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步驚心(上、下) 下部 第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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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姑,您放過奴才吧!若被皇上知道,奴才死無葬身之處。

    "我心下疑懼不定,放開他的手就踉踉跄跄往回走。

     高無庸跑上前跪在面前哭道:"姑姑回吧!"我沒有理會,繞過他依舊前行,高無庸跪爬着又攔到了身前磕頭哭道:"是玉檀。

    "我腦子如大錘所砸,那劇痛直刺向心髒,盯着遠處大甕,如厲鬼一般哭嚎道:"是誰?"高無庸頭貼在地面上道:"玉檀!"我五内俱焚,心神刹那墜入徹底的黑暗。

     ―――――――――――― 感覺有人在輕撫我的臉頰,一下一下極盡溫柔,恍恍惚惚覺得自己仍是個萬千寵愛于一身的小孩子,凡事都可遂心任意,不禁喃喃道:"媽媽,媽媽。

    "睜開眼睛滿心歡喜地看去,卻是胤禛焦灼喜悅的臉。

    刹那間竟是數百年時光,我愣了一瞬問"怎麼了?"話剛出口,昏厥前的一幕幕湧到心頭,胃裡惡心,卻再無可吐之物,趴在床頭隻是幹嘔。

     胤禛半擁着我,輕拍着我背,我下狠勁推他,卻全身發軟,無半絲力氣,我哭道:"你走,我不想再看到你。

    "他神色清冷中夾雜着傷痛,伸手握住我推他的胳膊,我哭道:"為什麼?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胤禛用力把我抱在懷裡道:"若曦,我們有孩子了。

    "我哭聲澀在喉嚨裡,擡頭看他,他點點頭道:"太醫剛診過脈,一個月了。

    "說着在我臉上輕吻了下,溫柔地說:"我們要有孩子了。

    " 我無半絲喜悅,心中對他愛恨糾纏,盯着他半晌不動,他伸手捂住我眼睛,求道:"若曦,不要這樣看我。

    你不開心嗎?我們盼了很久的。

    "我傷痛難耐,俯身嚎啕大哭起來,"胤禛,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他身子僵硬,輕拍着我背,"我知道!若曦,我這麼做都是有原因的。

    你先養好身子,我以後再解釋給你聽。

    "我哭道:"那是我妹妹呀!是我妹妹呀!" 胤禛捂着我嘴道:"若曦,你當她是妹妹,她卻未曾當你是姐姐。

    我不是沒有給過她機會。

    "我狠命打着他的手,掙紮間,眼前發黑,身子頓時軟倒。

    他忙扶住我,我一面喘着氣,一面無力地推他。

     他道:"你不願看見我,我這就走。

    不過你好歹顧念一下自個和孩子。

    "說着叫了梅香菊韻進來服侍。

    自己站起盯着我,我閉目不動,他轉身緩緩而去。

     暈沉沉中似乎做了很多夢,碎裂成一片片,混亂錯雜,就如這麼多年的時光,彷似一瞬,卻又痛苦而漫長。

     春日時,玉檀坐在炕上替我繡手絹,我靠在一旁随意翻書,偶爾幾聲清脆的笑語,回蕩在屋中,融化了紫禁城中難耐的寂寞寒冷。

     我每一次病都是你照顧,帕子一遍遍換下,藥端到榻邊。

    那次兇險萬分再無求生意志時,是你在榻旁整晚整晚的唱歌,直到把我喚醒。

     浣衣局操持賤役,你不離不棄,費盡心思維護。

    将近二十年的姐妹情,這冰冷宮廷中一份始終相伴的暖意。

     我以為憑借他的愛定可護你周全,讓你在紫禁城中不受傷害,卻不料是他如此對你。

     玉檀,從此後,這紫禁城中最後的一抹暖色消逝而去。

     ………… 梅香搖醒我,擰了帕子給我擦臉,才發覺夢中早已淚流滿面。

     天剛亮,就吩咐梅香去叫王喜來見我,梅香猶豫了下低頭應是後退出。

     不大會功夫,王喜匆匆而進,腳步虛浮,面色蒼白,眼眶烏黑,親眼目睹整個過程,顯然受刺激甚深。

    梅香菊韻雖也面孔浮腫,可畢竟和玉檀無什麼感情,隻是恐懼事情本身。

     梅香守在一旁,我道:"下去!"她遲疑了下,向外行去。

    我讓王喜坐,王喜肅容立于榻前,指了指簾外,我用口形無聲說道:"我故意的。

    "王喜恍然大悟,忙道:"奴才不敢坐,姐姐有事就吩咐吧!" 我沉吟了會,強抑住心痛問:"玉檀當日……當日……究竟是個什麼狀況?"王喜眼淚直在眼眶裡打轉轉,臉上皮膚抖動,聲音卻平穩地回道:"去的很快,沒什麼痛苦。

    "說着王喜眼淚已經滾落,他立即用袖子抹去。

     我捂着胸口問:"她臨去可有說什麼?"王喜一面回頭張望了下,從懷裡迅速掏出一個布條塞到我靠着的軟墊下,一面道:"一直微微笑着,沒有說話。

    " 我用眼光問他,口中問道:"你可好?"王喜做了從門縫塞進布條的動作,又做了個他推門突然發現布條的樣子,一面回道:"奴才一切安好。

    " 說完兩人默默無語相對,王喜道:"姐姐既然無事吩咐,奴才這就告退了。

    "說着未等我答話,已匆匆出去。

    我有心叫住他,卻又忍住。

     手中捏着王喜帶來的布條,短短幾行字,卻字字如刀般紮在我心上,,"求姐姐護我家人周全。

    玉檀自知大限将至,一直希望能有一日親口向姐姐解釋清楚一切,可如今再無機會,匆匆而就,無以明心迹,卻又忽覺一切話皆多餘,姐姐必能明白我的心。

    紅塵中一癡傻人而已!玉檀不悔!無怨!姐姐勿傷!" 我腦中似乎可以看到玉檀當日的急迫,躲在某個牆角,從衣服上撕下布條,咬破食指,匆匆寫就,塞進王喜屋中,沒多久她就被人捉去。

     玉檀一直告訴我她從未讀過書,隻粗略認識幾個字,可今日看她的留書,字迹雖倉促,卻是一手标準的管夫人梅花小揩。

    非長年苦練和熟讀詩詞百家絕不能有此清麗幽閑之意境。

    玉檀,你究竟還有多少事情瞞着我呢? 梅香在榻旁低聲說:"姑姑,十三爺來看您了。

    "我微一颔首,梅香道:"請十三爺進來!"十三緩步而入,梅香向他請安,搬了椅子請十三坐下後靜靜退出。

     十三細細查看了下我臉色道:"你身子本就不好,如今又有身孕,哪還禁得起自個作踐自個?難道你竟然恨皇兄恨得連孩子也不想要了?"我道:"我沒有。

    "十三道:"既然沒有就應該好生保養調理。

    一則你現在的年齡才第一次有孕本就兇險,二則你身子一直有病,如今又動了胎氣。

    何太醫為了你,整日愁眉不展,苦思良方,皇兄也是憂心忡忡,你自己卻全不愛惜。

    皇兄怕你害怕,不願對你說這些,我本也隻想勸你放寬心,可一看到你這個樣子,就氣不打一處來,索性和你挑明白,你若還想要這個孩子,就和太醫配合些。

    " 我呆愣半晌,哀聲道:"我會盡力的。

    可是心痛難忍,你可能教教我如何讓心不痛的方法?自己妹妹慘死在我愛之人的手,你可有方法讓我化解心中的愛恨糾纏?"十三低頭靜默了會道:"也許事實能讓你好過一些,但也許更讓你難過。

    "我苦笑道:"告訴我吧!" 十三輕歎口氣道:"皇兄将九哥遣去西甯,嚴禁他們彼此互傳消息,可九哥仍舊想盡辦法,甚至自己編了密碼利用各色人與京中聯系。

    玉檀就是九哥在皇兄身邊的眼線,一直把皇兄的行蹤洩漏出去。

    皇兄因為你不好嚴懲她,幾次旁敲側擊都警告過她,可她卻未有絲毫悔改,這次激怒皇兄是因為九哥教唆弘時争取當太子,弄了不少挑撥皇兄和弘時父子之情的事;又命玉檀設法利用你和八哥、十哥、十四弟的淵源挑撥你和皇兄之間的感情,兩件事情都犯了皇兄的大忌,皇兄忍無可忍才用了極刑,也是對九哥的一個嚴厲警告。

    " 我腦子紛亂糊塗,覺得一切好荒謬,可似乎又合乎情理,多年的點滴細節猛然凸現在腦海中,原來那個大雪夜救了玉檀一家的公子是九阿哥,結局玉檀卻肯定騙了我,不是一面之緣,而是從此後九阿哥對她們一家一直暗中照顧,多年後的進宮做宮女,也應該是刻意安排。

    難怪十四好似不避諱玉檀,我以為是因為他知道我和玉檀要好,卻原來另有乾坤。

    那玉檀你究竟對我是真情還是假意?玉檀一笑一颦,一哀一喜從腦中快速掠過,我恍惚一笑,情份假不了的。

    她在宮中的左右為難,舉步維艱隻怕不下于我,她和九阿哥究竟是怎麼一段故事?我隻知道開始和結局,卻不知道過程,她的心酸無奈痛苦絕望也許比我還多。

     十三看我淺淺而笑,詫異問道:"若曦,你不生氣嗎?"我搖頭道:"玉檀視我為姐,待我之心絕對假不了。

    至于其它,誰沒有幾件無可奈何之事呢?我若真有怨怪,隻怨怪蒼天殘酷。

    "十三凝視着我道:"你總是願意原諒,總是願意去記住美好的東西。

    " 我低頭靜默了會,淡淡道:"皇上本可以讓這一切都不發生的,他卻沒有制止。

    "十三急道:"皇上本就有意放玉檀出宮。

    玉檀剛到禦前服侍,皇上就命高無庸向衆人重申了違背養心殿規矩的懲罰,後來杖斃私自傳話的宮女時,也特讓玉檀和衆人觀看,以示警戒。

    " 我搖頭道:"也許打算放玉檀出宮時,的确想着就此作罷,當然也因為既然原乾清宮的宮女都遣散了,也沒有道理單留下早已過了出宮年齡的玉檀。

    後來大概因為九阿哥不願放棄玉檀這個棋子,玉檀就來求了我,皇上當時完全可以立即向我說清楚,然後直接命玉檀出宮,我斷無反對道理。

    可皇上卻未如此做,而是順水推舟,給了個玉檀留下的理由。

    畢竟如果送走了玉檀,還不知道九爺他們還會想什麼花招,不如留一個你知道是奸細的人在身邊,一舉數得,願意讓九爺知道的東西,就故意讓玉檀知道,不願意知道的,玉檀也絕對知道不了,還可以利用玉檀反監視九爺的動向,甚至可以利用玉檀給九爺完全錯誤的消息。

    " 十三歎道:"我知道無法讓你釋懷,可皇兄也曾真地希望玉檀能改過,他絕對無傷你之心。

    而且宮裡本來規定了宮女之過是要株連家人的,卻因為你求情而不予追究。

    這次若非過于緊張你,也不至于如此痛恨玉檀。

    皇兄唯一有失的地方大概就是低估了你和玉檀之間的感情。

    " 我慘笑道:"玉檀是被九爺和皇上合力逼死的,而我是幫兇。

    "十三道:"我知道你為玉檀難過,可你不能因此就把什麼錯都往自己身上兜攬。

    " 我躺回榻上,喃喃道:"十三爺,你可知道我這麼短時間都經曆了些什麼?姐姐離我而去,可她是含笑而終。

    我雖難過,可想着她這輩子的凄涼,覺得未嘗不是一種解脫。

    李谙達怎麼死的,你隻怕早就知道。

    玉檀對我而言,就是我妹妹,就算有錯,他為什麼要用如此酷刑?還有那些不相關的人,張千英雖有過錯,可罪不及此。

    還有多少事情是我不知道的?我對這個宮廷如今除了懼怕還是懼怕,它就象個怪物,不停地吞噬着人。

    " 十三還欲再說,我揮手打落帳子道:"我想休息了。

    "十三默坐了會,輕歎口氣,起身而去。

     "小姐!"我猛地睜開眼睛,"巧慧?"巧慧半跪在床邊道:"小姐,是我!"我猛地起身推她道:"出去!這裡不能待的。

    "巧慧叫道:"小姐,是皇上命我進宮服侍你的。

    "我哭道:"我就是知道是皇上命你來,才讓你趕緊走。

    " 巧慧挨着我坐下,摟着我問:"究竟怎麼了?我聽高公公說小姐有身子了。

    怎麼如此不愛惜自個呢?你有什麼心事就告訴我,我自小服侍主子,可以說是看着你長大的,說句簪越的話,我心裡把主子當姐姐,把小姐當妹子的。

    " 我想起姐姐,伏在她懷裡大哭起來。

    巧慧道:"再傷心的事情也沒有孩子重要,若主子看到你這個樣子肯定會傷心的。

    小姐可是答應過主子一定會照顧好自個的。

    " 正在哭,承歡在一旁叫道:"姑姑!"我忙伏在巧慧懷裡擦幹眼淚,看向承歡,"你什麼時候來的?"承歡道:"姑姑,我給你講個笑話可好?"我道:"改日再講吧!"承歡又道:"那我給姑姑唱歌。

    "我摸了摸她的頭說:"也改天吧!姑姑今日聽不進去。

    " 承歡爬到床上,讓我摸她的左手,三個指頭上結了層薄薄繭結,"姑姑,我練琴很用功的。

    "我摸着她的繭子點頭道:"等你琴彈好了,你阿瑪肯定很開心。

    "承歡問:"姑姑,你不開心嗎?"我扯了扯嘴角說:"開心,姑姑也開心。

    " 承歡側頭盯了我半晌道:"姑姑,我聽皇伯伯說你會給我生個弟弟的。

    "我微點了下頭,承歡說:"那姑姑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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