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青春似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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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芝麻,開門……”于是大山崩裂,寶藏洞開。

     此刻我無暇品嘗成功的短暫喜悅,很快就被接踵而至的感情潮水所淹沒。

    焦昆好比一座年久失修的水庫,他傾盡全力一點點啟動那道早已鏽蝕的記憶閘門,于是渾濁的水流沖刷淤泥,漸漸地,洪峰呼嘯而至,驚濤拍岸的歲月洪水不時吞沒他的講述,當他那隻承載過重的心靈小船被來自遙遠年代的痛苦記憶和悲傷情感的大浪所掀翻所撕裂時,他的臉便扭曲了,忍不住發出驚天動地的悲号。

    哭聲驚動旅館的服務小姐,惹得她們驚慌失措地探進頭來察看。

     這天上午,講述猝然而止,老知青連連打起哈欠,跳起身來說有要緊事做,就像他的到來一樣迅速消失在門外。

    晚上他又來了,在我房間裡洗了一個澡,很舒服地坐在席夢思床上,我們的談話繼續進行下去。

    這期間除了吃飯,他總有幾次神秘消失,都是打着哈欠離去,就像哪裡失火一樣。

    感謝上帝!焦昆果然是一把打開曆史之謎的鑰匙,我随他潛入堅冰之下的水底世界,打撈被歲月封存的曆史碎片。

     在他的帶領下,我陸續認識了許多流落金三角的同齡人:詩人劉舟、楊飛,編輯段學明,商人伊建、董明貴,失蹤已久的秦大力,還有那些已經去了天國的于小兵、劉黑子、郜連勝、姜小玲、餘新華、李紅軍、張和平等等。

    焦昆具有中國知識分子的一切品質,富有正義感,嫉惡如仇,他的感情一點也不麻木,面對金三角觸目驚心的貧富差别,他拍案怒斥道:“這些都是不義之财啊!喝兵血,走私毒品,賣軍火,窮了當兵的,肥了當官的!一将功成萬骨枯……長官發了多少财,誰也說不清,那些死在戰場上的兄弟,九泉之下不瞑目啊!” 焦昆每年都要在華文報紙上發表幾首十幾首詩作,他将這些作品小心地剪貼成冊,引為自豪。

    他剛剛加入當地華人詩會,這是他内心的驕傲,他向我說起這些成就時臉上放着紅光,我看到中華民族“文以載道”的光榮旗幟在高高飄揚。

    焦昆說,他從小厭惡體力勞動,認為那是污辱斯文。

    他本來在華文學校當老師,因為政府頒布法律,取消華文學校,所以他這個華文老師就失業了,而且活得很凄涼,隻好去修修電子鐘表電器雨傘什麼的。

    我問他技術跟誰學的,他鄙夷地說:“學什麼?胡亂弄弄就是了。

    ” 我見過一次焦昆太太,她是個臉膛黑紅,健康、勤勞和吃苦耐勞的華裔婦女,性格直爽開朗。

    她最大功績是養育了五個高大健壯的兒子,和以辛勤勞動的微薄收入維持家庭生活。

    焦大嫂見我第一句話,竟然是拉住我悲憤呼号:“你來看看,你來看看……這個嘎男人呀!” 我不能明确當地話中“嘎”是什麼意思,但是我能猜出決不是表揚。

    大嫂拖着我的手好像要讓我去看看什麼罪證,我看見焦昆的臉上立刻挂不住了,唰地一下赤紅。

    他讪讪地遮掩說:“她沒有文化,去去!……不跟她一般見識!” 大嫂後來送給我一袋她自己親手摘的茶葉,茶葉味道很好,打上商标就是台灣高山茶。

    焦昆說他太太靠給台灣商人打短工,種茶,采茶,制茶來維持生活。

    他愣了半天說:“是啊,我沒有本事,對不住她,她跟我過得很苦。

    ” 直到我結束采訪即将離開金三角回國,焦昆執着我的手,滿臉都是依依不舍。

    我問他:“焦昆兄,有事盡管說吧……你在昆明還有親人嗎?” 焦昆歎口氣說:“我是不願意開口麻煩你。

    我出來整整三十年,至今沒有回去過,早與家人斷絕音訊……我有個妹妹,名字叫張琳,她跟我母親姓。

    父親‘文革’出走,母親改嫁,也不知道還在不在?我妹妹最後一次是1972年托人帶信給我,說她在某技校念書。

    ” 我記下這個線索,安慰他說:“你等着,也許會有好消息。

    我這人運氣特好,沒準能創造個奇迹!” 回到四川,我立刻鞍馬不停,專程飛往昆明。

    但是該學校已遷走,單位撤消,我調動各種社會關系,好容易從原系統員工中找出九個叫張琳或者張玲或者張林的女性。

    一位朋友很負責任地替我電話查詢,口氣像個辦大案要案的戶籍警察。

    幾天後喜訊傳來,在若幹叫張琳的小姐女士中,确有一位某技校畢業生,并且有個哥哥早年在邊疆當知青出走,至今沒有下落。

     我當即與張琳見了面。

    從這個妹妹臉上,我确信看見從前焦昆的影子,隻是她很幸福,面色紅潤,沒有焦昆的憔悴和滄桑。

    我把焦昆的消息和聯系電話告訴她,這個電話很曲折,需要經過一系列國際中轉。

    當晚這對失散達三十年的兄妹終于通上電話,隔着漫長的歲月風雨和千山萬水,電波将骨肉的聲音傳向遠方,妹妹隻來得及叫出一聲“哥啊!……”立刻放聲痛哭,淚雨滂沱。

     我的眼睛濕潤了,我能想象電話那一頭,那個海外遊子焦昆,想必也泣不成聲,被幸福和心酸的眼淚淹沒了吧? 有件事我始終沒敢告訴這位妹妹。

    在清邁府,我采訪另一個老知青,他淡淡一笑說:“焦昆麼?他走不出金三角的……他抽大煙!” 我目瞪口呆,許久說不出話來。

     4 戰争以猝不及防的災難方式降臨新兵頭上。

     這是公元二十世紀七十年代的一天,北京紅衛兵于小兵剛剛扛上槍就遇上政府軍偷襲,當時山上下着雨,天空漆黑一團,槍聲突然穿過睡夢,像打雷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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