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谲波詭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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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運周連忙立正回答:“報告,确實不知道,請長官指示。

    ” 柳元麟和藹地說:“看你緊張的,是不是有什麼事瞞着我啊?” 錢運周大吃一驚,他不知道柳長官暗示什麼,是不是指他與李國輝有某種特殊關系?或者隐瞞什麼情報沒有彙報?李國輝是金三角元老,因為受排擠,與柳元麟關系不甚融洽,他是李的老部下,處在夾縫中的他就說不清楚。

    他正要解釋,長官把他肩膀按下去說:“不着急,來來,喝酒喝酒。

    ” 兩人一連幹了五六杯,柳元麟吩咐再開一瓶。

    錢運周不敢說不喝,隻得硬着頭皮往下灌。

    熱辣辣的酒精順着喉嚨一路淌下去,将腸胃裡的血液點燃,他覺得臉開始發燒,嘴巴控制不住,話也多起來。

    柳元麟又像責備又像關懷地說:“錢處長,你很年輕,又有能力,真是前途無量啊。

    你為什麼從來不向我彙報有關美國人的情報?” 錢運周心裡很清醒,他大聲回答:“回長官的話,李長官下過命令,對盟軍一律開綠燈,不保密。

    所以沒有監視他們。

    ” 柳元麟沒有看他,卻把玩手中的酒杯,輕描淡寫地說:“錢處長,你是李師長老部下,我知道你們曾經在醫院裡密謀事情。

    是不是同美國人有關,啊!?” 錢運周腦袋“嗡”地一響,像挨了一顆炸彈,差點跌下椅子。

    密謀造反可是要掉腦袋的。

    他在醫院養傷期間,李國輝來看他,确實悄悄談起美國人策反李彌和脫台獨立的事情。

    李國輝反對獨立,但是不敢反對李彌,所以對金三角前途憂心忡忡。

    柳元麟居然就知道他們在醫院談話?難道隔牆有耳,還是有人出賣了他?他汗流滿面,戰戰兢兢地分辯說:“長官,那天我、我……你知道,我受了傷,李師長來看我,不是什麼密、密謀。

    ” 柳元麟刀片一樣的眼光一下子刺穿部下的心,他悲天憫人地搖搖頭,盯着下級躲閃的眼睛說:“錢處長,你搞對外情報,那是打仗用的。

    我搞内衛情報,什麼人的行動都别想瞞過我的眼睛。

    這一套我比你在行,懂嗎年輕人?” 錢運周終于感到吃不住勁了。

    他是個小人物,一隻螞蟻,他怎麼敢得罪柳長官,這個除李主席外的金三角最高統帥呢?他會像踩死螞蟻那樣把他踩得粉碎。

    但是他也不願意背叛李國輝,那是他的人格,他的自尊,他作為人的起碼精神信仰,“忠”、“義”、“信”,這些信念是軍人的精神靈魂,支撐他的脊梁,使他站着而不是趴在地上做人。

     但是柳長官顯然不肯放過他,他溫和地俯下身來威脅說:“年輕人,你不替自己前途想想,不替家庭孩子,還有你的土司嶽父想想嗎?……已經有人告發你,我是為你好。

    ” 長官的話像一柄重錘,他聽見“轟隆”一聲,自己的脊梁骨像狗一樣折斷了。

    一個人要是中了槍彈,他還可以複原,但是如果人格被摧毀,他就再也沒法站起來。

    這天夜晚,一頭小動物被大蟒獵殺,一個小人物的靈魂被吞噬,忠誠與叛賣,信仰與利益,崇高與卑微,道德與恥辱,大千世界每天都在發生激烈的沖突和碰撞。

    錢大宇說,後來他父親酒氣醺天地摸回家裡,莫名其妙抱頭痛哭,那時候他還呆在母親肚子裡,他聽見父親喃喃地對他說,兒子啊,長大走得遠遠的,千萬不要……當兵。

     5 據說李彌要當“緬甸王”的狂言傳到台灣,引起諸多非議猜測,一個中心話題是,李彌到底想幹什麼? 李彌就是擁兵自重,就是要當“緬甸王”,蔣介石也無能為力,台灣自身難保,對千山萬水之外的金三角,對有美國人做後台的李彌,你又能怎樣呢?沒有資料記載蔣介石對此事如何反應,是否又罵了“娘希匹”,但是有一點可以肯定,台灣決不會坐視不管。

     李彌講話過後一個多月,一個化名楊哲惠的台灣木材商人随馬幫抵達金三角邊緣重鎮美塞(夜柿),等待進入緬甸大其力(勐闆)。

     台灣商人看上去有四十歲年紀,戴副墨鏡,所以不大看得清楚他的眼睛。

    他個子不高,厚嘴唇,臉上多肉,高顴骨,樣子不大随和,不大像個會做生意的商人。

    商人大多油嘴滑舌和氣生财,見人三分笑,這個人卻始終皺着眉頭,好像不會笑,或者即使笑也決不會露在臉上。

    他給人感覺比較生硬,比較獨立,就像一塊棱角鋒利的大石頭,有種讓人不寒而栗的肅殺之氣。

    他的随行馬幫有幾十人,個個噤若寒蟬,小心謹慎地跟在後面。

     對面土路上出現一隊趕路的騾馬牲口,馬蹄得得,踏出一溜急急的塵煙來。

    一個穿便服的漢人男子跌跌撞撞跳下馬來,看得出他表情激動熱淚盈眶,要不是旁邊有人攔住,他準會趴在地上磕起響頭來。

     “柳将軍,民國二十八年經國回奉化溪口老家奔喪,一晃十五年過去了,真是世事滄桑啊!”木材商人執着中年人的手親熱說道。

     “大公子,元麟真是時時想念您和校長啊。

    ”穿便服的中年人喉嚨哽噎,眼淚湧出來。

     中年男人是前總統府副侍衛長,金三角反共救國軍副總指揮柳元麟。

    而貌不驚人的木材商人則是未來的台灣國民黨領袖,蔣介石的大公子兼接班人蔣經國! 這是一個極為秘密和冒險的行動,連李彌也被蒙在鼓裡,蔣介石竟然派出蔣經國到金三角視察,我們便不能不聯想到,這是對李彌狂言的最敏感反應! 設想一下,如果李彌有心造反,聞風将蔣經國扣押,當作人質與台灣談判,台灣又能怎麼樣?還不是隻有乖乖答應李彌條件?退一步說,即使李彌不造反,緬甸政府或當地土司綁架蔣公子,蔣介石也是後悔莫及啊!所以無論從哪個角度看,一貫老謀深算的政治家蔣介石走出這步險棋,當是一着敗招。

    不料我在美斯樂台灣讀書會看到一本書名為《蔣總統與海外赤子》的書,信手翻來,卻翻出一段驚天動地的曆史緣由,無意之間,曆史之謎迎刃而解。

     原來蔣經國曾與柳元麟有過一段鮮為人知的生死交情,我相信這是台灣決定派蔣經國前往金三角秘密接見柳元麟的主要原因。

    民國二十八年(1939年)十一月,浙江奉化溪口遭日機轟炸,蔣經國生母毛福梅被炸身亡,時為總統府侍衛總隊團長的柳元麟奉命護送蔣經國前往老家奔喪。

    日本人聞到風聲,一路飛機跟蹤投彈,還有日奸給飛機指示目标,幸好柳元麟一路悉心護衛化險為夷。

    有兩次驚心動魄的遭遇,一次車隊被炸,還有一次呼嘯的炸彈落在前面,柳元麟奮力将蔣經國推到水溝裡,自己和衛兵壓在上面,結果自己負傷血流不止。

    當時他們都還是二十幾歲的年輕人,年輕人容易動感情,柳元麟比蔣公子長兩歲,蔣經國當場感動得泣不成聲,抱着受傷的柳元麟叫大哥。

     柳元麟很快被晉升為少将警衛旅長。

     柳元麟接台灣密電,當時并不知道什麼人物來視察,當然更不會想到小蔣親自出馬。

    他從電令中那種嚴厲口氣能猜出來人是個不同尋常的人物,也許是國防部長親臨金三角。

    直到遠遠看見橋頭上站着一群人,看見那個熟悉而又久違的身影,這才如同醍醐灌頂一般,明白原來生殺予奪的上帝已經來到他的面前。

     我相信這次會見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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