒槍突然響起來,槍聲凄厲而高亢,好像樂隊指揮手中那根細細的指揮棍一揚,立即引來許多歌手加入合唱隊伍。

    緊接着是許多沉悶而遲鈍的卡賓槍,它們好像一群被歌聲驚醒的鴿子,不情願地咕噜咕噜地叫着,拍着翅膀在夜空中響亮地飛翔。

    最後登場的是埋伏在山頭上和樹叢中的機關槍群,它們才是這場戰争歌劇中的領銜主演,激情飛揚,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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