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甲午戰争”百年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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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汝昌)、吳府(吳長慶)探尋其早年文獻。

    吳府為至戚;丁府則沾親帶故也。

    然小書卒未殺青,殘稿便被中共“土改”了。

    我當時沒有急于完工,也是覺得海軍原是個洋東西。

    未能充分掌握洋史料,寫起來終嫌美中不足也。

    小子既然年富力強,又有志喝洋水,則來日方長嘛。

     後來想不到三湊六合,又跑到美國大學裡教授起中國近代史來。

    适鄉友包遵彭兄自台灣間關來訪。

    包兄時在海軍總部任職,曾閱讀我在海軍月刊上之舊作,有意約我重作馮婦,合着海軍史。

    然斯時我正忙于他事,期以異日,初未料竟成永訣也。

    再者筆者當時正在教授近代史,牽涉殊廣,海軍亦隻是一部分而已。

     就以第一任海關總稅務司,那個毛頭小子英人李泰國(HoratioNelsonLay)來說吧!在同治初年(一八六三),清廷委托他購船八條,試辦海軍之時,這小子時年不過三十,居然想當大清帝國的海軍大元帥(Admiralissimo)。

    這個大元帥他當然沒當得成,而清廷又找不出自己的大元帥。

    曾國藩想把這八條炮船編入他的“水師”;滿人又怕國藩坐大而不允。

    國藩的老弟國荃,那時正圍攻長毛于南京,也不願這洋船來分他攻取南京的首功。

    八條大洋輪終于變成了喪家之犬,最後還得由李泰國把它們退回原主,拍賣了事。

    ——這種買來賣去的折耗和傭金,都是大得不得了也。

    李泰國小子發了大财不用說了。

    好歹錢是公家出的(李泰國經管的關稅),大清朝中諸大臣對大清帝國的損失,不痛不癢也。

     後來赫德(RobertHatrt)繼李泰國為總稅務司,固亦有充任大元帥之雄心也。

    其後終以文人不勝此職,乃改介英國海軍軍官琅威理(WilliamsM.Lang)。

    琅氏在李鴻章正式編練北洋海軍時,自認出任副提督,官職實系“總查”(總教官),然漢文語意不清,英譯固為海軍上将(admiral)也。

    琅氏出身英國皇家海軍,帶職出任中國海軍官職。

    英國海軍原為三頭馬車制,因此琅氏也要在中國海軍中實行兩頭馬車制。

    終于鬧出所謂“升旗事件”。

    琅氏不甘“受辱”,乃一怒而去。

    中英關系,為之擱淺。

    下節再續論之。

     無獨有偶。

    誰知五十年後,“酸醋約瑟”史迪威(JosephStilwell)在重慶也不甘心作“花生米”(“花生米”為蔣委員長在二次大戰期間,國際密電碼中之代号)的“參謀長”(總查?),硬要出任“中國陸空軍總司令”,最後為“花生米”所撤職。

    史氏一怒而去,也為其後雅爾塔會議伏下艱難之一筆,贻患至今未了。

     這些曆史上的小故事,你說它大,也不太大。

    你說它小,可也不太小。

    有關它們的中西史料,是汗牛充棟呢!因此研究這種曆史,史料就不是問題了,史料多的是嘛!那麼問題所在,便是如何去“解釋”這些史料了。

    根據這些初無異說的曆史事實,要用簡明而抽象的語言,把它們“解釋”得言之成理。

    這在社會科學領域便叫做“概念化”(Conceptualization)。

    筆者自五〇年代中期在紐約各大學兼授中國近代史以來,講稿十易,非全為新史料之出爐也。

    實在是想“自圓其說”。

    講一點自己可以相信的學理,然後再去課導各族學生,讓他們也相信“師說”罷了。

     “甲午戰争”過去已一百年了。

    原始史料大緻也已發掘殆盡。

    根據這些史料,來把這次戰争,作一綜合的解釋,這就是筆者膽大妄為,在本篇拙文裡所緻力的了。

     1.3 “甲午戰争”的階段性 與洋學理接觸既久,每好替土學理打點翻案官司。

    這大概也是“五四後”(PostMay4th)中國文化界應有的現象吧!自五四(甚或更早)以來所謂“傳統主義”(Traditionalism)被洋人和新派學人罵慘了。

    子曰:“再思可矣!”我們在罵人之後,來他個“再思”(secondthought),便時常發現“罵過了頭”,甚或“罵錯了”;乃至“你自己才該罵呢”! 例如洋人和他們的中國徒弟們,總歡喜說:“倒黴的中國,三千年沒進步。

    ”我這個世界通史教師倒發現将中國比異族,一二千年來,我們的政治社會制度卻最為穩定呢!連個倒黴的小腳,也一裹一千年不放;慢說是“三綱五常”、“四維八德”和“三公九卿”了。

    小腳是混帳了,而三綱五常、四維八德、三公九卿就一無是處哉?!去其渣滓,汰出有用金屬,就不能替所謂“西方現代文明”拾遺補缺哉?! 筆者正撰拙文半截,忽然老友杜維明教授敲門辱訪。

    我初以為維明兄有私事相詢。

    孰知他竟為談學問而來,真使我受寵若驚。

     杜教授近承哈佛大學校方之委任,正組織漢學儒教在該校必修科中之普及工作,列為大學本科生必修課程之一部分。

    受業者恒至千人以上,實美國高等教育史上前所未有之盛事也。

     維明說:“近百餘年來,我們都在向西方學習。

    現在他們的好東西我們都學會了。

    他們也該學學我們的好東西了!” 杜子之言,深得我心。

    杜教授為今日華裔最突出的“五四後”的學者和思想家。

    非一般保守的所謂“國學大師”所可同日而語。

    ——這也是“現代化”和“超西化”(Post-Western),與“僵化”和“基本主義者”(Fundamentalists)之别也。

     長話短說。

    我們有個兩千年不變的文化定型。

    但是這個“定型”在鴉片戰後,維持不下去了。

    它要“轉型”。

    轉型從“變”開始。

    它從“千年不變”,忽然地弄得“十年一變”。

    連變二十變。

    窮則變、變則通。

    變它兩百年,變出一個新的“定型”來。

    然後它又可以千年不變了。

     或問:這新的定型是什麼個模式呢?曰:吾不能确知也。

    它将是全民族的智慧、經驗和血淚,通過兩百年的“曆史三峽”,慢慢熬出來的。

    等它熬出來之後,足下自會恍然大悟也。

    ——如今我們這個曆史三峽已快到盡頭。

    諸位稍安勿躁。

    另一“定型”已隐然在望矣。

     所以一部中國近現代史,便是一部中國文明轉型史,而這個轉型運動是有其顯明地“階段性”的。

    “甲午戰争”便是一極重要的階段——它标志着一個階段的結束,和另一階段的開始。

    ——用一種最新的具體語言來表達,那便是由“四化”進入“五化”。

    沒有“五化”,則“四化”往往是徒勞(着重“往往”二字)。

    這便是“甲午戰争”打敗仗最基本的原因。

    至于多開兩炮,少打兩炮,朋友,那是小事也;不足挂齒也。

     1.4 原始四化,先炮後船 “四化”這個東西,在清末原叫做“辦夷務”、“辦洋務”;叫做“師夷之長技”;叫做“中學為體、西學為用”。

    民國學人把它加一頂洋帽子,叫“自強運動”、叫“科技現代化”、叫“國防現代化”。

     科技現代化最早搞起的,是林則徐所發動的船炮政策。

    但是林則徐這位科甲出身的士大夫,和他的上司道光皇帝,和上司的兒子鹹豐皇帝,以及許多“中興名臣”,都屬于“望洋興歎族”(且用一個新式台灣語詞)。

    他們隻搞“炮”,不搞“船”。

    在他們看來,在那波濤險惡的大洋之上,去與蠻夷搏鬥,做個“龍王三太子”,是不可想象的。

    在中國曆史上,上至秦始皇,下至戚繼光,都未嘗動下海的念頭,何況他們。

    所以早期的船炮政策,在道鹹兩朝,隻搞炮,不搞船。

     在鴉片戰争期中,林則徐曾向美商買了一條一千零八十噸的大洋船“劍橋号”(Cambridge),并裝了三十四尊英制大炮。

    但是林欽差并不要把這條大洋船開到海上與英船對轟。

    相反的,他把這洋輪橫停于珠江口内,作為障礙物,兼作炮台之用。

    結果被英國水兵爬上去,連船帶炮給開走了。

     後來長毛打到上海附近(一八五四),要與小刀會合流。

    那位行商出身的上海道吳健彰,頗通洋務。

    他知道洋船是無敵的。

    所以他向洋商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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