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部 魂歸何處 第十五章 攻克密支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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領密支那至少需要十個師,我指的是那些不會打仗的中國師。

    ”勳爵尖刻地報複道。

     “關于這個問題,我無可奉告。

    隻有一點可以向閣下說明,就是那兩個中國師已經開進了緬甸。

    ” “将軍,難道大英帝國對于你們美國人來說還不如蔣介石重要嗎?”勳爵被激怒了,他帶着皇室貴族傳統的輕蔑和傲慢盛氣淩人地問道。

     “閣下,我想我們是三匹套在同一輛大車上的馬,如果大車翻了,誰也别想撈到好處。

    ” 會晤不歡而散。

     據《蒙巴頓傳》載:後來勳爵多次對人談起史迪威。

    他認為此人心胸狹窄,尖酸刻薄,帶有貧民出身的軍人那種自以為是和玩弄權術的壞毛病。

    很長一段時間,勳爵一直對此事耿耿于懷,并且暗暗希望史迪威再次從緬甸戰場得到一些教訓。

     史迪威于當晚不辭而别,登上了一架美國轟炸機連夜返回了緬甸。

     五月九日,中央社記者從華盛頓發回一則快訊,稱:“記者在白宮記者招待會上獲悉,此間人士盛傳蒙巴頓勳爵與史迪威将軍對于緬甸作戰之方法與效率發生嚴重分歧,羅斯福總統對此表示美國将與英國政府保持密切接觸……”雲雲。

     這則快訊被刊登在重慶各大報頭版。

     在印度,我的不知天高地厚的父親常因頭腦發熱而闖禍。

    他一共挨過兩回闆子,關過五次禁閉,受過一次降級處分。

    有次在公路上與黑人比賽開快車,結果把車開下山溝,報銷了一輛新吉普。

    幸虧威廉教官替他承擔了責任,才逃脫軍法嚴懲的可恥下場。

     我父親最後一次見到他的教官,是在某次執行任務的歸途中。

    那次他奉命駕駛一輛GMC卡車往前線運送給養。

    對後勤兵來說,前線多數指印緬邊境的利多,或者新背洋。

    那時候印度英帕爾戰役正在激烈進行,蘭姆伽的軍隊都已結束訓練,陸續開赴前線。

    我父親拉了滿滿一車面粉,沿着印緬邊境崎岖不平的公路往新背洋行駛。

    他看見沿途部隊很多,有工兵、炮兵,也有不少執勤的“M·P·”(美國憲兵)。

    公路上常能見到“當心地雷”的警告牌,還有炸翻的軍車冒着黑煙。

    聽說日本人派出了許多敢死隊,專門深入盟軍後方進行破壞,襲擊車隊,弄得駕駛員個個心驚肉跳。

     接近前線,空氣中就有了戰争和死亡的血腥氣息。

     鑽出塔奈河谷,翻過一座叫芒克的山隘,汽車就開進新背洋,放眼望去,山谷裡到處都是軍隊,山坡上搭着綠色的帳篷,樹叢裡露出坦克黝黑的炮塔,山頭高射炮管林立。

     平地中央,就是戒備森嚴的飛機場。

     我父親看見機場上停放着許多飛機,有四引擎的運輸機,雙引擎的轟炸機,也有單座戰鬥機。

    跑道一端河灘上,還排着數不清的象蜻蜓一樣的小飛機。

    這種飛機有寬大的機翼,窄小的機身,沒有發動機。

    我父親以前從航空畫報上知道這是滑翔機,能被飛機牽引在天空中滑過很遠的距離。

    許多人群和車輛圍着飛機忙碌,就象無數螞蟻圍繞着一隻隻趴窩的大鳥。

    加滿油料和彈藥的戰鬥機不時騰空而起,打雷般的轟鳴久久在空氣裡震蕩。

    我父親從一個中國士兵口裡知道,前方要打大仗了。

     卸給養的時候,一個美國大兵在前方招手,“Pleasegivemeacigarette.”原來他是想讨一支煙抽。

     “哈羅!”美國兵是個大塊頭,說話鼻音很重。

    他懶洋洋地問:“你們車隊上前線嗎?” “也許吧。

    ”我父親用英語回答。

    “這得看情況。

    ” “你的英語不錯。

    ”大塊頭驚訝地打量我父親一眼,噴出一口濃煙說:“我想你還是個中學生,對嗎孩子?” 我的小個子父親對此頗感不悅。

    其實人家并沒有小看他的意思,是他自己覺得受了輕視,因此不想搭理大塊頭。

     “喂,你們亞洲人好像挺喜歡打仗,”大塊頭聳聳肩,厭惡地說,“你們幹嗎不回家去好好呆着?你可以去念書,他們去做工,或者什麼都不幹也行。

    告訴你,我可對這兒的事膩透了!” 我父親驚奇地瞪大眼睛。

    他覺得這個美國大兵要麼太無知,要麼愚蠢透頂。

    “你幹嗎要大老遠來當兵呢?”我父親反問他。

     “不來有什麼辦法呢?”他又聳聳肩,嘟哝道:“我們美國有兵役法,成年男人都得服兵役。

    ” “你不認為做個女人更好些嗎?對不對?不用服兵役。

    ”我父親看到大塊頭臉漲得通紅的窘相,覺得開心極了。

     大塊頭突然生氣了。

    他張開蒲扇一般的巴掌,隻兜頭一下,就把我的不到一百斤重的父親刮出一兩丈遠。

    我父親暈頭轉向地爬起來,頭重腳輕,腦袋就跟喝了烈酒一樣膨脹發燒。

    他跌跌撞撞奔回汽車就把卡賓槍拖出來。

     “Pleasedon’t!Pleasedon’t!(請别這樣)”大塊頭沒有料到中國少年竟然如此血氣方剛,于是連連擺手,又是賠笑,又是表示友好,仿佛剛才誰也不曾紅過臉。

    我父親争得了面子,自以為不曾輸與洋人,才恨恨地收起槍。

     誰知美國佬居然厚顔無恥,吸完煙又來讨,一點不肯自尊。

    我父親便把剩下的煙都扔給他,以示鄙視。

    正在這時,一輛敞篷吉普車飛快馳過來,美國大兵好像聽到口令,慌忙立正敬禮。

    車上人刹一腳,擡擡手,吉普車又一溜煙開走了。

    我父親隻來得及看清車裡是個美國佬,花白頭發,穿士兵服。

    他問那人是誰,美國兵橫他一眼,不耐煩地回答:“UncleGeorge(喬大叔)!” 喬大叔是美國士兵對史迪威将軍的昵稱。

    這是我父親第一次有幸見到他的總司令官。

     返程途中,我父親在芒克山隘口突然瞥見了威廉教官。

    他坐在一輛卡車駕駛室裡,身後還有一隊長長的軍車。

    威廉從車裡探出頭來喊了一句什麼,那個不結實的英語句子立刻被車隊疾駛而過的強大氣流擊碎了,四散飄零。

    我可憐的父親努力豎起耳朵也隻捕捉到一個殘缺不全的單詞: “……Myitkyina(密支那)……” Myitkyina,從此我父親再也沒有忘記這個地名。

     7 五月的一天,也就是我的當下士炊事員的父親往新背洋機場運送給養大約一周之後,史迪威策劃了一個不僅讓日本人而且讓全世界感到吃驚的大型節目表演。

     節目的名稱叫“奇襲密支那”。

     四月二十一日,兩支代号為“R”和“H”的先遣支隊在夜幕掩護下悄悄從孟緩出發了。

    支隊各有三千五百名士兵,由中美部隊混合編成,配備輕武器和二十天幹糧。

    左路R支隊司令由美軍上校基尼森擔任,右路H支隊司令官是亨特上校。

    他們的任務是:分别翻越人迹罕至的芒庫大山,隐蔽接近敵人重兵把守的密支那城,然後等待命令發動襲擊。

     這次行動代号叫“威尼斯水城”。

     左路R支隊在芒庫大山裡意外地迷了路。

    隊伍在遮天蔽日的原始森林裡轉來轉去,跋涉了整整二十五天,比規定時間超出整整五天,森林卻好像一座巨大的迷宮,讓他們始終找不到出路。

     基尼森上校患了回歸熱,不得不躺在擔架上行軍。

    他的隊伍裡有一半人患了瘧疾、破傷風或者腸胃病,還有近百人倒在森林裡再也爬不起來。

    部隊斷糧數日,官兵們不得不靠挖野菜,采摘菌子和野芭蕉來充饑。

    每天都發生食物中毒事件。

    出于保密的原因,指揮部嚴禁使用電台,因此這支部隊隻有依靠自己的力量來戰勝死亡和拯救自己。

     隊伍突然停止前進。

    一個參謀報告前面發現野象,請示是否可以開槍,基尼森上校吃力地睜開眼睛,微弱卻堅定地回答: “No(不)!” 饑餓的人群眼睜睜放過了這群野象。

    他們與其說服從司令官的意志,不如說服從了使軍隊成其為軍隊的鐵的紀律。

     隊伍繼續緩緩前進。

     五月十六日,也就是R支隊在山上迷路第二十六天,尖兵排突然聽見了槍聲,原來是一群日本兵在射殺野象。

    官兵們頓時驚出一身冷汗。

    敵人出現說明下山的路已經不遠,于是尖兵排悄悄尾随敵人,果然很快弄清楚山下有個叫桑卡的小鎮,駐有一中隊日本人。

    經地圖核實,原來R支隊已經來到密支那東北方向,他們比原定路線多迂回了一倍路程。

     這時距總攻擊的最後時限還剩下不到一天。

     右路H支隊也曾一度在山裡迷了路。

     同R支隊相比,亨特上校的運氣似乎好得多,他們找到一個克欽人山寨,并在當地人幫助下走出森林,比預定時間遲到一天進入指定位置。

    亨特上校随即用電台向總指揮部發出勝利到達的暗号:“天氣晴好!天氣晴好!” 在他們潛伏的山谷對面,隔着一條渾濁湍急的小河,用望遠鏡能看見一座大型的軍用機場——密支那西郊機場。

     五月十六日,新背洋機場一片忙碌。

     所有飛機都加滿油箱,戰鬥機随時準備出動,滑翔機進入跑道,牽引車好像拖曳食物的蟑螂,到處爬來爬去。

    參加“威尼斯水城”行動的兩萬名中美士兵全都進入一級戰備狀态,高射炮兵睜大眼睛監視天空,唯恐被敵機鑽了空子。

     史迪威剛剛從孟拱前線歸來。

     僅僅二十多天,總指揮就仿佛變了一個人,憔悴不堪,額頭上挂了花,纏着繃帶。

    孟拱之敵拼命反攻,甚至投入大批坦克,戰鬥呈白熱化。

    所有預備隊都投入戰場,才暫時遏止住敵人攻勢。

     這是一個史迪威策劃已久的陷阱。

     如果不能趁敵人主力被吸引在孟拱之機突然對密支那發動襲擊,那麼幾個月的精心準備和努力都将付之東流。

     先遣支隊還是杳無消息。

     在孟拱前線,史迪威親自指揮了一場坦克殲滅戰。

    當日軍數十輛“九·七”式坦克出現在孟拱河東岸向中國軍陣地突破時,他一聲令下,所有重炮群對準敵人坦克群一齊急速齊射。

    他從望遠鏡裡看得清楚,至少有四輛坦克頓時起火燃燒。

    頭天才趕到孟拱前線的一個營“謝爾曼”式主戰坦克渡河反擊。

    孟拱河谷裡炮聲隆隆,黑煙沖天,敵我坦克攪成一團,互相開炮。

    惡戰一天,日軍坦克被擊毀多半,“謝爾曼”式也損失二十多輛。

    後來敵人坦克再也沒有露面。

     就在兩天前,三架日軍“零式”飛機突然襲擊了盟軍陣地,一發機關炮彈擊中了史迪威的吉普車。

    幸虧他及時棄車躲避,隻是頭上受了輕傷。

     在戰場上,史迪威始終像個精力充沛不知疲倦的老兵。

    他身穿作戰服,背一支卡賓槍,出沒于前線指揮所和陣地戰壕,許多中國士兵都認識他,稱呼他“我們的喬大叔”。

    敵人則千方百計企圖除掉他。

    有一次他的汽車剛剛開過孟緩大橋,大橋就被敵機炸斷了。

    還有一次,敵人在他将要經過的路上埋下地雷,結果炸翻了另一隊軍車,将軍幸免于難。

     艱苦的戰鬥消耗着他的精力和體力,長年累月的胃病和肝區疼痛也無情地折磨他,使他不得不為此付出比通常人更大的代價。

     然而最使将軍焦慮的還是先遣隊不祥的沉默。

     弗蘭克·多恩準将從怒江前線來了電話。

     “一共過了五個師,渡江還算順利,日本人打得很兇……”多恩的大嗓門在電話裡嗡嗡直響。

    “将軍,英國人那邊怎麼樣?聽說英帕爾的形勢不大妙,是嗎?” “我想他們能頂住,蒙巴頓可不想把印度讓給日本人。

    弗蘭克,有什麼困難嗎?”史迪威問。

     “将軍,恐怕得增加飛機支援。

    山太大,後勤跟不上。

    ” “是中國人的要求嗎?” “不,我已經過了江,天天跟他們在一起……日本人在那些山頭上修了很多工事,得狠狠敲一敲他們。

    ” “‘花生米’有什麼動靜?”史迪威此時對蔣介石的态度極為敏感,他随時都在防備中國委員長再來一次釜底抽薪。

     “上星期他到了昆明,又動員了四個師……不過也難說,如果代價太大,他也許會中途縮回去。

    ” “聽着,弗蘭克,你得盯住他。

    要是他敢耍花招,你往他屁股上狠狠踢一腳,他立刻就老實了……我馬上給你派一個轟炸機中隊……喂,記住,對中國人就得這樣,千萬别手軟。

    ” “OK,長官。

    ”聽得出,對方情緒很高。

     史迪威摘下耳機,松了一口氣。

    他想象弗蘭克已經朝那個狡詐的中國委員長的屁股狠狠踢一腳,心裡充滿一種報複的快意。

    不管怎麼說,蔣介石已經初步就範,下次他将逼迫他作出更大的讓步。

     隻要中國人不打退堂鼓,隻要英國人不暗中拆台,隻要盟軍各方團結一緻協調行動,那麼史迪威就不用擔心任何強大的敵人。

    他一定能夠打敗日本人,把他們趕回老家,讓日本天皇挂出白旗來投降。

    史迪威暗暗攥緊拳頭,他堅信自己能夠做到這一點。

    事實上要讓盟軍協調行動實在太難了,有時甚至比打敗敵人更難。

     就在這時,H支隊的暗号出現了。

     淩晨五時,駐守密支那西郊機場的日軍突然遭到一股數目不詳的敵人的進攻。

     西郊機場是緬北最大的軍用機場,距市區隻有五英裡,以前攔截“駝峰”航線盟軍飛機的日本戰鬥機就是從這裡起飛的。

    半年前,由于太平洋戰事吃緊,日軍第五飛行師團奉命調往菲律賓,機場便空曠起來,偶爾有一兩架偵察機運輸機降落,因此日軍僅派一中隊步兵擔任警戒。

    整座機場除了跑道上臨時設置幾道障礙物外,幾乎沒有采取特别防範措施。

     五時零九分,密支那城防司令官水上源藏少将被一陣急促的電話鈴聲從睡夢中驚醒。

    他得到報告說,敵人正在襲擊西郊機場,估計有一個營的兵力。

     此時天色尚早,水上司令官摸不清虛實,下令派出一個大隊前往增援。

    不料中途竟遭到伏擊。

    原來敵人至少有一個加強團。

     水上少将此刻才恍然大悟,敵人對機場的偷襲并非小股騷擾,而是早有準備的大規模行動。

    偷襲機場說明敵人将利用機場,而利用機場則說明敵人對密支那的全面進攻開始了。

     驚出一身冷汗的日本司令官終于意識到敵情的嚴重性,于是一面向田中師團長報告,一面調集城内所有兵力向機場反攻。

     拂曉時分,東方露出魚肚白,機場内槍聲漸漸稀落,少數敵人的頑抗已經無礙大局。

    亨特上校用暗語向史迪威報告:“在圈子裡!在圈子裡!”意思是戰鬥即将結束機場已經得手。

     史迪威放心不下,派出一架偵察機飛往密支那。

    不料飛機到達目的地卻無法降落,因為飛行員正好趕上敵人向機場大舉反攻。

    他從空中看見潮水般的日軍在裝甲車的掩護下向機場逼近,地面炮火連天,到處都在交火,到處都在戰鬥。

    飛機低飛時還挨了一串敵人的高射機槍子彈,幸好沒有擊中要害,得以逃回新背洋報信。

     史迪威聽了報告,幾乎感到絕望。

    他在當天的日記中寫道:“上帝,我們隻好聽天由命了。

    ” 反攻的日軍遭到H支隊的頑強抵抗。

    一股日軍迂回到機場背後進攻,H支隊腹背受敵,眼看就要抵擋不住。

    幸好這時迷路的R支隊及時趕到,兩支隊合兵一處,重新控制了機場。

     下午一時,無線電台裡傳出史迪威盼望已久的暗号: “威尼斯商人!威尼斯商人!” 它的意思是:密支那機場确實占領,“威尼斯水城”行動圓滿完成。

     一九四四年五月十七日,緬甸新背洋機場,史迪威一聲令下,強大的戰争機器迅速開動起來。

     這是一場震撼人心的大規模戰争行動,它将因其戰争的現代化方式在中國抗戰史上留下激動人心的一頁。

     中午一時十九分,三顆綠色信号彈騰空而起,第一批早已進入跑道的戰鬥機和轟炸機立刻升空,風馳電掣撲向密支那。

    一刻鐘後,第一梯隊一百架載人運輸機和滑翔機相繼起飛,浩浩蕩蕩飛往密支那。

    過了兩小時,又有三百架載人的運輸機和滑翔機再次升空。

    龐大的機群在藍天上排出整齊的隊形,在數十架P—51“野馬式”戰鬥機護送下,遮天蔽日地朝着東南方向飛去。

     這是中國抗戰史上第一次也是惟一一次對日大規模空降作戰。

    參加空降的有美軍第十、第十四航空隊,美軍特種支隊兩個營和中國駐印軍第三十師、第五十師。

    盟軍飛機滿載空降部隊,好像一柄高高舉起的戰斧,神速地越過崇山峻嶺和激戰正酣的孟拱前線,出其不意地劈向敵人後方的密支那。

     一個名叫維拉·密爾斯的勇敢的美國女記者有幸搭乘一架運輸機并親眼目睹了戰鬥全過程。

    密爾斯小姐在她後來出版的戰地通訊集《我們來自密西西比》一書中生動地記叙了這次空降行動。

    她寫道: “……空中場面蔚為壯觀。

    頭上有戰鬥機護航,下面是轟炸機中隊,運輸機牽引載人的滑翔機夾在中間,龐大的機群好像一隊隊回遊的鲸魚家族,急急忙忙趕往密支那團聚。

     “機長名叫路易斯,來自新墨西哥州,是個活潑漂亮的金發小夥子。

    他告訴我,從新背洋到密支那通常隻需要一小時。

    但是我們這次得多飛一些時間,因為運輸機牽引了滑翔機,就變得好像老牛那樣慢吞吞趕路。

     “‘你瞧,我們每隔十分鐘轟炸他們一次。

    ’路易斯驕傲地說。

     “機艙裡坐滿默不作聲的中國傘兵。

    他們看上去面孔仿佛全都一樣:黃皮膚,黑頭發,互相挨得緊緊地,懷裡抱着沖鋒槍。

    我知道他們是在印度内地訓練的。

    他們對于女性的出現似乎感到很驚訝,都擡起黑眼珠望着我,竊竊私語,但是不久他們又把注意力轉移到飛機的橢圓形舷窗外。

     “飛機正在飛越野人山。

    從飛機上望下去,到處都是起伏的山峰和無邊無際的原始森林。

    一條細長的黃色帶子是江河。

    我聽說過大森林裡的故事。

    兩年前曾經有好幾萬中國士兵被腳下這片可怕的林莽吞噬,那些悲慘的故事至今仍讓人想來心悸。

    我默默祝願他們的靈魂安甯。

     “突然,機艙裡警鈴響了,機長用急促的語調宣布:‘發現敵機,請保持鎮靜,不要在機艙裡走動。

    ’ “我連忙從機艙裡看出去。

    呵,那是敵人的飛機!我看見西南天邊有一群小黑點在迅速靠近,我們的戰鬥機群立即迎上去。

    很快,空中傳來機關炮的猛烈開火聲,天上到處布滿一團團炮彈爆炸的黑煙。

     “僅僅幾分鐘後,一件驚心動魄的事情便在我們眼前發生了:一架日本‘零式’飛機躲過護航戰鬥機的攔截,從高空卑鄙地襲擊了運輸機群。

    在我們右下方,一架四引擎的道格拉斯運輸機被擊中了,它巨大的機身冒出濃煙,歪歪斜斜地失去控制,好像一隻折斷翅膀的大鳥迅速往地面墜落。

    我緊緊捂住嘴才沒有叫出聲來。

    在那架飛機裡,還有數十名年輕士兵的生命也在一起墜落。

     “大鳥終于在我們眼前消失了,不見了,空中殘留着一縷縷支離破碎的黑煙,仿佛那些剛剛消失的生命在人間留下的最後軌迹。

    我看見士兵的臉色全都難看極了。

     “強盜飛機還在到處追逐運輸機,向它們開火。

    這時,一個更加驚險的場面出現了:一架陰險的日本飛機鑽出雲層,從上方撲向我們飛機。

    在它後面,有兩架美軍的護航戰鬥機緊緊咬住它不停開火。

    強盜的子彈大概打光了,他眼看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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