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節 若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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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的感覺。

    就這樣,十分安靜地,幾個小時就那麼悠然地過去了。

    十幾年,就這樣悠然地過去了。

    除了小叔的肚子日益明顯之外,我們就像兩株和平共處的植物那樣,什麼都沒有改變。

     他們都說,我是因為跟小叔太親近了,才會選擇他的職業的。

    誰知道。

     現在我和他成了同事。

    其實我能到龍城一中來教書,跟我的大學同學們相比,算是有運氣了。

    誰都知道,龍城一中不僅是在我們省,在整個華北,也是赫赫有名。

    我的大學在全國的師範大學裡不是排不上号的,可是龍城一中的門檻之高,的确有些盛氣淩人的味道。

    信不信由你,和我同一年進來的年輕老師裡,有好幾個都是碩士學曆,還有兩個,大學的名字一報出來,我都愣一下。

    也不用問以那樣一張文憑,幹嗎不去寫字樓裡做人模狗樣的白領,卻到講台前面給小孩子們分析高考重點了。

    如今的人們都精明無比,會做這種選擇,自然是認為自己不會賠本。

     當然,當然,要往好的方向看。

    這是一個隻要不出意外,穩定一生的職業。

    不可能發大财,但是衣食無憂。

    并且隻要你老了,自會有人跳出來說你桃李滿天下——不過這應該是很久之後了吧,到那個時候,我可以溫暖地回憶着,50年前,别人曾經禮節性地叫我“帥哥”。

    我可以告訴我的孫子,半個世紀以前的人們管長得類似爺爺我年輕時候那樣好看的男人,叫“帥哥”。

    這聽上去不錯。

    我不像鄭東霓,外面的世界固然大,固然好,可是生活這個東西,說穿了,哪裡不一樣。

    她那麼聰明的一個人,不知為何,總是看不透這一點。

    總是義無反顧地折騰,好像非得把屬于故鄉,屬于平凡生活的烙印全都打磨掉,就可以證明自己不同凡響。

     況且她還總是諷刺我,越來越像小叔一般閑雲野鶴。

     可是小叔。

    小叔。

    我該怎麼說。

     我永遠不會忘記我來龍城一中應聘的時候,當我講完那節公開課,走下講台,心裡就有了好的預感。

    雖說最終能否被錄用還不知道,但是從校長到幾個資格最老的教師,眼睛裡都是微笑[福哇txt小說下載]着的。

    然後,一個剛剛退休的特級教師拍了拍我的肩膀:“後生可畏,後生可畏。

    ”再然後,他意味深長說,“聽說你是鄭鴻老師的侄子?沒想到,真沒想到。

    小夥子,你會有好前程。

    ” 我明白他的意思。

    他其實想說,我會有比我小叔好的前程。

    更可悲的是,他認為他這是在真心實意地稱贊我。

     在這個學校裡,我的小叔是“自毀前程”這個詞的活标本。

    算了,算了。

    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不提也罷了。

    我隻能說,過去的小叔,不是現在這樣的。

    也并不是多久以前的過去,十年前吧。

    那時候我上初中,鄭東霓上高中,小叔是鄭東霓她們班的語文老師。

    十年前的龍城一中,有誰不知道,鄭鴻老師是多少高中女生的偶像。

    每年開學,鄭鴻分到哪個班教語文,哪個班的學生就像是過節一樣。

    鄭鴻老師并不是什麼英俊的男人,中等身材,長得也大衆,而且用現在的眼光來看,十年前的人穿着打扮,怎麼說也是比較土氣。

    可是,用鄭東霓的話說:“小叔一站在講台上,整個人會發光。

    ” 這句話,我信,并且我明白這是在說什麼。

     那個狹窄的講台上,就像有一道炫目的追光。

    黯淡了所有講台下面的學生的臉和眼神。

    我們的小叔就在這錯覺般的閃亮中,判若兩人,化腐朽為神奇。

    他口才其實好得很,滔滔不絕,給很多孩子們打開一扇從未曾開啟的門,并且懂得在合适的時候開一個合适的玩笑。

    他會在某篇課文的小角落裡,意想不到地,聯想起一些有關于文學,有關于曆史的掌故。

    語文課本就這樣,在小叔的手裡變得鮮活,有了生命。

    哪怕就是講最沒意思的語法,他也能告訴學生們,這些現代漢語的規則從哪裡來,于是他就開始說劉半農,說趙元任,說胡适,說新文化運動,說一些看上去枯燥的概念怎樣在一場場鮮活并且妙趣橫生的争論中被确定下來。

    我記得那個時候他說:“我隻是想讓你們明白,知識這個東西,其實就像我們每個人的生命。

    從萌動,到發育,到成長。

    有童年時代,有青春發育的時候,也有成熟期。

    也會生病和衰老。

    這裡面有很多的故事,有很多了不起的人付出思想最精粹的部分,付出心血,甚至感情。

    ”他的眼睛在發亮。

    我相信,那個時候的小叔,用他自己這個人,讓很多懵懂的少年人明白了,修養這個東西就像血管一樣,可以盤根錯節地生長在一個人的血肉之軀的最深處,不可分割。

     喜歡他的學生對他如癡如醉,不喜歡他的學生則是認為他太過賣弄,太愛講跟高考無關的東西。

    那個時候,有很多場學生之間的紛争,皆是因為有人攻擊他,有人自然要維護他。

    他自己卻還沒有意識到,當一個人可以引得喜歡他和讨厭他的人之間硝煙四起劍拔弩張的時候,他就早已成了角兒。

     隻是,這一切都已成往事。

    如今沒有人會把小叔和那年的鄭鴻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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