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兵敗野人山 第五章 大崩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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帽,身穿卡其布士兵軍服,不佩戴軍銜,也不刮胡子,一副怒氣沖沖和玩世不恭的樣子。

    羅卓英大腹便便,怏怏不樂;杜聿明則滿臉陰鸷,心神不甯。

    隻有英國人顯得情緒很好。

    亞曆山大象個衣冠楚楚的紳士,嘴裡銜着雪茄煙,并不時向他的參謀開上一句無傷大雅的玩笑。

     會議開始,尴尬數分鐘。

    形勢很清楚,盟軍已落入敵人的三面包圍中,唯一的出路隻有一條:退到印度去。

     亞曆山大發言: “諸位先生,我很榮幸地報告大家,鑒于日軍已經攻占臘戌的嚴重局勢,敝國政府正式通知本人并由本人轉告諸位,不列颠聯合王國準許中國在緬甸的軍隊及其裝備到印度避難。

    有一點需作說明:按照國際慣例,貴軍入境前須申報難民身份,由英國軍隊予以收容,并在指定地點集中管理。

    諸位如果還有什麼問題,我們可以在此協商解決。

    我的話完了。

    ” 一片難堪的沉默。

     很明顯,英國人達到了目的。

    他們既有理由從容不迫地撤出緬甸,又能體面地收容中國十萬大軍,這些軍隊日後還能幫助保衛印度。

    這樣的好事一舉幾得,何樂而不為呢? 中國将軍卻無地自容。

    他們原本到緬甸來是為了拉英國人一把,不料反倒成了難民,落到被人家收容的地步,這豈不成了天大的笑柄?! 杜聿明站起來發言。

     “先生們,我的部隊不能接受亞曆山大将軍的好意。

    既然我們從中國來,就該回中國去。

    我想我有自己的國家,不必上印度去做難民。

    我相信日本人擋不住我的道路,這就是我今天要說的話。

    ” 亞曆山大做個遺憾的手勢,寬宏大量地表示理解。

     “如果杜将軍什麼時候改變了主意,我本人随時表示歡迎。

    ” 羅卓英悄悄阻攔杜聿明:“我們應該先向重慶請示再說。

    ” 杜不理睬,厲聲回答: “謝謝閣下,杜聿明絕不會改變主意,除非我不再是軍長。

    ” 史料載:“……杜聿明戴上軍帽,凜然退場。

    ” 史迪威無動于衷地喝濃着咖啡,把玩着咖啡杯子。

    咖啡的苦味悄悄在嘴裡蔓延。

    緬甸之戰遠勝于咖啡之苦,它簡直是一場噩夢,把人折磨得要發瘋。

    好在這一切就要結束了。

    史迪威唯一自慰的是沒有象新加坡和菲律賓盟軍那樣挂出白旗投降。

     杜聿明一走,羅卓英再也坐不住了。

    他隻是個空頭司令,既約束不了杜聿明,又得罪不起史迪威。

    于是他左右為難了一陣,還是悄悄抓起帽子。

     “羅将軍大概打算跟我上印度去,對嗎?”史迪威突然擡起眼睛,譏諷地問。

     “不不……将軍,你知道,我得立刻向委員長請示。

    ”這位有職無權的總司令結結巴巴地解釋。

     “你又錯了,你該先向我請示才對。

    ”史迪威不無鄙夷地說,“可是我命令你一個人撤退到印度有什麼用處呢?” 羅卓英臉上紅一陣白一陣。

    他終于歎口氣,抓住帽子的手慢慢松開。

     令人不堪忍受的沉默沒能持續多久,屋外響起尖銳的空襲警報,很快天空中傳來日本飛機的呼嘯和掃射聲。

    會場大亂,人們紛紛跑到屋外去躲避。

    羅卓英趁機抓起帽子,連蹦帶跳地逃走了。

    屋子很快空下來,會場上隻剩下兩個面對面坐着穿軍服的人:一個是銜着雪茄煙滿不在乎的英國紳士亞曆山大,一個是抽着煙鬥若無其事的美國将軍史迪威。

     “先生,我能幫什麼忙嗎?”四目相對,這回亞曆山大沒有擺架子,誠心誠意地問。

     史迪威朝他探了探身子,嘟哝了一句《聖經》上的話: “洪水到來的時候,先知說:‘有罪的人們,從頭開始吧。

    ’” “不錯,讓我們從頭開始吧。

    ”亞曆山大擠擠眼說。

     他們笑起來,碰了碰咖啡杯,彼此感到接近了許多。

    後來亞曆山大沒有食言,他果然在印度給史迪威提供了許多方便。

     意外的情況突然發生了:一顆炸彈落在了會議室門外的花台上,猛烈的氣浪掀掉了門窗和半個屋頂,掀翻了會議室裡所有的桌椅和陳設,濃烈的硝煙和灰塵弄得屋子裡什麼也看不見。

    當人們沖進屋子裡搶救兩位總司令時,才發現兩位紳士被壓在桌子下面,弄得一頭一臉都是灰土。

    日本炸彈威力尚不算強大,否則盟國政府當天就會向全世界發布一條令人悲痛的訃告。

     四月二十八日,臘戌失守當天,負責防守臘戌的第六軍軍長甘麗初逃到畹町,又同剛剛開到畹町的第六十六軍軍長張轸一起鑽進裝甲車,一口氣撤退到三百公裡外的保山。

     二十九日,羅斯福總統從大洋彼岸打電話給委員長,保證美國一定要“打破日本的封鎖,重新找到一條把飛機和軍火送到中國的有效途徑”。

     三十日,鑒于日軍兩翼繼續推進,盟軍加快撤退步伐,史迪威兩次電告杜聿明向印度境内轉移,被置之不理。

     三十日下午,遠征軍總司令羅卓英上将悄悄離開指揮部不辭而别。

    他帶了一排衛兵強行征用一列火車,押着司機開往密支那,準備從那裡登機飛回重慶。

    不料這列不安計劃運行的火車隻開出二十五英裡就與另外一列貨車迎面相撞,緻使本來就極度擁擠的鐵路因此中斷兩天。

    羅卓英的逃跑行為無疑給中國軍隊的失敗再塗上一層怯懦和可恥的色彩。

     “我的天!這頭髒豬怎麼沒被撞死?!”史迪威在當天的日記中憤怒地寫道:“難道委員長竟相信這樣的人能夠打勝仗?!” 第二天,亞曆山大把他的司令部撤過瓦城大鐵橋,開始向印度轉移。

    橋對岸,史迪威和他的助手還在試圖說服那些後到來的中國軍隊撤到印度去。

    他告訴中國人,他一定要從印度發動反攻,重新奪回緬甸。

    他需要中國軍隊保全實力。

     但是他的努力收效甚微。

     在這場災難性的國際大撤退中,每個中國将軍都對前途喪失信心。

    失敗已經使他們人心惶惶,反攻緬甸更不是他們的責任,因此他們隻想快快回國,逃出這場可怕的災難。

     在去向問題上,絕大多數中國軍官都自覺站在杜聿明一邊,齊心協力帶領隊伍往北趕。

     隻有一名中國師長例外。

    新編三十八師少将師長孫立人接受了史迪威忠告,他在經過了再三觀望、權衡和猶豫之後,終于放棄了拼死回國的念頭,在最後時刻把隊伍拉上了通往印度和保存實力的康莊大道。

     五月一日,史迪威同最後一批後衛部隊撤過瓦城大橋,橋上已經空無一人。

    一隊英國工兵正在執行亞曆山大的炸橋命令。

    美國将軍神情黯然地伫立在西岸的山坡上,久久不動,一任江風拂亂花白的短發。

     這天,一個叫海萍的中國随軍記者偶然與史迪威相遇,他在一九四二年八月十日《雲南日報》上撰文寫道: “……五月二日,正當我們同英國友軍在路邊道别的時候,史迪威将軍剛好帶了他的小隊随員從這裡經過。

    我們原來聽說他早已飛回重慶,又說他到了印度,孰料他卻在尾随我們大軍一道進退。

    以他那樣高年,還是那樣風塵仆仆在戰場上轉進,真讓人不勝敬佩……” 二日淩晨,一聲巨大的轟響伴随耀眼的火光沖天而起,瓦城大鐵橋被攔腰炸成數段,跌入滾滾江水中。

    鐵橋的命運象征着大英帝國在緬甸的徹底失敗,同時也标志着中國遠征軍踏上退出緬甸的苦難曆程。

     3 一九四二年四月十八日,波濤洶湧的日本海,一支執行特殊任務的美國特混艦隊在夜色和濃霧的掩護下悄悄接近日本西海岸。

     上午八時,新服役的“大黃蜂号”航空母艦掉頭迎風,十六架經過改裝的B—25轟炸機被依次送上甲闆跑道,發動機的怒吼打破了海面的寂靜。

    領頭起飛的是一個身材高大的軍官,他就是美國著名的飛行英雄詹姆斯·哈羅德·杜立德中校。

     杜立德中校是第一次世界大戰的美國王牌飛行員,世界飛行紀錄保持者。

    挑選他來指揮這次特别行動不僅因為他具有高超的飛行技術,還因為他具有堅強的意志和義無反顧的獻身精神。

     八十二十七分,最後一架B—25怒吼着從甲闆上飛向陰霾沉沉的天空,所有艦隊官兵都在艦橋上列隊肅立,向這些勇敢無畏的飛行員行注目禮。

    機群在艦隊上空繞了一個圈,就編出整齊的隊形向日本海岸飛去。

     兩分鐘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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