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理想之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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種種憤怒中傷都是必然的,或者說必要的,不然你怎麼讓别人心理平衡呢?别人心理失衡都是你造成的,所以當然是你的罪過。

    這時候有沒有桃色绯聞男女私情都變得不重要,重要的是人們決不肯饒恕她,就像我們不饒恕叛逆和家族敗類一樣,誰叫曾焰不肯與大家一樣享受平庸呢? 2 曾焰在另一座金三角小鎮回海住了半年,她在這裡獨居和寫作,因為這時候已經有不少華人報刊向她約稿。

    二十多年後的1998年我在回海呆過幾小時,拍下一些風景照片,回海地處帕龍山脈谷地,熱不可擋,距離緬甸大其力隻有一小時車路。

    我被朋友告之,從前這裡是坤沙的勢力範圍,張家軍在這裡與泰國軍警打過仗。

     曾焰在回海完成自傳體長篇小說《風雨塵沙》,然後來到滿星疊與丈夫楊林會合。

    我認為曾焰是個典型的東方女性,溫柔體貼,熱愛丈夫和孩子,她将自己有限的生命分成兩份,一份給了丈夫和家庭,另一份則貢獻給了文學。

    這樣的女性,我們即使不用“完美”這個贊美詞,至少也應該稱之為“優秀”。

    如果說丈夫孩子是曾焰靈魂的栖息地,是那個給她親情溫暖的遮風蔽雨的家,那麼寫作或者說文學事業就是她生命中的太陽,将她流離失所和漂泊無所依的孤苦生活照亮。

    對一個人,尤其一個心中燃燒着浪漫精神的女知青來說,這種照耀使她對今後哪怕荊棘之路苦難生活也充滿真情,充滿誠摯的希望和熱愛。

     滿星疊大同中學是一所華文學校,當時有數十位漢人先生執教,其中多為來自大陸的男女知青。

    知青在金三角不稱“知青”,稱“下放學生”或者“小漢人”,他們與國民黨殘軍不同,雖然流落到異國他鄉,有人販毒,有人沉淪,有人随波逐流,但是他們畢竟是有文化的城市青年,受過現代教育,是文明社會的火種,所以一旦撒落到蠻荒不毛之地,來到愚昧野蠻之鄉,他們大都順其自然地肩負起播種文明和教育興邦的責任。

    也許這是一種規律,是生活的必然,沒有選擇,但是沒有選擇本身就是一種選擇。

    我在采訪中得知,分布在金三角廣大地區數以百計的華文學校,無一例外都有大陸知青任教,并且有的學校至今仍以知青先生為主。

     比如曼塘村小,五名先生中有三名來自中國大陸,我認識其中一位章姓老知青,五十一歲,大有白發蒼蒼的衰老模樣。

    通過交談得知,他已經在金三角各地任教近三十年。

    僅以每年一班,每班二十人計,他教過的學生至少在六百人以上。

    我望着他兩鬓白發,心中湧出無限敬意。

    我想,從文化傳承的角度,他是不是也該算得上個播撒火種的普羅米修斯? 自從1950年國民黨殘軍入侵金三角,大批随着政治動蕩以及各種社會原因湧入金三角的中國難民達數十萬(一說百萬!)人之多。

    這個人數衆多的漢人部落成為影響金三角曆史的重要社會力量。

    據說一時間說漢語和學習中文成為一種時尚,有如改革開放後國人學習外語。

    各種華文學校應運而生,這些華文學校不僅隻對華人學生,也對所有的當地孩子開放。

     通過對許多人采訪,我知道滿星疊華文學校很正規,與山外的清萊、清邁學校相比也毫不遜色,由于辦學條件好,報酬較高,吸引許多金三角知青到此執教,焦昆、楊飛、楊林、曾焰以及那位章姓知青都曾是這所學校的先生。

    據說坤沙時常要來學校視察,當然也不算什麼正規視察,無非走走看看,見誰同誰說話。

    他喜歡串門,同大陸知青聊天,有時碰上學校或者别人家裡開飯,也不拘小節同師生一起吃飯。

    坤沙體格高大壯碩,頭尤其長得大,這種奇特相貌很使身體瘦小的當地山民敬畏,他們尊稱他為“昭坤沙”。

    前面說過,“昭”就是神明或者帝王的意思。

    坤沙完全保持漢人習慣,襯衣長褲,手上喜歡拎一根藤手杖。

    這個世界聞名的大毒枭并不僅僅隻對販毒感興趣,據說他的知識面相當寬,常常愛同知青讨論有關中國曆史、哲學和政治問題,有次談到秦始皇,大家觀點不同,竟争得面紅耳赤。

     張蘇泉則永遠保持職業軍人的枯燥本色。

    他生性嚴肅,做事認真,據說從來沒有人見過他穿除軍裝以外别的衣服,你可以想象這是一個多麼刻闆和機械的軍人!但是别人同時告訴我,張蘇泉決不僅僅是一介武夫,他喜歡讀書,喜歡音樂,戲劇,他家裡有台老式針頭唱機被視若珍寶,到處收集木紋唱片,有時人們聽見這位河南籍的總參謀長嘴裡哼哼叽叽的,原來他喜歡哼着家鄉河南豫劇梆子,時不時來上一段,居然有腔有調像個發燒友。

    他除了鑽研軍事,也常來與知青讨論各種理論和社會問題。

    曾焰說,張蘇泉比坤沙更愛到學校串門,有時獨自摸到學校來,也不帶衛兵,鑽進知青寝室聊大天,一聊就是大半夜。

     初到滿星疊,曾焰覺得一切都很新鮮,因為是坤沙總部,這裡不許吸毒,不準種植鴉片,更不許販毒制毒,俨然一個清明世界。

    我向曾焰提出一個曾經問過許多人的問題:既然是販毒集團,就應該不擇手段追逐高額利潤,那麼他們的生活是否荒淫奢侈,揮金如土,貪污腐化和窮奢極欲呢? 曾焰證實說:那是外人的一種主觀臆測吧。

    坤沙張蘇泉都沒有蓋什麼宮殿豪宅,也沒有三妻四妾仆役成群,他們都住在跟大家一樣的鐵皮棚屋裡。

    我認為曾焰所說都是事實,因為我在滿星疊采訪時,那些舊址已經毀于戰火,但是許多當地人都向我不厭其煩地描述他們所看到的大毒枭接近儉樸的生活習慣。

     我同另一位金三角詩人焦昆讨論這個問題。

    我說如果販毒者不為錢,不圖享受,那麼他們是為什麼呢? 焦昆謹慎回答:也許按照他們所說,是為政治理想而戰吧。

    他們的政治理想就是建立一個獨立的撣邦共和國。

     我說,可是這個在他們看來也許是至高無上的理想主義,恰恰是以犧牲大多數人,包括犧牲世界和撣邦人民在内的長遠和根本利益為代價的。

    崇高的理想張開惡魔的翅膀,這不是一件咄咄怪事嗎? 焦昆想了想說:據我所知,當今世界反毒禁毒投資最大,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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