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谲波詭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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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舉為聯合國代理秘書長,次年正式出任秘書長,連任三屆。

     于是戰場轉移到了聯合國。

    時值二戰之後,民族獨立和反對強權的浪潮風起雲湧,許多長期遭受殖民統治的亞非國家紛紛掙脫殖民枷鎖宣告獨立,曆史潮流不可阻擋。

    緬甸政府的代表在這個沒有硝煙的戰場上很快尋找到了許多同盟軍。

    緬甸政府控告國民黨軍隊侵略其領土,并向聯合國大會提供大量有關證據:照片、圖片、繳獲的文件、俘虜供詞,以及槍械、實物和記者報道,這些如山的鐵證使得緬甸代表在聯合國講台上義正詞嚴占據主動,未來的聯合國秘書長吳丹先生更是初露頭角,成為外交戰場上的巴頓将軍。

    “入侵緬甸事件”在許多中小國家引起強烈反響,因為這種以強淩弱的行為重新觸動這些國家被侵略和奴役的辛酸曆史。

    聯合國辯論成了聲讨殖民主義和霸權主義的大會,國民黨代表成了過街老鼠,連美國大叔站出來也幫不了忙。

     幾個月後,聯合國以壓倒多數作出決議:一切外國軍隊必須立即無條件撤出緬甸領土,緬甸的國家主權和領土完整必須得到尊重。

     4 我認為李彌要做“緬甸王”的狂言并非心血來潮。

     一個官至雲南省主席兼兵團司令的國民黨封疆大吏,一個官場練達,宦海沉浮幾十年的政壇老手,面對大批西方記者的照相機鏡頭和閃光燈,他難道不知道應該怎樣說話?哪些話當說得,哪些話不當說,怎樣遣辭造句,哪些話要惹大禍,他難道不知道?“出言謹慎”、“禍從口出”的古訓他難道忘記了?何況外交場合不是兒戲,不是自己家裡,容不得亂說一氣! 但是他畢竟開口了,發出一個驚世駭俗,令全世界包括台灣為之震動的聲音,這究竟是為什麼?是否說明他早有預謀,真的打算自立為王?将近五十年後我試圖證實這個事實的時候,許多金三角老人都異口同聲告訴我,都是美國人背後搗鬼,他們策反李主席,把金三角變成獨立王國。

    我說李彌是不是被策反了?或者說李彌是不是确有此心?老人把頭搖得跟撥浪鼓一樣,他們生氣地說:李主席是忠臣!他要是有二心,就不會赴台灣開會,就不會有後來的下場。

    我說:那麼他為什麼要對記者說做緬甸王的話呢?那不是造反嗎? 老人回答不出。

     于是我又産生第二個問題,李彌明知道有危險,為什麼還要應召赴台?他不如幹脆宣布獨立,省去後來一段曆史悲劇。

    我對這個曆史人物的命運越來越感興趣,他的初衷是什麼?動機是什麼?為什麼突發狂言,又為什麼落到後來那個衆所周知的悲慘下場?個人大起大落的命運律動是時代的脈搏,我從這條脈搏中把握曆史的曲折動向。

     錢大宇說,他父親在醫院裡躺了兩個月,傷愈歸隊不久,就受到總部柳元麟将軍格外青睐。

    外面傳說他要升官,連師長李國輝也打電話來問他,他并不是柳元麟的人,在國民黨軍隊,派系是一切仕途的通行證,所以這種從天而降的器重反而讓他心裡惴惴不安,有種大禍臨頭的不祥預感。

    令他驚訝的是,拉牛山大戰後,勐薩變成一座大軍營,到處建起倉庫和營房,到處拉起鐵絲網,道路有了,汽車有了,青天白日旗高高飄揚。

    國民黨軍人不再穿着破破爛爛的軍裝,他們換了咔其布美式軍服,頭戴鋼盔,腳登皮鞋,個個神氣活現的樣子。

    這種繁榮景象在抗戰勝利之後那幾年中曾經短暫出現過,然後就昙花一現地消失了。

     我從史料中知道,此時為國民黨殘軍鼎盛時期,他們的勢力範圍迅速擴展,北到密支那,南抵泰國清邁府,東達老撾山區,控制區域面積達二十萬平方公裡,超過台灣将近七倍之多!隊伍劇增至三萬多人,除從大陸逃出來的原國民黨官兵、舊政權人員和各種漢人,連盤踞山頭的土匪、土司武裝也紛紛前來依附。

    在金三角,槍杆子裡面出政權當為第一真理,國民黨軍隊的強大就向所有人展示這個無往不勝的真理力量。

     錢運周當然清楚這一切強盛的根源都在于美國援助,美國佬才是這場大戲的幕後導演。

    他們将武器裝備和各種援助包括美元秘密空運到勐杯機場,騾隊馬幫将這些物資源源不斷地運進勐薩,運到金三角各地,就像輸血一樣,武裝和加強着國民黨殘軍。

    有了這個後台老闆,怪不得李彌說話那麼氣粗。

    然而美國人越是下本錢,他們對美國依賴就越大,如此下去,不聽美國人的擺布行嗎?他是情報處長,美國人在背後的間諜活動自然逃不過他的眼睛,包括那個會說中國話的詹金森上尉,公然多次對他策反,說要脫離台灣,宣布獨立,李主席态度怎樣,李師長态度怎樣,等等。

    他聽了也不吭氣,藏在心裡,不敢對任何人透露。

    這是謀反的大事,弄不好會掉腦袋的。

     錢大宇說,有一天柳長官将他父親請去,或者說是“傳喚”去進行一場非同尋常的詢問。

    這場詢問徹底摧毀了他父親的做人信念,改變他父親的立場乃至人生走向,很久以後我明白,這是一個軍人悲劇人生的開始。

    錢大宇強調說,其實不是詢問,也不是談話,而是陰謀。

    确切地說,這場被稱作“陰謀”的詢問始于将近五十年前某個普通的傍晚,天空下着雨,地點在金三角勐薩。

     我認為有必要介紹一下金三角第二号人物柳元麟。

     《黃埔将帥錄》載:柳元麟,浙江慈溪人,黃埔四期步科畢業,曆任連長、副官、教導大隊長,抗戰爆發後任總統侍從室警衛團長、少将副主任、副侍衛長等,1949年春任第八軍副軍長。

    雲雲。

    我們從這段資曆排列表上不難判斷,這位副總指揮決非等閑之輩,他與李彌同為黃埔四期同學,後來又給李彌當副手,應該說與李彌關系很深。

    與李彌不同的是,柳元麟是浙江慈溪人,蔣介石小同鄉,這一點對他的仕途至關重要。

    黃埔畢業,他先後在南京和重慶做了十四年總統府侍衛官,隻是後來因為一不小心得罪某個大人物,被貶到陸軍大學将官班學習,幸逢同學李彌重組第八軍,舉薦他擔任副軍長。

    我以為李彌提攜同學很可能不是顧念舊情,而是一種投資眼光,因為柳元麟與南京官場關系極深,盤根錯節,這恰恰是作為軍人的李彌所缺少的。

     民國三十八年(1949年)冬,李彌一行被盧漢騙至昆明扣押,李彌把老婆龍慧娛和副軍長柳元麟作為人質留在昆明,自己得以脫身。

    這件事雖然後來李彌用任命他當副總指揮予以補償,但柳元麟内心是否耿耿于懷我們不得而知,總之通過後面事件的演變發展,我們可以看到,作為政治動物的人是怎樣為自己牟取利益的。

     錢大宇的父親,那個注定要倒黴的小小情報處長,一個校官,突然被長官叫去,衛士開了一瓶“紹興黃酒”,長官親自同你喝酒說話,你說錢運周能不緊張得背上出汗嗎?他當然知道副總指揮的來頭,但是作為下級他不大鬧得清楚長官之間的複雜關系,如果一旦說話不慎或者說錯話說漏嘴,那麼他這個小人物的命運就算活到頭了。

     幾杯酒下肚,柳長官看部下表情僵硬,汗也淌下來,手腳無處放,不像喝酒,倒像受審。

    他笑笑說:“錢處長,你知道我為什麼找你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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