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人間 【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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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這個樣子的。

    ”但見了圍在瑪爾戈王後身邊的那班男子,我雖然還是個小孩子,總不禁感到嫉妒。

    我心裡有些難過,因為那些男人象黃蜂繞花一般包圍着她。

     在她的客人中來得最少的是一個高身材的-陰-沉的軍官,腦門上有道刀砍過的傷疤、眼睛深深陷進去。

    他每次總帶着小提琴來,拉得很好。

    因為拉得太好了,過路人都在窗下停住,木頭堆上也聚滿了這條街上的人,我的主人們要是在家裡的時候,也總打開窗子,一邊聽着一邊贊賞着那音樂家。

    他們是除了教堂裡的候補祭長以外,誰都不肯贊許的。

    我知道他們對魚油煎的點心,到底比對音樂更喜歡一點。

     有時候這位軍官發着微帶低啞的嗓音唱歌、吟詩。

    那時,他總是把手掌按在額上,奇異地喘着氣。

    有一天,我正在窗下和女孩子玩,瑪爾戈王後要他唱,他推辭了好一會,後來字字清楚地說:隻有歌兒要美,而美卻不要歌我很愛這句詩,而且不知什麼緣故,我同情起這位軍官來了。

     有時候,我的那位夫人一個人在屋子裡彈鋼琴,我見了心裡很愉快。

    我陶然地沉醉在樂聲中,窗外的一切都不放在眼中了。

    窗子裡邊娉婷的姿影,她的昂然的側臉,她的鳥兒一般在鍵盤上飛舞的白手,籠罩在洋燈的昏黃的光霭中。

     我望着她,聽着哀怨的樂聲,淘醉在五光十色*的幻夢中。

     我要到一個地方去找來寶物,全部送給她,使她變成一個富人。

    如果我是斯科别列夫,一定跟土耳其再開一次戰,收了賠款,在城中最好的地方奧特科斯造一所房子送給她,叫她離開這條街,離開這所房子,這裡大家都說她的壞話,造肮髒的謠言。

     鄰居們,我們這院子裡的一班下人們,尤其是我的主人們,對于這位瑪爾戈王後也跟對裁縫妻子一般,胡亂謅着惡毒的謠言,不過說她的時候,更小心,更低聲,先向四周望一望罷了。

     人們怕她,也許因為她是一個有名人物的寡婦,她房間裡挂着的獎狀都是戈東諾夫、阿列克謝、彼得大帝等從前的俄國皇帝賜給她丈夫的先祖的,這是那個老念一本福音書的識字的兵士秋菲亞耶夫對我說的。

    或許人家害怕她會用柄上嵌着淡紫色*寶石的鞭子打人,據說,有一個大官被這鞭子痛打過。

     但喁喁私語并不比大聲狂談更好受些。

    我那個夫人是生活在四周敵視的空氣中,可是我不明白這敵視的原因,我感到苦惱。

    維克托說:有一天晚上半夜回家時,望了望瑪爾戈王後寝室的窗子,看見她穿着内衣坐在長沙發上,少校跪在她身邊,替她剪足指甲,并用海綿去擦幹淨。

     老婆子咒罵着,呸的吐了一口唾沫。

    年輕的主婦赧着臉尖聲地叫:”啊喲,維克托,也虧你厚臉皮說得出來。

    可是那些人的行為也真嘔人。

    ” 主人沒作聲,隻是微笑。

    我很感謝他的沉默,可是依然擔心地等待着他會同情地加入這場叫罵中去。

    女人們尖着嗓子叫着,不厭其詳地向維克托問那夫人怎樣坐着,少校怎樣跪着。

    維克托呢,又添油加醋地加上許多新的細節。

     “他紅着臉,舌頭拖得長長的……” 少校給夫人剪指甲,我可看不出有什麼可責難的地方;但是說他拖着舌頭,那是不能相信的。

    我覺得這一定是故意胡謅的謠言,于是我對維克托說:”既然這不好,那您為什麼要往窗子裡張望呀?您又不是小孩子……”不消說,我挨了一頓惡罵,但是對這種咒罵我倒全不在乎。

    我隻想做一件事——想立刻跑到樓下去,跟少校一般跪在夫人面前,請求她:”您趕快離開這所房子吧。

    ” 現在我已經懂得了另樣的生活,另樣的人們和另樣的感情和思想,因此這房子和房子裡的全體住客越來越激起我的反感。

    這房子裡張着肮髒的謠言網,裡邊沒有一個人不被人懷着惡意談論過。

    比方那個團部裡的牧師,病歪歪的,瞧着也可憐,可是人家卻說他是酒鬼、色*迷。

    又據我的主人們說,那些軍官跟他們的太太都犯了奸|婬*的罪惡。

    那些兵士,一開口老是那麼一套談論女人的話,這都叫人讨厭。

    其中最叫我忍受不了的是我的主人們,我看透了他們最喜歡進行人身攻擊的真面目。

    找人家的壞處是不用花錢的唯一的娛樂,我的主人們隻是因為要找這種娛樂,才把周圍的人拉上閑言冷語的刑台。

    他們隻當自己是在虔誠、勤苦、枯寂地過活,因而要向一切人複仇。

     當他們污言穢語說着瑪爾戈王後的時候,我就感到一種不象小孩子的感情的激動,胸中充滿了對這種說背後話的人的憎惡,我想大聲呵叱他們,恣意侮辱他們。

    有時候卻産生一種憐憫自己和憐恤一切人的感情,這種默默的憐恤,比憎惡更加痛苦。

     關于王後,我比他們知道得更多,我很擔心,他們會知道我所知道的。

     每逢節日,主人們上教堂去做禮拜的時候,我一早便跑到她那兒去。

    她把我叫到自己的寝室裡,我坐在用金色*緞子包着的小小的圈椅上,女孩兒趴在我膝頭上,我對這女孩的媽媽談着看過的書。

    她躺在一張很大的床上,臉枕在兩隻合起來的小手掌上;她的身體蓋在和整個寝室中其他一切東西一樣的金黃|色*的被子底下,編成辮子的黑頭發越過淺黑色*的肩頭挂在她胸前;有時候,從床上一直拖到地闆上。

     她聽着我的話,溫和的眼光注視着我的臉,似笑非笑地說:”啊,是嗎?” 連她的令人好感的微笑,在我的眼裡也隻是王後的寬大的微笑罷了。

    她用柔切的低沉的聲音說話,我覺得她的話好象總是這個意思:”我自己知道,我比所有的人都美,都純潔呀,所以我是不需要他們之中任何人的。

    ” 有時我跑去,她正坐在鏡子前一把低低的圈椅上梳頭發,發尖披在膝頭和椅子的靠背上,在椅子背後差不多碰到地闆。

     她的頭發和外祖母的一樣,又長又密。

    在鏡子中望見了她的微黑的、茁實的-乳-房。

    她當我面穿換内衣和襪子,但是她的純潔的**沒有引起我羞恥的感覺,我隻是為她感到驕傲和喜悅。

    她身子總是散發着一股芳香,這種香味正是一種避免人家惡念的防衛物。

     我健康,強壯,而且我很知道男女之間的秘密,但是因為人家在我面前講這種秘密時總帶着一種冷酷無情,幸災樂禍的神情,而且把它說得龌龊不堪,因此使我不能想象這個女人能讓男人抱在懷裡,很難想象有人能成為她肉體的占有者,敢大膽放肆地不知羞恥地去觸碰她的身體。

    我相信瑪爾戈王後不會理解象廚房間和什物間裡的那種愛情。

    她知道的一定是另外一種完全不同的高尚的喜悅,一種完全不同的愛情。

     可是有一天暮色*蒼茫的時候,我跑進她的客室去,聽着寝室的帳幔後面,我那衷心敬愛的王後高聲的狂笑和一個在乞求着什麼的男人的聲音:”等一等……天老爺。

    我不相信……”我本來應該退出,我懂得這個,但是我不能……”誰呀?”她問。

    ”是你嗎?進來進來……”寝室中花香撲鼻,叫人透不過氣來,光線很暗淡,窗上的窗帷放下了……瑪爾戈王後躺在床上,被頭一直蓋到下颏邊。

    和她并排,隻穿着内衣,露了胸膛坐在牆邊的是那位拉小提琴的軍官。

    他胸膛上也有一條傷痕,從右邊肩頭伸向-乳-頭形成一條紅線,是那麼顯明,在暗淡的光線中也看得非常清晰。

    軍官頭發亂得很可笑。

    我第一次看見他那哀愁的滿是傷痕的臉上略略現出笑影,笑得真怪,圓大的女性*般的眼睛正盯視着王後,好象第一次看見她的美麗。

     “這是我的朋友。

    ”瑪爾戈王後說了,但是不知道她這是對我說還是對他說的。

     “什麼事使你這樣吃驚?”她的聲音好象從遠處傳來似地送進了我的耳朵:”來,到這邊來……”我走到她身邊,她伸出裸露的暖和的手,挽住了我的脖子說:”你要大起來,你也會是幸福的呀……好,去吧。

    ” 我把一本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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