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兵敗野人山 第七章 孤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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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中國遠征軍失敗的原因,歸結起來有三點: 一、中英戰略矛盾,英方别有陰謀。

    (略) 二、中國遷就英美,放棄指揮權,蔣介石應負最大責任。

    (略) 三、中國遠征軍将領的失職。

    羅卓英和我都有責任,羅卓英的責任更大……我的最大責任是未與史迪威羅卓英徹底鬧翻,未能獨斷專行…… ——摘自杜聿明回憶錄《中國遠征軍入緬對日作戰述略》 緬北的五月,烈日當空。

     在曼德勒通往緬北密支那的公路上,瀝青被太陽烤化了,車輪碾過,路面泛起許多深深淺淺和淩亂不堪的車轍印。

    對于大勢已去的中國遠征軍來說,隻有回國才能使他們感到安全。

    士兵頭頂烈日,背負沉重的武器,好像一條精疲力竭的灰色河流,沿着河谷公路緩緩行進。

     起初,中國大軍每天都能遇上一兩次向西轉進的機會,例如“INDIAIMPHAL(印度英帕爾)——215KM”,“INDIA, KOHIMA(印度科希馬)——278KM”,等等。

    越往北進,三岔路口便越少,類似的路标牌也越稀落,但是默默行進的中國大軍對這樣的機會仿佛視而不見。

    士兵們都步履蹒跚表情冷漠,他們毫不停留地越過這些路口繼續北進。

     沒有什麼力量能夠阻止中國人回國的步伐。

    促使中國人铤而走險的精神動力不僅源于傳統的民族向心力,還來自某個強大的長官意志。

    此刻,驅動這條灰色河流洶湧北進的那個長官意志正埋在吉普車的後座上昏昏欲睡。

     對遠征軍副總司令兼第五軍軍長杜聿明來說,在他已經度過的二十年戎馬生涯中,再也沒有比此刻心境更加複雜更加凄惶的時候了。

    同古之戰坐失良機,曼德勒會戰化為泡影,臘戌失守,史迪威又屢屢電令遠征軍撤往印度。

    四月三十日,委員長電詢杜聿明:撤回國門有無把握?杜答:已令第五軍主力搶占密支那,渴望成功。

     其實,杜長官并不知道形勢的險惡,他之所以這樣報告委員長,是因為他明白,委員長能夠容忍打敗仗的将軍,卻不能容忍部下對他有哪怕一絲一毫的不忠誠。

    在去向問題上,隻要他表現出一絲猶豫,那麼第二天坐在軍長位置上的就不再是他而是别的什麼人。

     但是如果日本人搶占密支那,他将往何處立足?或者真的隻有到印度去,做英國人的難民?他一想到亞曆山大和史迪威盛氣淩人的臉,一股不甘寄人籬下的憤激之感油然而生…… 突然,空襲警報響了。

     吉普車猛地轉向路邊一片叢林,杜長官的頭撞在車窗上,痛得直咧嘴。

    很快空中傳來飛機呼嘯和機槍掃射聲。

    三架“零式”飛機在公路上空追逐車輛和人群,來不及隐蔽的士兵好像割禾一樣紛紛栽倒。

    受驚的騾馬四處狂奔,好幾輛汽車翻下山溝,燃起大火來。

     公路上一片混亂。

     當隊伍重新聚攏來,公路上增加了許多橫七豎八的死屍和打壞的車輛,人們小心地繞開障礙物前進。

    杜聿明的吉普車夾在人流中慢慢移動,經過一輛打壞的卡車時,他看見車門邊仰面跌倒着一個年輕士兵,士兵看上去還是個孩子,嘴驚愕地半張開,身體保持着掙紮的姿勢。

    士兵的眼睛直直地瞪着吉普車裡的長官,仿佛警告他此路不通。

    隊伍默默行進,人們表情麻木,臉色沮喪。

    杜聿明突然大光其火。

    他派人找來九十六師師長餘韶,命令他立即清除路障,掩埋所有的屍體。

    杜長官讨厭私人,他從死者灰白的眼睛裡分明看見許多凝固的嘲笑和怨怒。

     前方出現一個小鎮。

     參謀長羅又倫輕輕提醒他:“長官,溫佐到了。

    ” 杜聿明睜開沉重的眼皮,茫然四顧。

    車窗外,夕陽西下,一片濃雲正從山背後湧出來。

    公路前方,山坡上矗立着一些高高低低的紅磚牆,樹林背後露出教堂的尖頂。

    吉普車停下來,一塊紅白相間的路标牌醒目地立在路邊,上面那些英文不用翻譯他也知道:溫佐。

    這是緬甸通往印度的最後一天岔路口。

     空中又傳來飛機馬達聲,一架塗了紅膏藥的偵察機盤旋幾圈就飛走了。

    這說明日本人每時每刻都在監視着中國大軍的動向。

    與此相比,中國人對敵人動靜卻知之甚少,難怪杜長官心中老是感到不踏實和恐慌。

     一輛摩托車飛快趕來,把一份電報送給杜長官。

    電報是盟軍總部拍來的,通報日軍今晨已經占領八莫,并且繼續向北開進。

    杜聿明一震,打了個哆嗦。

     “今晚長官都在溫佐宿營。

    ”他命令參謀長,“通知所有師、團長馬上來司令部見我。

    ” 夜色覆蓋着緬中盆地,也籠罩着死氣沉沉的溫佐小鎮。

    遠征軍緊急會議在教堂召開。

    參謀們點亮防風燈,桌子上鋪開軍用地圖。

    出席會議的軍官各個表情肅然,會議氣氛異常沉重。

     杜聿明先宣讀重慶來電。

    委員長指示遠征軍不惜一切代價堅守八莫,掩護主力經密支那、片馬回國。

    杜聿明經過短暫猶豫,還是決定隐瞞盟軍總部的電報。

    他擔心八莫失守的消息會動搖軍心。

     但是新三十八師師長孫立人少将當即提出質疑。

     “有消息說八莫今天已經失守。

    如果敵人先我而占領密支那,我軍出路何在?”孫立人大聲發問。

    此間各師團均屬第五軍部下,唯獨新三十八師是宋子文舊部,屬六十六軍建制。

    此時軍長張轸遠遁保山,所以孫立人并不肯對杜聿明唯命是從。

     “孫師長消息确實麼?”杜聿明裝作十分驚訝地反問。

    他的内心非常惱火,隻是礙于不是孫的頂頭上司,不便馬上發作罷了。

     “我剛剛收到史迪威參謀部通報,盟軍在密支那以南已經發現日本人的坦克,他們預料日本人将先于我軍占領密支那。

    ”孫立人當即把史迪威電報念了一遍,這個舉動大大激怒了杜長官。

     “孫師長有何高見?”杜聿明冷笑着問。

     “我認為立即向西轉進還來得及。

    倘若錯過機會,我軍必将陷入絕境。

    ”孫立人并不示弱,挺起胸膛回答。

     杜聿明掃視部下:“你們中間,還有誰打算贊成孫師長的高見呢?” 靜場片刻。

    戴安瀾、廖耀湘站起來,大聲回答:“我們決心遵從委員長意志,誓死北進,别無二心。

    ” 孫立人不以為然,譏諷道:“莫非二位師長決心留在緬甸開辟根據地?” 戴安瀾凜然駁斥:“我生為中華軍人,死為中華雄鬼,絕不到印度去聽洋人使喚。

    ” “即使無路可走也不肯去嗎?” “你說對了。

    我戴某甯願與日寇戰死,絕不苟且偷生!”戴安瀾不愧是威武軍人,橫眉立目,铿锵回答。

     孫立人不打算和他們争辯,隻是呵呵冷笑。

     杜聿明感到些許報複的快意,他拿眼睛再次掃視會場: “還有誰願意效法戴師長?” 所有軍官起立,大聲回答: “願随杜長官,誓死北進。

    ” 杜聿明轉向孫立人: “孫師長何去何從?” 孫立人晃了晃史迪威的電報: “我很遺憾,杜長官。

    ” 杜聿明怒火中燒,這個孫立人太狂妄了,竟敢擡出史迪威來同他對抗!孫立人一到緬甸就同美國人打得火熱,這在杜長官看來與叛逆無二。

    因此他決心好好教訓一下這個膽大包天的小師長。

     “孫師長,你的史迪威将軍恐怕早就坐飛機逃到印度去了。

    請不要忘記,隻有我才是這裡的最高軍事長官。

    ”杜聿明毫不掩飾一臉蔑視,根本不容孫立人分辨,厲聲下達命令: “奉委座電谕:值此國家危亡之際,我全體軍人必須同心同德,返回國門。

    本長官命令:第二百師戴師長擔任後衛,在溫佐以東阻滞敵人。

    第九十六師餘師長擔任先頭部隊,三日内必須搶占密支那并掩護長官部順利通過。

    新二十二師廖師長和新三十八師孫師長,還有軍部直屬部隊為行軍中路,随長官部行動。

    各部隊須遵命行事,不得贻誤,違抗命令者,一律按軍法從事。

    ” 次日,中國大軍以新編成的戰鬥序列向北開進。

    他們洶湧地越過溫佐小鎮,越過最後一個向西轉進的三岔路口,一直向着兇多吉少的北方湧去。

    孫立人被夾在隊伍中間,牢牢看管起來。

    當晚,一支尾随而至的敵人同第二百師發生戰鬥,戴安瀾為了給軍主力争取時間,主動将戰鬥引往科林以東地區。

     又過了一日,緊追不舍的史迪威才率領他的小隊伍趕到溫佐。

    種種迹象表明,中國大軍決心繼續北進。

    于是美國将軍摘下他那頂老式戰鬥帽,遙望北方重重疊疊的山巒,迷惑不解地喃喃自語: “莫非杜……真的不相信,密支那已經是個陷阱?” 2 密支那位于中緬邊境西側,緊鄰雲南騰沖,為仰(光)——密(支那)鐵路終點,也是北緬第一大城市。

    密支那以生産柚木和綠翡翠著稱,這裡有着世界上獨一無二的翡翠原生晶體礦脈。

     一九四二年五月十八日淩晨,一支日軍坦克部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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