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步驚心(上、下) 下部 第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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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你以後如果憎惡哪個大臣,一時又找不到方法整治他,就把他叫來聽你唱歌。

    "他楞了一下,輕擰了我一把,哈哈笑道:"一點面子都不給我留。

    我看你聽的專注,還以為多年未唱,比以前唱的好了!既不好,你怎麼不捂耳朵,反倒聽的入神呢?"我緩緩道:"長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艱。

    唯夫黨人之偷樂兮,路幽昧以險隘。

    豈餘身之憚殃兮,恐皇輿之敗績。

    " 想着他最近剛頒旨廢除賤籍。

    賤籍就是不屬士、農、工、商的-賤民-,世代相傳,不得改變。

    他們不能讀書科舉,也不能做官。

    主要有浙江惰民、陝西樂戶、北京樂戶、廣東疍戶等。

    在紹興的惰民,相傳是宋、元罪人後代。

    他們男的從事捕蛙、賣湯;女的做媒婆、賣珠,兼帶賣淫,人皆賤之。

    陝西樂戶是明燕王朱棣起兵推翻其侄建文帝政權後,将堅決擁護建文帝官員的妻女,罰入教坊司,充當官妓,陪酒賣淫,受盡淩辱。

    安徽的伴當、世仆,其地位比樂戶、惰民更為悲慘。

    如果村裡有兩姓,此姓全都是彼姓的伴當、世仆,有如奴隸,稍有不合,人人都可捶楚。

    廣東沿海、沿江一代,有疍戶,以船為家,捕魚為業,生活漂泊不定,不得上岸居住。

    這些人子子孫孫的悲慘命運在胤禛手裡得以終結,他下旨除賤籍,開豁為民,将這些曾經的-賤民-編入正戶。

    沿襲幾百年的惡劣傳統在他手裡畫上了句号。

     "長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艱。

    "隻從皇帝的角度講,胤禛絕對是一個關心民間疾苦,實心為百姓做事的好皇帝! 黑暗中,隻看到他眼睛定定凝視着我,半晌後他道:"你不是最不耐煩讀這些-兮。

    乎、之-的嗎?怎麼竟把拗口難懂的《離騷》背下來了?"我凝視着他,柔聲說:"你那麼喜歡木蘭,送的簪子,墜子都琢磨成木蘭,我總會納悶你為何如此喜歡呀?"他問:"什麼時候背下的?"我咬唇笑道:"不告訴你!告訴你,你就該得意了。

    " 他拿起我的手輕吻了下,握住道:"我就知道你會懂的。

    "兩人默默相視,我心中柔情湧動,緩緩低頭極其溫柔地吻在了他唇上。

    唇齒相交,纏綿不分。

    他喜悅地低歎一聲,欲翻身壓我,我身子貼上去,按住他,輕咬着他耳垂道:"這次我來!"說着,輕輕替他解開衣衫,順着脖子一路輕吻下去,手緩緩探入他下身,他身子一緊,喃喃道:"若曦,有你是我之幸,上天待我甚厚!"…… ――――――――――――― 我捧茶進去時,胤禛和十三正在看地圖。

    十三看是我,睨了眼仍俯頭凝視着地圖的胤禛,向我暖暖一笑。

    我瞪了他一眼,把茶輕輕擱在桌上。

     胤禛随手端起茶,擡頭欲對十三說話,看是我,嘴角逸出絲笑,凝視着我,抿了口茶。

    昨夜之事忽地映入腦海,我臉微燙,避開他的視線,把十三的茶擱在十三面前。

     胤禛擱下茶,一面揉着右肩膀,一面道:"說來說去還是銀子,别的事情都可以先擱一下,糧草絕對不能耽擱。

    "十三點頭說是,看着胤禛的右肩膀道:"臣弟看皇兄今日早朝時就一直在揉肩膀,可是不适?" 我正欲轉身出去,聽到十三的話,忙停了腳步。

    胤禛不在意地道:"沒什麼。

    "十三道:"還是命太醫看一下吧!"胤禛瞟了我一眼道:"不用。

    "十三看向我,我道:"還是看一下吧!回頭還有很多奏折要批。

    早點醫治才不誤事。

    "說着未等他同意,便快步而出,吩咐外面立着的高無庸去傳太醫。

     胤禛叫了聲-若曦-未及阻止,嘴角帶着幾絲嘲笑微搖了搖頭。

    我一時不明白他何來嘲弄之意,有些納悶地看着他。

    他卻已抛開此事,側頭和十三細細說着派何人押運糧草,一路可能的天氣狀況。

     因為想聽太醫如何說,所以仍舊立在門旁未動。

    不大會功夫,太醫匆匆而來。

    胤禛好笑地瞟了我一眼,吩咐道:"既然來了,就傳吧!" 太醫細細看了一會,躬身回道:"無大礙,貼一張膏藥,緩一緩就好。

    估摸是皇上夜間睡覺時,姿勢不妥,肩膀長時間壓着未動。

    "站在一旁留神聆聽的我霎時臉滾燙,昨夜一夜都是枕着他的胳膊睡的。

    胤禛嘴角噙笑地看着我,淡聲吩咐太醫退下。

    十三看到我臉色,恍然大悟,神色立即有些尴尬,又帶着一絲笑,忙端起茶,正襟端坐低頭品茶。

     我扭身低頭快步而出,"小心!"胤禛的聲音剛傳入耳朵,我身子已經撞在供着花瓶的木架上,架子晃了幾下,花瓶落地而碎。

    瓶中的水帶着花大半傾洩在我身上。

     胤禛看我神色懊惱,衣服半濕,上面還粘着片片花瓣,撐頭大笑起來。

    十三忍了會,沒忍住也笑起來。

    我又羞又惱地看了他們一眼,匆匆向外奔去。

    卻又和因聽到花瓶落地碎裂聲音正走到門外觀望的高無庸撞在一起。

    高無庸一驚,忙跪下磕頭,我未加理會,快步而去。

    身後更是一陣哄笑之聲。

     —————————————— 西北雖有戰事,但因一直捷報頻傳,再加上這是胤禛登基後正式慶祝的第一個新年,所以宮内各處喜氣洋洋,準備歡慶雍正二年的來臨。

     我緊裹着錦鼠毛鬥篷,口裡說着,手裡比劃着教承歡堆雪人。

    身後有人叫道:"若曦!",我聽着聲音陌生,忙回頭看去。

    很多年未曾見過的十福晉身着一襲大紅鬥篷立在身後。

    承歡上前請安,她讓承歡起來,看着我微微一笑道:"真是你!很多年未見過了。

    " 我呆了一會道:"是呀。

    你可好?"她點點頭道:"一切都還好。

    "我對承歡道:"你若不怕冷,就自個玩一會,若冷了,就先回去。

    姑姑晚一些回去。

    "承歡點點頭。

     我走到十福晉身側,兩人踏雪緩緩而行。

    她道:"你如今看着越發清淡了。

    "我道:"其實以前也瘦,不過你多年未見,如今年齡又大,看着憔悴倒是真的。

    "十福晉搖搖頭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七八年未見,剛才在雪地裡乍看見你,竟不敢出聲,覺得你淡地好似會随着雪化去一樣。

    美是美,可太清冷了。

    "我道:"大概和今日披着的鬥篷有關,顔色太冷了。

    " 十福晉看着我的鬥篷道:"顔色是太素。

    越是雪天,才應穿顔色重的。

    "我默了會問:"十爺在蒙古可好?"十福晉瞟了我一眼道:"你不知道嗎?爺現在在張家口。

    "我喜問:"真的?那不是可以趕上過個團圓年了。

    " 十福晉細看我神色,似乎在查看我是否做假,半晌後淡淡道:"也許吧!"我看她神色隐隐藏着凄涼,心-咯噔-一下,強斂住心神問:"發生何事了?" 十福晉道:"沒什麼。

    "我停住腳步,擋在她身前道:"告訴我吧!"十福晉道:"若曦,你既什麼都不知道,那就永遠不要知道了。

    為什麼一面不願面對現實,一面又不能放下?"我裹了裹鬥篷道:"是不是很可笑?"十福晉搖搖頭,牽着我進亭子坐下,垂目凝視了地面半晌後道:"爺前幾日從邊外陀羅廟坐車入張家口,皇上下旨給總兵官許國桂"不可給他一點體面,他下邊人少有不妥,即與百姓買賣有些須口角者,爾可一面鎖拿,一面奏聞,必尋出幾件事來,不可徇一點情面-" 我默默凝視着亭外白茫茫的天地,總以為一切也許可以不如我所知道的曆史那樣發展,總以為雍正四年苦難才會真正來臨,總以為還可以偷得幾年快樂,騙自己還很遙遠。

    為什麼一切不是這樣呢?"十爺如今仍在張家口嗎?" 十福晉點點頭,起身走到亭柱旁,凝視着雪中肅穆的紫禁城幽幽道:"我這段日子眼淚總是不停,月初皇上撤了安親王爵。

    皇上竟然說,外祖父在世時-居心不正-,-自恃長輩,每觸忤皇考.又斥責我舅舅們-互相傾軋,恣行鑽營.下旨-安親王爵不準承襲,其屬下佐領,著俱撤出,分别給廉親王、怡親王-可剛下旨沒幾天,就又尋了八爺的錯處,把即将賜給八爺的佐領撤出,給了十三爺。

    " "姐姐和八爺如今也是動辄就錯。

    凡事總能被尋到不是之處。

    上個月副都統祁爾薩條奏滿洲喪事有過事奢靡者。

    皇上就責備八爺。

    谕稱-昔廉親王允禩于其母妃之喪,加行祭禮,焚化珍珠、金銀器皿等物,蕩盡産業,令人扶掖而行半年-責罵八爺-專事狡詐明矣,不務盡孝于父母生前,而欲矯飾于殁後.良妃娘娘薨是多少年前的事情?整整十二年了,都被翻出來訓斥。

    " 我走到她身側,握住她手,她回握住我道:"昨日我心下難受,跑去尋姐姐。

    姐姐笑罵了我一番,如今我倒是想開了。

    姐姐道-自古成王敗寇,何必多怨?-,還說我們既生在了帝王家,平日享受着常人不可及的尊崇,那自然也有常人不可及的痛苦。

    與其哭哭啼啼渡日,何不索性放開心胸,多一日開心是一日。

    最後若真是-到頭這一身,難逃那一日-,要幽禁那就陪爺去幽禁,要砍頭那就同赴斷頭台,這一生争也争過,笑也笑過,還有何憾?" 我眼眶一酸,眼淚險些出來,忙忍住,"不離不棄,相守一生。

    八爺、十爺有你們相伴,是此生之幸。

    "十福晉凝視着遠處,神思恍惚,嘴角帶着個幸福的笑柔柔地說:"不,能嫁給爺,是我之幸。

    "我撇開了頭,老十啊老十,得妻若此,以後即使再艱難,也有人攜手同行。

     兩人并排而站,目無焦距地看着四處天地。

    高無庸遠遠地快跑着過來。

    十福晉側頭低聲道:"如此放心不下?這就趕來了。

    果如姐姐所說呢!别人都說皇上雖留了你在身邊,可既不給封号,又貶了你阿瑪兄弟,對你甚不上心,可姐姐卻說皇上心中最看重的人是你,越是緊張,越是謹慎,唯恐傷到你。

    " 高無庸俯身向十福晉請安,十福晉讓他起身,向我微一颔首,轉身而去。

    我凝視着這抹豔紅的俏影在雪地裡漸漸遠去。

    高無庸輕聲道:"姑姑!"我自顧提步而行,高無庸忙随了上來。

     進去時,胤禛正低頭寫折子,聽見聲響,沒有任何反應,依舊執筆疾書。

    我盯着他靜立不動,他寫完手中折子後,在一堆折子中翻了翻,抽出一本扔在桌上道:"自己看吧!"說完低頭繼續批閱奏折。

     我走過去拿起桌上的折子,許國桂奏報:"敦郡王允礻我屬下旗人莊兒、王國賓騷擾地方,攔看婦女,辱官打兵,已經鎖拿看守。

    "中間還細細奏報了惡劣行徑。

    胤禛朱批:"甚好,如此方是實心任事。

    " 我放下奏折,靜默了半晌道:"你是鐵了心的要對付他們。

    一點點瓦解他們的勢力,一點點試探他們的底線,一點點逼迫他們。

    他們以前何曾遇到過這樣的事情,堂堂皇室貴胃卻任何人都敢參奏,任意一個地方官就敢給臉色看。

    莽撞沖動如十爺總會一時受不了這口氣,然後舉止失控;桀骜不馴如九爺卻肯定不甘心就此任人擺布,你越逼,他越想方設法反抗,那就總有錯處可責了;八爺如今再謹言慎行,小心翼翼都已無用,因為這兩個弟弟的任何行差踏錯都是他的唆使,他的罪過。

    " 胤禛擱下毛筆看着我,我道:"八爺早已放棄對皇位的觊觎之心,為何你不能放過他?"胤禛道:"他放棄隻是因為他當年不得不放棄。

    如今外有虎視耽耽的俄羅斯,西北有準噶爾、至今戰事不斷,内有台灣,大的起義雖然平定,卻仍餘波不斷,漢人中的反清勢力也蠢蠢欲動,朝内吏治混亂,貪污斂财成風。

    " "朕初登基,今年一月就連頒了十一道谕旨,訓谕各級文武官員:不許暗通賄賂,多方勒索,病官病民。

    二月命将虧空錢糧各官即行革職追贓,不得留任。

    三月命各省督、撫将幕客姓名報部,禁止出差官員縱容屬下需索地方。

    戶部庫存虧空銀250餘萬兩,令曆任堂司官員賠補,被革職抄家的各級官吏達數十人,有很多是三品以上大員。

    正因為這些措施,朝野上下有很多人對朕不滿,暗中都指望着當年的-老八黨-能為他們出頭,朕若不時時敲山震虎,這些反對的勢力凝集在一起,内憂外患加在一起,大清江山堪輿。

    " 我盯着他搖搖頭道:"你說的也許都有理,可真隻是為了敲山震虎嗎?"他低頭靜默了會起身拉過我的手道:"十三弟監禁十年,一個大好男兒的十年時間呀!這都先不提,你可看到他如今的身體?天氣稍涼就咳嗽不止,各處關節也是風濕疼痛。

    隔三茬五就需服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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