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校的女兒 第三章 第1-3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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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我和冉這對人物關系而言,還要加上殘忍。

    再者,我也怕,怕正視,面對這樣多變無緒的紛亂,閉着眼過最明智。

     先去商場買了彩筆,買了方便面,又說服冉跟我一塊去了菜市場,手中有方便面啃食,冉随和多了,這孩子不喜歡甜食。

    菜市場很大,幾乎占滿了整個一條街,綠油油的、紅豔豔的、白生生的,各種菜蔬比比皆是。

    我買了小白菜,買了蔥姜香菜,又去賣豬肉的地方稱了豬肉。

    晚飯包包子,冉和彭湛都愛吃帶餡食品。

    都說主婦在制定食譜時很少或者幾乎不大考慮自己,我業已無師自通地進入了角色。

    不知不覺,兩點半了,我和冉往回走。

    路邊有一個賣活雞的攤位,雞們擠在逼仄的兩層鐵絲籠裡,由于不舒服,叽叽喳喳叫個不停,上層籠子裡的雞屙屎直接就屙在下層雞的身上,其狀慘不忍睹;當然雞也許不在乎這個,但它們不得不在乎空間的擁擠,有幾隻雞被擠得趴在籠底,兩腳爪支棱在鐵絲籠外,任别的雞在背上踩踏,動彈不得,這種境況的雞通常是連叫都不叫了,緊閉着嘴,半睜着眼,一副隻求速死的樣子。

    冉在這個攤位前停住,專注地看了一會兒,方便面都忘了吃。

    等他看夠了,我們繼續走,雞們在身後叽叽喳喳不絕于耳地叫,遠遠聽來像是一連串的“哎呀”聲。

     “阿姨,它們在說什麼?” “誰?……噢。

    不知道,雞說話,人聽不懂。

    ” “我聽得懂。

    ” “是嗎,它們說什麼?” “它們說,‘哎呀哎呀我要出去!’” 我注意地看了這個四歲男孩兒一眼,為他的敏感、細膩、多情和豐富準确的想象力、表達力驚歎,同時也不安。

    這樣的人極易受傷,不管是這樣的大人還是孩子。

    他仿佛感覺到了什麼,立刻就把拿方便面面餅的小手撤下了一隻來,像剛出幹休所大門時那樣,悄然塞進了我的手掌裡,那小手的溫軟直抵心裡。

    他還小,他還不會有不可更改的成見和敵意,你對他好,他就會對你好——生活開始在我眼前明朗,開朗,線索開始清晰。

     到家的時候,彭湛正好睡醒,冉拿着他的彩筆直接上樓畫畫去了,我則拎着菜蔬,踏着幾乎是輕快的步子去了廚房。

    聽說晚飯吃包子,彭湛高興得像個小孩兒,積極地跑去食堂買發面,回來的路上,還拐到小賣部買了醋。

    我把他買回來的發面用濕屜布蓋好,心情也越發地好了起來,同時還有了要訴說這心情的願望,于是邊擇菜、洗菜,邊開始說了,從頭說。

     “看完螞蟻才一點半多點,我就跟冉說,冉,我們上街去玩兒好不好?……” “其實冉在家對我睡覺毫無影響!” 他突兀地插道,說完之後就轉身走了,使我連他說這話時的表情都沒能看着。

    我愣住了,不知道他是為了什麼。

    是不耐煩我過細的叙述方式,還是嫌我慢待了——倘若不是虐待的話——他的兒子? 我端着剛出鍋的發面包子來到飯廳,桌上已擺好了碗筷,碗裡已倒上了醋,蒜瓣兒已剝好放在了小碟裡,這些都是彭湛準備的,他本人也已做好了準備,洗淨了兩手端坐桌旁,摩拳擦掌。

    包子個個一般大小,蓬松而白,熱氣騰騰,香味四溢,我曾在醫院的病員竈上幫過八個月的廚。

    彭湛搓着兩隻手,等不及我把盤子放到桌上,就伸出手來抓。

    “等冉一塊兒!”我躲過他的手,說。

    小時候,我們家,總是要等全家圍桌坐定後才吃飯的,全家圍着桌子一塊吃飯,是我童年印象最溫暖最深刻的記憶之一。

    “冉!下來吃飯!”彭湛直着脖子沖樓上喊。

    樓上悄無聲息。

    回家後我曾上樓看過冉幾次,他一直在用新買來的彩筆畫畫,專心專注。

    以前我隻知道嫌他吵鬧,卻不去想他為什麼吵鬧,一個空空蕩蕩的沒有玩具的家,如何能讓孩子安安靜靜排遣他旺盛的精力? “韓琳,我們是不是考慮再開一個包子鋪?”在等冉的時候,彭湛嬉笑着說。

     “行啊。

    到時候你幹什麼,吃?” “我是認真的。

    把你那些事放放,咱們先得掙足了錢。

    有了雄厚的物質基礎,再去追求精神。

    ” 我看他一眼,确認他是認真的,便覺着他有些異想天開。

    倒不是包子鋪有多麼高不可攀,而是他這樣子是不是太有點像沒頭蒼蠅了,撞哪是哪?不過按照牛頓“沒有大膽的猜測,就做不出偉大的發現”的邏輯,他的這種思維方式似乎也有道理,也許這就是男人比女人要成功的原因? 冉在樓上毫無動靜。

     “冉!”我叫。

     “哎!”他立刻答應。

     “下來吃飯啦!” “噢!” 隻聽一陣稀裡嘩啦之後,頭頂上就響起了冉的小腳踏在樓闆上的嗵嗵聲,彭湛略帶驚訝地看我: “咦,他還挺聽你的!這孩子平時别扭得很,性格古怪,像他媽。

    ” 包子餡鹹了。

    什麼都好,可是鹹了。

     “不該放最後那一勺鹽,真是的,唉!”我一再地說,彭湛不接茬兒。

    我知道他對這頓飯抱了很大希望,也一直知道男人們對于“飯”的重視,不像女的,随便吃點零食就可以打發。

    可是事情已然這樣了,你說兩句什麼,就算給我一個做自我批評的機會也好。

    他不說,隻是皺緊眉頭嚼着,兩腮的咬肌一鼓一鼓;嘴裡由于塞滿了食物而咕嘟着,像個正在賭氣的小孩兒。

    他的樣子使我覺着十分抱歉,也有點好笑,就笑了起來。

    他看我一眼,把手中一個吃了一半的包子往盤子裡一摔,說:“弄這麼鹹,叫人怎麼吃嘛!” 咣,推開椅子拂袖而去,冉被吓得哆嗦了一下。

    那種有點好笑的感覺刹那間由愕然取代。

     冉的毛衣小了。

    四五歲的孩子,正是長的時候。

    趁着周六天氣好,我把他的毛衣拆了,洗了,曬上,又去買了二兩新線,給他重織一件大的,這樣就不必買新的了,我們的一切開支都得由彭澄和母親的錢裡出,隻出無進,不精打細算不行。

    這兩天冉就先穿他爸爸的大毛衣在家湊合着,反正不去幼兒園。

    原來的毛線是草綠色的,新買的線一兩黃色,一兩褐色。

    黃色的織成月亮織成星,褐色的織成房子織成樹。

    圖案都在胸前,樣式是那種叉肩的,由領口織起,套頭衫。

    我晝夜兼程地織,我得趕在周一前讓冉穿上,邊織邊想象着冉穿上這件毛衣時的樣子,倒也不覺辛苦。

    周日晚上勝利完工,漂亮的冉穿上這件毛衣後如同童話裡的孩子。

    早晨,我去食堂買早點回來,看看差不多到時間了,便去樓上叫冉起床,他該上幼兒園了。

    冉已經醒了,正一聲不響坐在大床上自己給自己穿衣服;彭湛仍睡着,昨晚同人談事又是差不多快一點。

    此刻我們的卧室是這樣的格局:大床旁邊擺着一張行軍床,他們父子倆睡大床,我睡行軍床,這是我們這個特殊家庭目前唯一可以選擇的就寝組合方式。

    冉自己怎麼也套不上我給他織的那件毛衣,便伸手去推他爸爸。

    “爸爸!爸爸!給我穿衣服!”我就是在這一刻走進的卧室。

    彭湛怒沖沖坐起,三把兩把給冉把毛衣套上,一擡眼看到了我,說:“毛衣織成套頭的,你叫孩子怎麼穿?!” 我非常非常生氣,一天都沒怎麼理他。

    他感覺到了。

    晚上,冉睡着了,我們躺在兩張床上,各看各的書。

    屋外,風兒陣陣地掠過窗戶。

    “韓琳,”他先開了口。

    我拿開書,看他。

    他從大床上欠過身來,一臉的嚴肅,“你是不是覺着有了這個孩子,就得不到全部的我了?” 我瞠目結舌。

     晚上,彭湛約了一幫人來家裡談事,客廳裡煙霧缭繞熱氣騰騰,談話聲笑聲如火如潮直沖房頂,談到錢時都是以百萬千萬論計,光聽聽就令人心跳。

    幾個人都是彭湛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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