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人間 【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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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氣的結實的婦人,眼睛裡含着一種嘲笑,說話特别的尖刻。

    她的女伴們都很尊敬她,有事情都跟她商量;又因為她幹活麻利,穿著整潔,還有一個女兒在中學裡念書,所以特别受人尊敬。

    每當她背着兩籃濕衣服,彎着腰從溜滑的小路上走下來的時候,别人碰見她,總是笑嘻嘻地,關心地問她:”你女兒好嗎?” “還好,謝謝你,托上帝的福,在念書。

    ” “瞧着吧,将來會當太太的。

    ” “叫她念書,就是想她能夠當太太。

    什麼富貴老爺,什麼夫人太太,你說是從哪兒來的?統統都是咱們這班土百姓出身的呀。

    學問學得強,手臂長得長;手臂長得長,東西撈得多,東西撈得多,工作就光彩……上帝送我們來時大家還都是傻孩子,我們回上帝那裡要做聰明老頭兒,就得學習。

    ” 當她說話的時候,大家都默默地注意聽她那頭頭是道的富于自信的談吐。

    大家當面背後都稱贊她,對于她的勤苦耐勞和頭腦精明都表示驚異,可是卻沒有一個人去學她的樣。

    她把長統靴的棕色*皮統子剪下一段,縫在袖口上,這使她不必把袖子管卷到肘彎上,也不會弄濕了。

    大家都稱贊她想得聰明,可是沒有一個照她樣去做。

    我學樣縫了一個,大家卻來笑我:”啊喲,你從女人手裡偷小聰明。

    ” 大家又說到她的女兒: “這真正是一件大事埃世界上要多添一位太太了,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也許學問還沒有學好,就死了……””一個人有了學問,也不一定過得好。

    你瞧,巴希洛夫家的女兒,她念了多少書,念書念書,結果念到自己也當了女教員,女教員,就是老處女的别名礙…””這話也不錯,沒有學問,隻消有一點什麼可取,也一樣可以嫁漢子……””總之,女人的智慧,不在乎頭腦……”聽她們自己這樣不害臊地談着自己,我覺得又奇怪又别扭。

    我知道水手、兵士、土工們怎樣談論女人,也見到過男人家總是互相吹牛,說自己騙女人的手段怎樣高明,跟她們的關系怎樣才能長久。

    我覺得他們好似把”娘兒們”當做冤家對頭。

    但從男人們得意洋洋的臉上,總可以約略看出那些吹說自己勝利的話裡,虛構多于真實。

     洗衣女對于自己私情的事雖然不談,但當她們一談到男子的時候,卻可以聽出裡邊含蓄嘲笑的惡意。

    我想:說女人是一種魔力,也許是對的。

     “男人家任他怎麼胡鬧,任他怎樣同别人要好,葉落歸根,還是要回到女人身邊來的,”有一次,納塔利娅這麼說。

    一個老婆子用着害傷風似的聲音,對她喊叫:”不這樣,他們還能到哪裡去呀?連修道士、隐修士,也離開上帝,到咱們這兒來……”她們在山溝底部,在那連潔白的冬雪都不能蓋住的肮髒的山溝裡,在如怨如訴的潺潺水聲中,在濕淋淋的破衣爛衫的搗擊聲中談論着關于一切民族和種族是從哪裡來的秘密。

     這種不害臊的粗野的對談,使我産生了一種畏懼的厭惡,使一切思想,一切感情,都遠遠地離開周圍那些惹人讨厭的”羅曼史”。

    從此說到”羅曼史”,我就馬上想到那種肮髒猥亵的事情來。

     可是在溝溝裡跟洗衣女子作伴,在廚房裡和勤務兵在一起,在地下室裡跟土工一起,比呆在家裡要有意思得多。

    呆在家裡,老是重複着一些刻闆單調的談話、概念和事情,隻覺得氣悶、無聊、想打瞌睡。

    主人隻是吃、并睡,一天到晚,忙忙碌碌,跳不出做飯和準備睡覺這個圈子。

    他們談罪惡,談死,而且他們怕死怕得要命。

    他們象石磨上的谷粒,争先恐後地擠着擁着,時刻等待着馬上會在磨裡被研成粉末。

     閑空的時候,我就到柴棚裡去劈木柴。

    我想自己一個人清靜一下,可是這很少能辦到,勤務兵們跑來了,談這院子裡的新聞。

     到柴棚來找我次數最多的,是葉爾莫欣和西多羅夫兩個。

     葉爾莫欣是一個瘦長駝背的卡盧加人,全身長滿粗大結實的青筋,腦袋很小,眼色*渾濁。

    他是個懶鬼,傻得要命,動作遲慢不靈活,可是瞅見女人,就發出牛一樣的叫聲,俯身向前,好象要跌倒在她腳下似的。

    他很快就把廚娘女傭弄到了手,院裡的人都很驚異,自歎不及。

    他有熊一樣的氣力,誰都怕他。

    西多羅夫出生在圖拉,瘦個子,老是顯出傷心的樣子,說話低聲細氣,咳嗽起來小心謹慎,眼睛畏怯地閃着。

    他最喜歡向暗角落裡呆瞧,無論在小聲地說着什麼,還是在默默坐着,總是呆瞧着最黑暗的角落。

     “你在瞧什麼呢?” “說不定從裡面跑出老鼠來……我頂喜歡老鼠;那小東西總是悄沒聲息地跑來跑去……”我常常給那些勤務兵代寫家信,代寫情書,這差使真有趣。

    但是在這些人中,我最高興代西多羅夫寫信。

    每星期六,他一定給在圖拉的妹子寫一封信。

     他把我叫到他廚房裡,在桌子邊和我并排坐下,兩手使勁揉着剃了頭發的頭,然後靠在我耳邊低聲說:”好,你寫吧。

    開頭是老一套:我的最親愛的妹妹,祝你長壽。

    現在再寫:一個盧布收到了,不過你不必寄錢來了;謝謝。

    我什麼都不要,我們過得很好。

    其實我們過得很糟糕,跟狗一樣。

    不過,這話不能寫。

    你寫:很好。

    她還小,隻有十四歲,不必告訴她。

    現在你自己寫吧,照着人家教你的那樣寫……”他把身子壓在我的左肩上,一股又熱又臭的口氣吹着我的耳朵,反複低聲叮咛:”叫她不要讓年輕的小夥子擁抱,千萬不許讓他們摸她的奶子。

    你再寫:如果有人對你甜言蜜語,你不要相信他,這是他想欺騙你,糟蹋你……”他竭力憋住咳嗽,臉漲得通紅,他鼓着兩腮,眼睛裡流着淚。

    他在椅子上坐不安定,推了我一下。

     “你不要打攪我呀。

    ” “不要緊,你寫。

    ……尤其是那班老爺們,千萬不要相信他們。

    他們是騙年輕姑娘的老手。

    他們說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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