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步驚心(上、下) 下部 第二十一章

關燈
quot你呢?日日藥不離口,天冷天濕稍不留神膝蓋就疼痛地寸步難行。

    再看看你的手,當年芊芊素手,如今卻繭結密布,我每次握着你的手時就心痛,恨自己無能,讓你吃了這麼多苦。

    這一切若非老八,怎會如此?你一直不忘他是你姐夫,可他如何對你的?太醫說-隻能保你十年無虞-,你今年才多大,三十二歲。

    若非他,你身體何至到如今這樣?若曦,你知道我聽到這話的時候有多恨嗎?我每一分的懼怕都是恨。

    " 我握着他手哀求道:"這些事情隻是立場問題,不是他的錯,我沒有怨怪,我猜想十三爺也不會怨恨的。

    既然我們自個都不計較,你也不要計較可好?"他凝視着我道:"若曦,我不想你操心這些事情,可他們卻非要拖你攪進來。

    你憐惜他們,老十的福晉可有半點顧慮過你的身子?" 我握着他的手貼在臉上道:"她已是無法可想了。

    "胤禛默了會道:"朝堂中的事情詭秘難測,我隻能答應你不傷害他們性命。

    "我心下微微一松,隐隐萌生一種希望,覺得曆史也許可以稍微改變的,至少可以不必那麼殘酷,看着他感激地說:"多謝。

    "胤禛帶着絲疲憊道:"我還要看折子,你就留在這裡陪我可好?"我點點頭,拿了椅子坐到桌側。

     ——————————————- 這幾日太陽份外好,雪早已消融幹淨,我喜歡揀正中午時在陽光下散步,覺得和煦的陽光把骨子裡的寒意都驅除散去。

     由着性子随意而走,不經意時發覺周圍景緻很是熟悉,眺望着不遠處的屋檐廊柱,心中滋味複雜。

    靜立半晌後,慢慢而去。

     還未到院門前,已聽到裡面的搗衣聲。

    我猶豫了下,終是跨進了院門,院中洗衣的女孩子們陸續擡頭看向我,面色錯綜複雜,有驚異,有豔羨,有嫉妒,有害怕,突然又都反應過來,個個趕着跳起請安,"姑姑吉祥!". 心裡有些後悔踏進這個院子,可既然已經來了,卻不好立即就走,笑說:"你們不必這麼多禮,都起吧!"衆人立起,默默站着,院子裡人雖多,卻寂靜無聲。

    我打量了一圈四周,一切都還是那樣,地上堆滿衣服,繩上曬滿衣服。

     看着神色拘謹的鈴铛和錢錢,沒話找話地問道:"張公公呢?",兩人臉色一白,半晌後才嗫嚅道:"出宮了。

    "太監不比宮女,若沒有大錯都是做一輩子的,年紀大後才會放出宮養老。

    這麼早出宮,若身邊沒有銀錢,周圍人又瞧不起他們這些不男不女的人,生活肯定窘迫潦倒。

    心下微驚,有心再問,可她們臉色恐懼,遂壓下心中百千心思,随意道:"不打擾你們幹活了,以後有空再來看你們。

    "心裡卻想的是這應是最後一次踏入這個院子。

    我已經不屬于這裡,再來隻能給她們增添不愉快。

     回屋後有心撂開此事不再想,卻總是隐隐不安,思量一番後,決定去尋王喜。

    人剛到他屋外,聽得裡面隐隐約約地哭聲。

    細聽了一會,忙去拍門。

    屋裡哭聲頓時停住,半晌後王喜才開門。

     我問:"你哭什麼?"王喜陪笑道:"姐姐怕是聽錯了,沒有人哭。

    "我點點頭,推開他進了屋子。

    屋中幾案上擺着幾碟瓜果幷糕點,雖看不到香爐,香味卻仍在。

     我仔細打量着桌上的供品,問道:"你在祭奠誰?"王喜道:"沒有誰,隻是随便擺了幾碟瓜果糕點而已。

    "我側頭盯着他不語。

    他低下頭凝視着地面,道:"是祭奠人來着,恰是家裡人的忌日。

    " 王喜眼淚唰地滑落。

    我看他流淚不止,心裡頭殘存着的一絲希望也化作了泡影,隻剩下滿心地悲痛,淚水終于滾滾而下。

    我扶着桌子哭了半晌,強忍了悲聲,道:"把香爐擺出來吧!容我也祭奠谙達一次!" 王喜拿了一個拳頭大小的香爐出來,我一見這香爐,剛剛斂住的眼淚又滾落,王喜哭道:"都是我沒用,師傅往日待我如親生兒子一般,我卻連師傅的忌日都不敢明裡祭奠,正兒八經的香爐也不敢用。

    隻能用這日常熏蚊子的充數。

    " 我哭着插好香,對着幾案拜了三下,又埋頭哭了一會。

    王喜一旁跪着也隻是落淚。

     我問:"究竟怎麼回事?"王喜低頭抹淚,不言不語。

    我道:"事到如今,還有什麼可以瞞的呢?我十三歲一入宮,就在李谙達身邊做活,谙達待我一直甚厚,就是到最後都替我想法子讓我重回聖祖爺身邊。

    我卻什麼都不知道,你讓我心下何安?" 王喜靜靜發呆,忽然下定決心,抹幹眼淚,起身開門向外探看一下,走回我身邊,在我耳旁低低道:"師傅去年今日過世的。

    "我道:"那是雍正元年一月的事情了,離聖祖爺駕崩才一個多月的光景。

    我聽玉檀說,谙達被放出宮養老了,難道是在宮外發生什麼事情了?" 王喜眼淚又下,壓着聲音哭了會低聲道:"大家都以為師傅出宮養老了,實際師傅早已服毒自盡,屍身送去化人廠化了。

    "我腦子-轟-的一聲,刹那一片空白,隻有心急急跳,半晌後,聲音顫着問:"為什麼?"王喜低頭垂淚,再不肯多言。

     我身子緩緩軟倒跌坐在地上,眼淚如斷了線的珠子般不停滾落,心中一片冰涼。

    為什麼?還能是為什麼?李德全跟在康熙身邊幾十年,這世上最知道康熙心思的人莫過于他,康熙臨去世那天和四阿哥的談話他也在場。

    他知道的太多了,而且是最不該知道的事情。

    他随意一句話就有可能引起軒然大波,胤禛怎麼可能容他活着呢?是我太天真,忘了帝王之心。

     我哭了半晌,擦幹眼淚,緩緩從地上站起,慢慢朝門外走去,拉開門後,忽想起來的目的,又轉身關上門問:"張千英也死了嗎?" 王喜臉色一下變得煞白,半晌後才喃喃道:"出宮時還未死,現在就不清楚了,估計和死也差不多。

    "我手扶着門問:"什麼意思?"王喜聲音微帶着顫道:"我聽說,他被割了舌頭,剁了手後,趕出了宮。

    " 我猛地拉開門,扶着門框彎身嘔吐,王喜急急趕到身邊替我捶背。

    搜腸刮肚地把中午吃的飯都吐了出來,胃裡嘴裡隻是泛酸。

     王喜看我不吐了,忙捧了茶過來給我漱口,道:"姐姐回去請太醫看一下吧!"我擺了擺手,又喝了幾口熱茶壓住胃裡的酸氣道:"起先隻覺得心悶,這會子吐出來倒好了。

    "說完把茶遞回給王喜就欲走。

     王喜道:"還是我送姐姐回去吧。

    "我道:"不用了,我們以後也該避下嫌。

    我倒不妨事,可不能給你招惹麻煩。

    "說完,腳步虛浮地晃悠着回去。

     ——————————————- 房門被輕輕推開,這樣不敲門就進我屋的除了胤禛再無旁人。

    心下百般滋味,到了面上卻隻是閉目躺着不動。

    胤禛走到床旁俯身道:"怎麼這麼早就躺下了?晚膳用的也不多,不舒服嗎?"說着想點燈,我忙道:"不要點燈。

    " 胤禛輕笑道:"還是喜歡黑暗。

    "他坐在床側,問:"身子可好?"我道:"好着呢!隻是下午多吃了幾塊糕點,晚上就有些吃不下了。

    "他道:"别隻躺着,起來說會話,胃裡積了食,回頭也難受。

    " 我依言爬起來,他幫我放好墊子,讓我靠好,自個也斜歪着,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說着閑話。

    我強打起精神陪他說話,幾次三番欲張口問他,卻顧慮到王喜,終又咽了回去。

     因為了解一些曆史,知道雍正對八阿哥等人的鐵血手腕,可除此之外,我的他是愛惜我,不會傷害我的胤禛.他即使行事偏激可也隻因為愛恨強烈,想保護我們。

    可現在突然發覺,我心裡竟然對他開始隐隐幾絲畏懼。

    我在小心翼翼地回話,不敢點燈,害怕他看出我的異樣。

    此時才真正明白十三的感覺,對十三而言,他如今首先是皇上,然後才是四哥,所以謹言慎行必不可少。

    而我今夜也開始仔細斟酌着說每一句話,小心地掩飾着自己内心的情緒,面上卻還要裝出一切都是随性。

     胤禛看我說話時精神總是不濟,問:"好似很困的樣子?"我笑道:"人家本就要睡的,被你硬拉起來,能不困嗎?"他笑說:"我放下手頭的事情特地來陪你說話,不領情,反倒埋怨我。

    好了,不擾你清靜了,我回去看折子,你歇息吧!"說着起身而去。

     我在黑暗中靜靜坐了很久,聽着遠遠地敲了三更才忙扯了被子躺下,卻仍舊無法入睡,翻來覆去,眼淚又落下。

     ――――――――――――― 自從王喜處得知李谙達和張千英的事後,我整日就懶懶呆在屋中,看書,臨貼,刻意地去遺忘整個外面的世界。

    如今臨的帖子都是胤禛寫的,我模仿他的字迹已有四五分象。

     西北戰事到了最後決一勝負的時刻,養心殿經常通宵燭火通明,胤禛眼裡心裡全是千裡之外的戰争。

    二月八日,年羹堯下令諸将分道深入,直搗巢穴。

    在突如其來的猛攻面前,叛軍魂飛膽喪,毫無抵抗之力,立時土崩瓦解。

    清軍大獲全勝。

     捷報傳來,胤禛大喜,予以年羹堯破格恩賞晉升為一等公。

    此外,再賞一子爵,由年羹堯的兒子年斌承襲,連年羹堯的父親年遐齡都被封為一等公,外加太傅銜。

    年氏滿門聖寵如日中天。

     席間用膳時,胤禛還忍不住地談論着大獲全勝的戰役。

    我心裡嘲笑道,集中了大清幾乎全部的人力物力去打這場戰争,十四之前已經在西北樹下了大清軍隊的威儀,羅蔔藏丹津的反叛準備不足,倉惶起事,還是以彈丸之地對大清千裡疆域,年羹堯但凡有些智謀怎麼也該赢的。

     十三看我嘴角挂着絲譏笑,朝我微搖了搖頭,我對十三皺眉一笑,胤禛看到我和十三的表情,搖頭苦笑一下,收了聲,不再談論已過去的西北戰争。

     ―――――――――― 我在屋内臨帖,承歡跑着沖進來,一下子撲到我身上,手中的毛筆晃了幾下,桌上的紙已被塗污。

    我一邊推她,一邊笑道:"什麼事情這麼着急?"承歡瞪大雙眼道:"姑姑,他們在蒸人。

    " 我說:"什麼?整人?"承歡用力點點頭道:"他們不肯告訴我,不過被我偷聽到了,皇伯伯命各宮近前侍奉的太監宮女都去看。

    姑姑,怎麼蒸人呢?象姑姑帶我去禦膳房看的那樣,蒸包子那樣蒸嗎?" 我猛地從椅上站起,驚聲問:"你說什麼?蒸人?"說到後兩個字時隻覺胃裡一陣惡心,忙忍住。

    承歡道:"蒸人呀!"我問:"你還聽到什麼?是誰?"承歡搖搖頭道:"就這些了。

    " 想起王喜,心裡驚怕,立即向門外行去,承歡跑着要跟來,我忙道:"你哪裡都不許去,就在這裡呆着。

    "承歡看我疾言厲色,隻得噘嘴站住。

     我大跑着出了屋子,往日守在養心殿外的太監宮女都不在,四處隻有侍衛靜立着。

    不知隐在哪個角落的高無庸閃身到我身前攔住我道:"姑姑去哪?"我心下懼怕愈深,越過他就跑,他忙拽着我道:"奴才剛才看見承歡格格來了,姑姑怎麼不陪承歡格格呢?"我心中發急,猛地甩開他手,喝罵道:"狗東西,連我都敢拉拉扯扯,你有幾個腦袋?"他忙跪下磕頭,我立即飛奔而去。

    他在身後一路追來,卻再不敢碰我,隻是不停聲地哀求。

     我心跳得好似就要蹦出胸膛,陣陣氣悶,向刑房狂跑而去。

     還未到跟前,就聞到空氣中彌漫着似香似酸似臭,令人作嘔的怪味。

    看見前面黑壓壓立滿了紫禁城内各宮有頭有臉的太監宮女和各處的掌事太監,全都臉無人色,有的全身抖動,有的癱軟在地,有的彎身而吐。

     我看到那口支在火上的大甕,胃裡翻江倒海地翻騰,再也忍不住,蹲在地上狂嘔起來,直嘔到胃中隻餘酸水,無可嘔之物時,才強撐着擡眼掃去,不敢看場中的大甕,眼光隻在人群中遊走,忽看到王喜涕泗橫流、癱軟在地的身影,一直提在嗓子眼的那顆心才-通-的一聲落下。

     再不敢多看,轉頭就走,腳下一軟,就要摔倒。

    一直立在一旁,臉色青白的高無庸忙上前攙扶我。

    我借着他胳膊的力站起,他求道:"姑姑就扶着奴才的手回吧!"我有意自個走,卻頭暈目眩無以成步,隻得扶着他胳膊。

     我抑着發顫的聲音問:"是誰?"高無庸半晌無聲,我心中驚懼悲哀憤怒一瞬時再難控制,厲聲吼道:"說!我看都看了,難道還要我回去問嗎?"高無庸全身一個哆嗦道:"
0.177528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