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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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要說“你肝沒了我都不怕”,轉念一想羅天誠肝沒了自己的确不會害怕被染上,反會激起他的傷心,便改口說,“我爸都患肝炎呢。

    ” 林雨翔把自己的父親憑空栽上肝炎病史後,前赴後繼道:“我的爺爺也是肝炎呢!”說完發現牛皮吹歪了,爺爺無辜變成病魔。

    輕聲訂正:“也患過肝炎呢!” “你沒得吧?” “沒有。

    ” “以後會的。

    ”羅天誠的經驗之談。

     “唔。

    ”林雨翔裝出悲怆。

     “到你得了病就知道這世上人情冷暖了。

    ” “是嗎——”林雨翔說着屁股又挪一寸。

     車到大觀園旁澱山湖,車裡的人興奮得大叫。

    上海的湖泊大多沾染了上海人的小氣和狹隘。

    造物主仿佛是在創世第六天才趕到上海挖湖,無奈體力不支,象征性地鑿幾個洞來安民——據說加拿大人看了上海的湖都大叫“pool!pit!”,恨不得把五大湖帶過來開上海人的眼界。

    澱山湖是上海人民最拿得出門的自然景觀,它已經有資格讓加拿大人尊稱為“pond”了。

    一車人都向澱山湖拍照。

     上海人的自豪一眨眼就逝過去了。

    車出上海,公路像得了腳癬,坑窪不斷,一車人跳得反胃。

    餘秋雨曾說去周莊的最好辦法就是租船走水路,原因興許是水面不會患腳癬,但潛台詞肯定是陸路走不得。

    馬德保是不聽勸誡的人,情願自己跳死或車子跳死也要堅持己見。

    跳到周莊,已近九點。

     周莊不愧是一個古老的小鎮,連停車場都古味撲鼻,是用泥土鋪成的。

    前幾天秋雨不絕,停車場的地幹後其狀慘烈,是地球剛形成時受廣大行星撞擊的再現。

    一路上各式各樣的颠都在這裡彙總溫故知新一遍。

     文學社社員們全下了車,由馬德保清點人數。

    本想集體活動,顧慮到周莊的街太小,一團人定會塞住,所以分三人一小組。

    林雨翔、羅天誠之外,還加一個女孩子。

    那女孩是林雨翔班上的語文課代表,叫沈溪兒。

    她和林雨翔關系不太好,因為她常提防着林雨翔藉着豐厚的古文知識來奪她的課代表之位——她小時候是林雨翔的鄰居的鄰居,深知林雨翔當年的厲害。

    可林雨翔向來對女子過目就忘,一點也記不起有過這麼一個鄰鄰居。

    其實林雨翔對語文課代表的興趣就似乎是他對女孩子的興趣,一點都沒有的,隻是有一回失言,說語文課代表非他莫屬,吓得沈溪兒拼命讨好原來的語文老師,防盜工作做得萬無一失。

     對男子而言,最難過的事就是旅行途中二男一女,這樣内部永遠團結不了;所幸沈溪兒的相貌還不足以讓男同胞自相殘殺,天底下多一些這樣的女孩子,男人就和平多了。

    更幸運的是林雨翔自诩不近色;羅天誠的樣子似乎已經皈依我佛,也不會留戀紅塵。

     周莊的大門口停滿了各式各樣的公車,可見我國政府對提高官員的藝術修養是十分注重的。

    中國人沒事愛往房子裡鑽,外國人反之,所以剛進周莊,街上竟多是白人,疑是到了《鏡花緣》裡的白民國。

    起先還好,分得清東南西北,後來雨翔三人連方位都不知道了,倒也盡興。

     遊周莊要遊出韻味,就必須把自己扔到曆史裡。

    那裡的布局雜而有章亂而有序。

    這種結構很容易讓人厭煩,更容易讓人喜歡,但這些要先把自己沉溺在周莊裡才能下定論。

     有了這個特征,周莊很能辨别人性——看見第一眼就大喜的人,是虛僞的;而大悲的人,是現實的;不喜不悲的人,恐怕隻有羅天誠一個。

    林雨翔盡興玩了兩三個鐘頭,覺得不過爾爾,幾條河而已。

    沈溪兒高興得不得了,牽着林雨翔的手要他快走,林雨翔每次都是縮手已晚,被仇人當狗一樣帶着散步。

     沈溪兒撒嬌要乘船。

    不漂亮的女孩子撒嬌成功率其實比漂亮女孩子要高,因為漂亮女孩子撒嬌時男的會忍不住要多看一會兒,再在心裡表決是否值得;不漂亮的女孩子撒的嬌,則像我國文人學成的西方作家寫作手法,總有走樣的感覺;看她們撒嬌,會有一種罪惡感,所以男的都會忙不疊答應,以制止其撒嬌不止。

     沈溪兒拉住點頭的林雨翔興奮得亂跳。

    待有空船。

    周莊船夫的生意極佳,每個人都恨不得腳也能劃槳,好多拉些生意。

    五十米開外的河道上有一隻船遊興已盡,正慢慢靠來;船上的船夫兩眼并沒看河道,而是盯住乘客談笑。

    這船上隻坐了一個人,背對着林雨翔,耐冷如北極熊,秋意深濃時還穿着裙子。

    一頭的長發鋪下來快蓋住了背包。

    那頭長發耀眼無比,能亮徹人的心扉,讓女的看了都會自卑得要去削發,男的看了恨自己的手沒有地方貪官的魔掌那麼長,隻能用眼神去愛撫。

     林雨翔也忍不住斜視幾眼,但他記得一部小說裡的警世妙句“美女以臉對人,醜女以背對人”,心裡咬定那是個醜女,不禁為那頭發惋惜。

     沈溪兒也凝望着背影,忘卻了跳。

    羅天誠雖已“看破紅塵”,隻是看破而已,紅塵俗事還是可以做的,所以索性盯着長發背影發呆。

     三個人一齊沉默。

     船又近一點,沈溪兒喃喃着:“是她,是su—su—”看來她和船上那女孩認識,不敢确定,隻念她英文名字的前兩個字母,錯了也好有退路。

    船夫(poler)該感到慶幸,讓沈溪兒一眼認出來了,否則難說她會不會嘴裡胡謅說“po—popo:尿壺。

    ”呢。

     沈溪兒終于相信了自己的眼力,仿佛母雞生完蛋,“咕——咕”幾聲後終于憋出一個大叫:“susan,susan—” 船上的女孩子慢慢回眸,冰肌如雪——如北方的雪。

    哪個女孩子如上海的雪,也算她完了。

     沈溪兒确定了,激動得恨不得投河遊過去。

    船上女孩子向她揮手,露齒一笑。

    那揮手的涉及範圍是極廣的,瞄雖然隻瞄準了沈溪兒,但林雨翔羅天誠都沾了溪兒的光,手不由升起來揮幾下。

    這就是為什麼霰彈要在一定距離内才能發揮最大威力。

     沈溪兒視身上的光為寶,不肯施舍給林羅兩人,白眼說:“她又不是跟你招手,你激動什麼!”說着想到中文裡的“你”不比英文裡的“you”,沒有罵一拖二的神奇功能,旋即又轉身笑羅天誠:“喂,你别假深沉,你也是啊,自作多情。

    ” 訓完後迎接susan。

    船快靠岸了,susan攏了攏頭發,對沈溪兒嫣然一笑,說:“你也在這裡啊,真巧。

    ”然後小跨一步要上岸,不幸估計不足,差點跳水裡,踉跄了一下。

    林雨翔忙要伸手去拉,沈溪兒甯朋友死也不讓雨翔玷污,拍掉他的手,扶住susan。

    susan驚甫未定,對林雨翔赧然一笑。

    林雨翔怔住,杜甫的《佳人》第一個被喚醒,腦子裡幽幽念着“絕代有佳人,絕代有佳人”。

    第二個蘇醒的是曹植的《美女賦》“美女妖且閑……”,這個念頭隻是閃過;馬上又變成《西廂記》裡張生初見崔莺莺的情景“隻叫人眼花缭亂口難言,魂靈兒飛在半天”。

    然後變性,油然而生《紅樓夢》裡林黛玉第一次見賈寶玉的感受:“好生奇怪,倒像在哪裡見過的,何等眼熟!”暢遊古文和明清小說一番後,林雨翔終于回神,還一個笑。

     沈溪兒偶見朋友,不願意再劃船了,要拉着去玩。

    林雨翔追上去嚴肅道:“喂,馬德保說了,不準——” “馬德保馬德保,你跟他什麼關系,聽話成這樣!走,susan。

    ”沈溪兒怒道。

     susan有些反應,問:“他是不是那個你說的精通古文的林雨——” “就是這小子。

    ”沈溪兒答。

     “哇,古文耶——”說着伸出手說,“你好,久仰了。

    ” 林雨翔驚喜地伸手,惹得羅天誠在一旁眼紅。

    沈溪兒拍人的手上了瘾,打掉susan的手說:“握什麼,不怕髒?”林雨翔握一個空,尴尬地收回手搔頭說:“哪裡,隻是稍微讀過一點。

    ” susan把這實話當謙辭,追問:“聽沈溪兒講你能背得出《史記》?” 林雨翔自己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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