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谲波詭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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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公元1950年秋天,時任李國輝複興部隊參謀長的錢運周從山外押回一群漢人,其中一個瘦高個青年,疑是奸細,嚴加盤問。

    不料這一問卻引出一個大人物,他就是日後金三角大名鼎鼎的總指揮雷雨田将軍。

     剛進金三角,我迫不及待提出要采訪雷雨田将軍,豐老先生委婉回答:可以轉告,但要看雷将軍時間安排。

    我明白這話背後的意思,翻譯出來就是要看雷将軍見不見你。

    我将一本拙作《大國之魂》交與豐先生,請轉交雷将軍。

     《大國之魂》是塊有份量的敲門磚,扉頁和内容刊有關于我家族曆史的介紹,我相信雷雨田不會無動于衷。

     關于金三角這位舉足輕重的靈魂人物,當地人有許多說法,比如美斯樂村民不稱其軍職,而稱呼“雷公公”。

    據說雷公公行蹤神秘,平時出門帶衛兵。

    他的豪宅更是戒備森嚴,有人站崗,一般人難以接近。

    又說他是個派頭和官氣都很大的人,笑裡藏刀,一聲令下就要你的命。

    如今殘軍雖然歸順政府,難民村都有自治會,但實際上大半個金三角地盤還是雷雨田說了算。

    事無巨細,比如做生意,比如有外人要居留,蓋座房,弄塊地來種,安身立命,都得雷公公點頭同意。

    一個形象的說法是,雷公公用手杖在地上劃個圈,表明你就是這塊地的主人,否則你就得在三日内離開金三角,不然你就會在某一個白天或者夜裡莫名其妙地從地球上消失,蒸發幹淨。

     還有人說,連雷公公都弄不清自己究竟有多少金錢和财産,有幾十億幾百億也說不清。

    說這話的人帶着滿臉的羨慕和憤怒,他說,雷公公在山上修美斯樂麗所,修賓館和工廠,在清邁和曼谷買樓房辦公司,聽說他兒子還在台灣香港投資,那些錢堆起來像山一樣高。

    關于雷公公的錢是從哪裡來的?那些人異口同聲地讨伐說:還不是貪污軍隊的錢!歸順以後就變成他自己的了! 總之當你在美斯樂,在金三角任何一個難民村采訪,你都會不時聽到人們對你說,雷公公怎麼了,雷公公又怎麼了。

    由此可見,這個被稱作雷公公的老人的确是統治漢人流亡部落的靈魂和核心,他的權力和意志足以影響到金三角的每個角落。

     錢大宇對雷雨田保持一種古怪的緘默态度,他絕口不提有關雷公公的任何話題,哪怕他父親曾經關押審問過雷雨田,與雷雨田一道命運沉浮達數十年之久。

     我決心采訪雷将軍,但是我相信欲速則不達的道理,所以不迫切上門求見,不去雷将軍清晨散步的小道上攔截他(别人告訴我老人有早起散步的習慣),也不去“雨田茶館”磨蹭轉悠,這一切小伎倆隻會令人厭煩。

    我抓緊時間工作,深入金三角腹地采訪,我感覺在我身後有雙好奇而且深藏不露的眼睛随時注視我。

     勐薩回來,人困馬乏,我們決定休整一天,然後出發去江口、勐杯老機場和貓兒河谷。

    聽說那邊情況更複雜,不肯繳槍的坤沙舊部仍在活動,新崛起的毒販常與軍隊交火,毒販間火并頻繁。

    我感到刺激,但是我并不想送命。

    錢大宇看出我的心思,他說:其實金三角就像一條河,隻要你懂規則,熟悉地形,避開旋渦暗礁就安全無恙。

    我認為他說的很對。

     這天豐老先生突然來到我下榻的旅館,他用一種很偶然的聲調對我說,你想不想去見雷将軍?那一瞬間,我的心快樂得幾乎停止跳動,這就是說,雷将軍終于同意見我了。

    這個金三角的靈魂人物,活的曆史見證人,前國民黨陸軍中将,他是同意接受我采訪了?錢大宇對我使個眼色,他悄悄在我耳邊說:你去見了他,許多事就好辦了。

     我當即随同豐先生去了美斯樂麗所,在那間很醒目的“雨田茶館”裡,已經坐着一位身材高大的老人,他站起來同我握手,滿臉慈祥,親切而又不失身份,他就是金三角土地上的傳奇領袖雷雨田。

     我注意到,豐先生,準确說是患局部中風症的前國民黨軍人豐師長在距離将軍兩三米地方,盡管走了很長一段山路氣喘不勻,他還是兩腿一并,吃力地擡起右臂,手掌碰碰額頭,向長官敬了一個标準的舉手禮。

    這個細節令我對軍人的職業多了一分敬意。

    軍人是一種烙印,它打在人的精神習慣上。

     深秋的陽光斜斜地灑下來,回廊上樹影婆娑,有人給我們沏來蓋碗茶,我們就着陽光和本地出産的高山茶,開始這次不同尋常的訪談。

     我從背景資料中早已清楚,雷雨田,原名張秉壽,雲南曲溪(現建水縣)人。

    1918年生,1937年畢業于南京中央憲兵學校,曆經抗戰八載,任昆明憲兵隊長。

    1950年沿滇緬公路外逃,化名雷雨田,投奔金三角國民黨殘軍,曆任師長、軍參謀長、軍長、總指揮等職,是目前金三角國民黨殘軍中資深元老。

     我問雷将軍:“您為什麼要化名,外界幾乎沒有人知道您的真名?” 老人望着遠遠的天邊,好像要竭力看清什麼東西。

    他回答說:“那個時候,害怕累及家人啊,畢竟一人做事一人當……結果弄假成真,幾乎沒有人知道我的本來面目。

    ” 我說:“您回過家鄉沒有?您的家鄉雲南建水這些年發展很快。

    ” 他點點頭說:“我回過雲南老家,回去兩次,是雲南省政協邀請我回去的。

    政協劉主席請我吃飯,現在大家化幹戈為玉帛,舉杯一笑泯恩仇,都是中國人嘛。

    ” 我觀察面前這位八十歲的老将軍,他須發全白,皮膚上起了許多灰色的老年斑,但是精神卻好,面色紅潤,目光有神,看得出是個頭腦清醒的老人。

    我們的話題很快轉到戰場上,從1950年殘軍入緬,談到幾次大敗緬軍,反攻大陸以及後來江河日下的困境。

     雷将軍情緒突然激動起來,他開始大罵美國人,罵美帝國主義。

    我愣住了,不解地望着他。

    據我所知,美國人應該是國民黨的盟友和恩人,支持打内戰,派軍艦到台灣海峽,而金三角的國民黨殘軍,自始至終都有美國人插手支持。

    雷将軍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老人的手有些哆嗦,把茶水碰灑出來。

    一個小姐趕快送來毛巾給老人擦手,他轉向我解釋說:“美國人從來不幹好事!他們從來不做虧本生意,就是抗戰開辟太平洋戰場,也是為了他們自己的利益。

    這些美國佬,到處攪渾水,唯恐天下不亂。

    在金三角,我一直負責同美軍顧問團聯絡,其中許多内幕黑幕,許多不為人知的秘密,隻有我知道……我有權利作出評價!” 我緊緊地盯住雷将軍,唯恐他就此打住話頭。

    這是獨家采訪,内幕新聞,珍貴史料,幾十年後從當事人口中說出來,不啻上帝的恩賜!我的心緊張得快要發抖。

    雷将軍仿佛随意地看我一眼,一瞬間,我眼前一亮,突然省悟到他決不是随便或者随口說出這些話來,他是有選擇地對我說這些話。

     是因為我的……作家身份?與台灣的家族瓜葛?我在大陸的影響和知名度?他對我有什麼期待?但是我基本上可以斷定,他對我是有所期待的。

     有期待正是我所希望的,否則我将一無所獲! 2 關于五十年代美國人策反金三角國民黨殘軍,雷将軍坦言确有此事。

    他說,當時美國顧問在國民黨軍隊中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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