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兵敗野人山 第五章 大崩潰

關燈
警鈴拉響,艦隊司令威廉·海爾西中将命令撤退。

    因為日本人一旦發現美國飛機,就會派出艦隊攔截航空母艦。

    艦隊在海面上劃出一百八十度大轉彎,然後全速向美國阿留申群島基地急駛而去。

     上午十一時,帝國首都東京一片和平景象,街上熙熙攘攘,人流如潮。

    主婦在市場購物,小販在叫賣,商店在招攬顧客。

    午餐時間一到,人們從機關學校和工廠大門裡湧出來,大街上立刻被人流和汽車雍塞得水洩不通。

     十一時零九分,防空警報急促地響起來。

    在從未受到過戰争襲擾的東京,拉防空警報是常有的事,人們以為這不過是一次例行的防空演習,因此許多人還端着飯盒站在公園門口和馬路上,準備觀看飛機做精彩表演。

     半分鐘後,第一批飛機出現在城市上空,緊接着炸彈就沉重地落下來。

    猛烈的爆炸聲使得東京好像發生地震一樣顫抖,木闆房晃來晃去,窗戶玻璃嘩啦啦變成碎片。

    爆炸的氣浪還把路邊的大樹連根拔起,把行駛中的汽車抛到河溝裡。

    高射炮響起來,吓傻的人們這才明白大禍臨頭,于是擠做一團争相逃命,自相踐踏無數。

     空襲持續了大約一刻鐘。

     美國機群短暫地轟炸了東京及其附近地區,其中包括皇宮、鋼鐵廠、造船廠和飛機場,同時還襲擊了日本的另外幾座城市名古屋、大阪和神戶。

    當杜立德中校扔下最後一顆炸彈掉頭飛往中國大陸的時候,被炸彈炸糊塗了的日本人始終沒能搞清楚這些萬惡的美國飛機究竟是從哪裡鑽出來的。

     著名的“杜立德大轟炸”給日本帝國造成的經濟損失是微乎其微的:九十幢建築物被炸壞,五十人炸死,兩百人受傷,另有一百人死于互相踐踏。

    但是它給日本國民心理上造成的震動卻是難以估量的。

    大轟炸初步教訓了不可一世的日本人,鼓舞了西方世界,從而使狂妄的日本人開始懂得這樣一個簡單道理,即炸彈不僅能夠摧毀别人的國家和城市,同樣也能消滅日本自己。

     京都禦所(皇宮)。

    紫辰殿。

     空襲發生的時候,天皇裕仁正在同掌玺大臣木戶幸一下圍棋。

    天皇的禦棋全都用珍貴的玉石磨成,白棋稱“澤子”,黑棋稱“墨石”。

    天皇拈起一粒澤子,正欲投入對方三連星布陣中,急促而凄厲的警報拉響起來。

    天皇一哆嗦,澤子落地摔成兩半。

     宮内禦官慌慌張張奔進來,敦請聖上即刻起駕往防空洞規避。

    皇宮裡雖然辟有防空洞,卻不在紫辰殿,因此天皇被衆人簇擁着拖拽着,跑得上氣不接下氣。

    天皇的高貴軀體哪裡經受過這般折騰,他即位早,少年時代雖然做過海軍軍官,卻沒有受過真正的嚴格訓練,因此當第一陣炸彈爆炸聲傳來時,天皇不幸跌了一跤,跌腫半隻龍臉,被禦官七手八腳擡下防空洞。

     天皇受傷的消息被嚴格保守秘密,隻有内閣大臣和三軍首腦獲準入宮請安。

    天皇痛定思痛,下達一道诏書,命令将所有“慘無人道殺害東京平民的強盜捉回來公審處死”。

    山本海軍大将因為自己未能使神聖的皇宮免受敵機驚擾而深感内疚。

    經過自省,他決心不惜一切代價消滅美國太平洋艦隊,以消除威脅日本安全的心腹大患。

    這個強烈願望直接導緻了五十天後發生在太平洋上的那場震動世界的中途島大海戰。

     “杜立德大轟炸”的另一個災難性後果卻落到了對此一無所知的中國人頭上。

     由于美國轟炸機返航時就近飛往中國沿海迫降,大多數飛行員均為抗日軍民所救,因此東京大本營命令侵華日軍對中國沿海進行嚴厲“讨伐”。

    岡村甯次總司令親自出馬,調集五十三個步兵大隊共十萬兵力對江蘇浙江兩省進行了為期一月的“大掃蕩”。

    這種所謂掃蕩并不是作戰,而是屠殺。

    “掃蕩”結果,素有“人間天堂”之稱的江浙沿海平原到處殘垣斷壁,一片肅殺。

    據戰後盟軍方面公布的調查材料稱:“約有二十五萬中國平民在掃蕩中被屠殺,兩萬婦女被奸淫。

    ”(《太平洋戰争》) 這個數字是東京大轟炸傷亡人數的整整七百倍,與一九三七年“南京大屠殺”遇害人數接近。

     “杜立德大轟炸”的影響也迅速波及到緬甸戰場。

     四月二十二日,東京大本營給第十五軍發出急電,命令該軍“盡快在緬甸擴大戰果,同時确立向重慶積極進攻的姿态,以有力兵團越過國境并攻擊一切可能達到之地區”。

     東京急電的意圖很明顯:軍部首腦擔心美國人繼續利用中國大陸作為基地轟炸日本本土,因此決心不惜代價打垮重慶政府或者迫使蔣介石和談。

    緬甸作戰作為這一戰略的重要組成部分,第十五軍就必須全力以赴地向中國境内而不是向印度進攻。

     這樣,英國人得以逃之夭夭,中國人再次成為承受戰争打擊的主要目标。

     為确保夾擊中國的戰略得以順利實施,日本南方軍又從西貢和馬來半島抽調三個師團增援緬甸,從而使侵緬日軍總兵力達到七個師團近二十萬人。

     東京大轟炸的噩耗傳到臘戌,在日軍第五十六師團中激起一片近似瘋狂的屠殺和報複欲。

    本來,攻占臘戌的勝利使每一個日本士兵看上去都顯得興高采烈喜氣洋洋。

    城裡到處是日本軍人,每支部隊都在放假、整理勤務和補充給養。

    當地人為了表示親善,主動送來了許多糧食、水果和牛羊。

    不少喝得醉醺醺的日本人在大街上追逐花姑娘。

    隻有那些被關押在車站裡的中國俘虜抖抖索索擠在一起,無人理睬。

     第一一四聯隊軍曹一木太郎後來回憶那個突然傳來的噩耗時寫道: “……我看押的這些支那(中國)俘虜有四五十個,都穿着難看的灰軍裝,有的穿草鞋,有的打赤足。

    為了防止他們逃跑,都用繩子捆在一起。

    突然上田中尉氣急敗壞跑過來,大聲吼叫把俘虜壓倒河灘上去。

    河灘上已經聚集了許多日本人,大叫大嚷,這時我才知道原來東京遭到敵人飛機轟炸,連皇宮也不能幸免,真是令人悲痛的消息。

    我們聯隊是在本州編成的,許多官兵都是東京人,因此尤其悲痛。

    我看見許多人号啕大哭,有人喊:殺死這些支那豬!于是人們奔過來,拳打腳踢,石頭砸,刺刀捅,河灘上慘叫聲不絕于耳。

    一會兒功夫這群俘虜就被砸成了肉醬……”(《侵略者的自述》) 四月三十日,日軍第五十六師團奉命向中國境内進攻。

    他們兵分兩路,一路撲向緬甸最後一個大城市密支那,切斷中國軍退路;一路由坂口少将率領,沿滇緬公路向中國境内挺進。

    日本軍人決心要讓太陽旗升起在“一切可能到達之地區”。

     一周後,密支那被攻占。

    中國遠征軍退回國内的最後一線希望被掐斷了。

     4 由于中國軍事當局嚴密封鎖了緬甸戰敗的消息,因此國内民衆仍然被蒙在鼓裡。

    報紙天天都在報道記者發自前線的勝利消息。

    過了将近半世紀後,當我坐在雲南省一幢陰暗潮濕的圖書館裡查閱資料時,才赫然發現那時候的國内報紙幾乎千篇一律都用虛假的新聞欺騙民衆。

    比如一九四二年三月二十九日《中央日報》宣稱“同古大戰戰果輝煌,殲敵一個師團”。

    四月各大報又争相刊登“仁安羌殲敵五千”的捷報。

    “彬文那重創敵寇一個師團”的消息尚未證實,國内輿論又開始展望“曼德勒會戰勝利在望”,雲雲。

    這些用謊言編織的勝利圖景一度确實起到了鼓舞民衆的作用,使他們躲在防空洞裡逃避敵人飛機時對前途充滿信心。

    隻有五月初的一份《雲南日報》在不顯眼的位置上,刊登一則記者發自畹町的快訊。

    快訊寥寥數語,稱“我軍與敵在臘戌激戰”。

    對國内多數既無軍事常識又無地理知識的人們來說,這則快訊很容易被忽略,因為它報告的消息是在太平凡,太不起眼,不如那些捷報來的轟轟烈烈。

    隻有少數頭腦冷靜的有識之士才會蓦然覺察形勢不妙:既然緬戰連連告捷,為什麼遠征軍卻在家門口與敵人發生激戰呢? 當我在那幢發黴的樓房裡坐夠了半個月之後,終于有些明白中國的報紙為什麼全都熱衷于報喜不報憂的原因了。

     臘戌失守,中國境内一片恐慌,滇緬公路陷入空前的混亂之中。

    成師成團從前線潰退下來的敗兵,緊急疏散的政府機關和老百姓,扶老攜幼的緬甸華僑和難民,組成一支規模空前的逃難大軍。

    無數汽車、牛車、
0.142715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