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甲午戰争”百年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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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條吃水四百三十噸,名叫孔子”(Confucius)的大洋輸來“助剿”。

    并雇了些洋水手來駕馭“孔子”。

    後來那個在清軍與長毛之間反反複複的美國癟三華爾(Ward),便是“孔子”的一個水手。

    後來吳健彰不要“孔子”了,他把“孔子”送給江南大營的向榮。

    向榮對“孔子”也沒興趣,因為“孔子”太胖大。

    不夠靈活。

    在長江裡動不動就擱淺。

    而那些劃小舢闆的長毛,卻躲在小河灣和蘆葦之中,“孔子”對他們毫無辦法。

    所以向榮也不要“孔子”。

    ——這也是上述李泰國所購八條大洋輪,被退貨的基本原因。

     總之早期清廷的“滿大人”(Mandarin)們,都對洋人的開花大炮有興趣,而對洋船沒興趣。

    要搞國防現代化,他們就拚命買大炮,築炮台。

    因此上至旅順口、大沽口,中在吳淞口,下及虎門栅,他們買了無數尊開花大洋炮;建了數十座海防大炮台,等待着“夷人”登陸。

    朋友們相信嗎:後來在“一二八”(一九三二)、“八一三”(一九三七)期間,我們在吳淞口大炮台上,放得震天價響的開花大炮,都還是遜清末葉的曾文正、李文忠裝上去的呢! 炮是購自外洋。

    但是消耗量極大的炮彈、魚雷、水雷和步槍,總應該自己造造吧!因此,在太平天國快被打平前後,曾國藩當了兩江總督,左宗棠當了閩浙總督,他二人乃在上海、福州(馬尾)、南京三地,分别招洋匠,購洋機,自制洋軍火了。

    殊不知洋人是船炮不分的。

    能造炮彈,就可造炮;能造炮,就必能造船。

    我們既能自制大炮,很自然的也就能自制“火輪”了。

    這便是後來的“江南機器制造廠”(今日已能制造十萬噸以上的遠洋大輪,說不定已在設計制造航空母艦了)、“馬尾造船廠”和“金陵兵工廠”的起源了。

    等到張之洞出任湖廣總督,李鴻章出任直隸總督,這項軍火工業便擴展到漢陽、天津和大連了。

    各地封疆大員也可乘乘自造的火輪了。

     既然自己能制造小火輪和小炮艇,則自己的維修技工、駕駛舵手,甚至設計監造的工程師,也就勢在必有了。

    因此那位有遠見、有魄力而廉潔奉公的左宗棠,便于同治五年(一八六六)在馬尾辦起了第一所船政學堂來。

    其中分輪機與駕駛兩科——這便是中國第一個現代海軍的搖籃;雖然它的結局是十分可悲的。

    那也是單搞四化,忽略五化的錯誤釀成的啊! 1.5 海軍始于抗日 上述這項西化初期的縮頭挨打,守株待兔的旱烏龜政策,到同治末年(一八七四)卻發生了劃時代的變化。

    蓋此年日本借口台灣牡丹社番民殺害琉球船民而出兵侵台,在清方朝野引起了震動。

    尤其是新任直隸總督北洋大臣的李鴻章。

    對日本之蠢蠢欲動,起了嚴密的戒心。

     李氏于同治九年(一八七〇)繼曾國藩出任北洋大臣,駐節天津。

    下車伊始便碰到日本派專使來華,要求與歐美各國相等的“條約權利”(其實是不平等的條約權利)。

    鴻章為之愕然。

    蓋自往古以來,中國便把區區日本,視同藩屬。

    初不意這蕞爾小邦,今日竟以帝國主義自居,要在中國發展殖民地了。

     吾人翻讀李鴻章與當時日本使領人員的談話筆錄,李之口氣仍以上國大臣自居,然讀史者固知其色厲内荏也。

    在日本得其所償的大部分之後,條約墨沈未幹,日軍又在台灣琅()登陸(一八七四年四月。

    除另注外,本篇全用陽曆)。

    在舉國驚呼之下,鴻章乃急調時駐徐州的淮軍精銳唐定奎部六千人,租輪趕往台灣對抗。

     李鴻章經此刺激,及決心自建海軍禦侮。

    他自始至終的假想敵便是日本,知道清日遲早必有一戰。

    蓋牡丹社事件之後,一八七五年九月日人又在朝鮮制造“江華島事件”。

    迫令朝鮮斷絕與大清宗藩關系,并與日本訂立條約。

     一八七九年日本再迫琉球絕清而加以并吞。

    一八八二年及一八八四年,日本又在朝鮮制造所謂“壬午事變”、“甲申事變”。

    其志在并吞朝鮮,已昭然若揭。

    ——這樣一來,李鴻章認為,歐美列強還遠在萬裡外,而新興的日本則禍在肘腋。

    建軍抗日。

    刻不容緩,乃奏請朝廷解散所有舊制水師而迅辦新式海軍。

     所幸國内的内戰已暫告結束,外戰減緩。

    朝政,尤其省級政權,由開明派掌握,國力迅速恢複。

    朝中由兩位年輕寡婦垂簾,也頗能招賢納谏。

    總理衙門由恭親王和大學士文祥主持,久曆坫壇,亦熟谙外情。

    而外國公使長駐京師,酬酢頻繁。

    中外相處,也頗能互信互諒。

    尤其是美國由慘烈内戰(CivilWar),轉為國内建設(reconstruction),對華無領土經濟野心,遇事且可開誠相助。

    同治七年(一八六八)美國駐華公使蒲安臣(AnsonBurlingame),竟被文祥說動向華盛頓辭去本職,接受清廷委派,為中國出使歐美欽差大臣,頗多建樹——筆者曾有專文論之,不再贅。

    其時美國傳教士丁跶良(W.A.P.Martin),亦應聘為總理衙門之顧問(洋員),并将國際公法譯為漢文,使國人耳目一新。

    丁氏頗通中國古籍,兼擅國語粵語,甚為中國士大夫所重。

    曾紀澤贈詩恭維他說:“羨君兼擅中西術,雙取骊龍颔下珠。

    ”洵非虛譽。

     總之,在此所謂“同治中興”(頗像當前的“小平中興”)的巅峰,衰老的大清王朝,一時頗有複振氣象。

    此時中國海關在赫德的科學管理之下,貪污斂迹,收入甚豐。

    總理衙門因策動廷議,以海關收入的百分之四十,約四百萬兩,作為建設新式海軍之用。

    斯為中國近代史上第一個新型的“國防預算”。

     1.6 中國海軍的結胎年代 清末中國新式海軍籌建之初,議者紛纭,然以淮軍智囊、曾任駐法公使的薛福成所論最為中肯。

    薛氏主張中國海軍應分成北洋、南洋、閩粵三大艦隊、四十八船,分建合操。

    北洋艦隊由直隸總督北洋大臣負責監督與建設,以拱衛京師門戶。

    南洋艦隊則由兩江總督南洋大臣統率,以防衛東南海岸及長江内外。

    閩粵艦隊則由兩廣總督負責,保衛東南沿海。

    ——此一三分制,至今未改。

     中國海軍指揮既取德制,而海軍亦如陸軍,聽命于省級封疆大員,則中國之“海軍上将”(admiralty)亦取省級“提督”制。

    迨新式海軍成立,舊制水師撤銷,李鴻章乃調身經百戰、守身廉潔笃實之前淮軍水師提督丁汝昌,轉任海軍提督,統率北洋艦隊。

    南洋與閩粵管帶最高官階僅至總兵(海軍師長),無提督銜也。

    說者或譏鴻章以陸軍統海軍,為戰敗原因。

    殊不知擊敗中國之日本聯合艦隊指揮官伊東佑亨(一八四三~一九一四)亦是由陸轉海,與丁汝昌無異也。

    民國時代國共兩黨建設海軍,何一而非由陸轉海哉?!持此論者,狃于皮相之說也。

     此海軍規畫期中,四百萬元之預算,原議為南北各分其半。

    雙線延伸,平行發展。

    斯時南洋大臣兩江總督為沈葆桢。

    沈氏原為“福州船政局”監督,本系行家。

    他認為新式戰艦,不論自建或外買,所費均屬不赀。

    四百萬元之預算,為一隊購艦造艦,未見其多;兩隊分攤,則嫌太少。

    既然北洋艦隊職在拱衛京師,責任最大,他主動建議,全預算劃歸北洋。

    迨北洋艦隊速建成軍之後,再建南洋。

     李鴻章對沈之建議,當然求之不得。

    孰知同治中興時之滿清,仍隻是滿清。

    南洋謙辭,北洋未必受益。

    在李鴻章建軍期中,北洋艦隊所實受,每年不過一百二十萬兩而已。

    預算巨款何往,則公款挪用,私囊竊取,都早為官場慣例。

    李鴻章雖一代能吏,亦是宦途老官僚;不會因公款之失,為一己找其私家之麻煩也。

    然縱是一百二十萬兩,在當時已是巨款。

    在同一時期,英德二國所承造的高等戰艦,索價亦不過四五十萬兩而已。

    ——在同治末年日軍侵台以後,鴻章即以此每年百萬預算,購艦造船,一支像模像樣的世界第八位的海軍大艦隊,居然也就呱呱墜地了。

     【附注】關于上述諸節,中文史料山積,見王仲孚編《甲午戰争中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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