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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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做彌撒之前,我已經吃過早餐。

    我很少遵守聖餐前齋戒的教規①。

    “偉大的馬爾克”既不是席林也不是霍滕-索恩塔克的發明,而是我的首創,因此我隻好跟着他遊,但是我并不怎麼賣力—— ①天主教規定,教徒自聖餐前一天的子夜起不得進食。

     在女子浴場和男女混合浴場之間的棧橋上,我和圖拉-波克裡弗克險些吵起來,因為她竟想和我一道遊過去。

    她趴在欄杆上,四肢瘦得像蘆柴一樣。

    接連好幾個夏天,她一直穿着那件鼠灰色的、到處打着補丁的兒童遊泳衣:微微隆起的Rx房承受着擠壓,大腿被緊緊地勒住,兩腿之間還綴着一團像陰唇似的破布。

    圖拉叉開腳趾,又努鼻子又撅嘴地論長道短。

    當她為了一件禮物——霍滕-索恩塔克悄悄對她耳語了幾句——準備放棄跟我一塊兒遊時,四五個低年級男生翻過了欄杆。

    我常在沉船上見到這幾個人,他們個個都有好水性。

    他們大概是聽說了什麼,這會兒顯然是要去沉船,即使沒有直截了當地把沉船稱為他們的目标:“我們想遊到别處去,上防波堤那邊看看。

    ”霍滕-索恩塔克趕緊為我說話:“誰要是跟在他後面遊,可要當心挨揍啊。

    ” 我從棧橋上一個猛于紮進水裡,向遠處遊去,在水中不斷地變換姿勢,遊得不緊不慢。

    當時遊泳和現在寫作時,我總是試圖把思路引到圖拉-波克裡弗克身上,因為我當時和現在都不願意總是去想馬爾克。

    我當時采用了仰泳姿勢,所以,現在我寫道:我當時采用了仰泳姿勢。

    惟有如此,我當時和現在才能看見,骨瘦如柴的圖拉-波克裡弗克穿着鼠灰色的遊泳衣趴在欄杆上:她越來越小,越來越瘋瘋癫癫,越來越令人痛心。

    對我們來說,圖拉不啻是肉中之刺——不過,當我遊過第二片沙洲時,她便被抹去了;她不再是一個點、一根刺、一個孔穴,我也不再是從圖拉身邊遊開,而是朝着馬爾克遊去。

    我現在正朝着你的方向寫:我不緊不慢地遊着蛙泳。

     在兩次劃水之間——水有足夠的浮力——我回想着:事情發生在放暑假前的最後一個禮拜天。

    當時發生了什麼事呢?隆美爾在北非東山再起;克裡米亞半島終被攻克①。

    複活節之後,我們升人六年級。

    埃施和霍滕-索恩塔克自願報名參軍,兩人報的都是空軍,但是,就像我似的,猶豫來猶豫去,一會兒想報海軍,一會兒又不想報海軍,結果,他們倆都進了裝甲特種兵部隊,那是一個比較優越的步兵兵種。

    馬爾克沒有報名。

    他不僅再一次破了例,而且還說:“你們大概頭腦發脹了!”實際上,年長一歲的馬爾克最有條件在我們前面出出風頭。

    但是,現在寫下這些的人絕不應該搶頭功—— ①1942年6月底,德國陸軍元帥隆美爾統率的非洲軍團在北非戰場擊退英軍;同年7月初,德國和羅馬尼亞聯軍攻占了蘇聯的克裡米亞半島。

     最後兩百米我遊得更慢了。

    為了便于換氣,我沒有改變姿勢,仍然遊蛙泳。

    偉大的馬爾克仍像往常那樣坐在羅經室後面的陰影裡,隻有膝蓋暴露在陽光下。

    他肯定已經潛下去過一次。

    一首序曲時斷時續的餘音回蕩在飄忽不定的海風中,傳到我耳朵裡時隻剩下一些細碎的聲波。

    這是馬爾克玩的把戲:他鑽進小艙房,搖足舊留聲機的發條,擺好唱片,随後披散着濕漉漉的中間分道的頭發爬上艦橋,蹲在陰影裡靜靜地聆聽自己放的曲子。

    海鷗盤旋在沉船的上空,用嗷嗷的鳴叫贊頌靈魂轉世的信念①—— ①據西方傳說,海鷗的生命可以無限輪日。

     不,趁着天色尚早,我要再次改為面部朝天的姿勢,以便仰望那一朵朵形如土豆口袋的白雲。

    這些分布均勻的雲團源源不斷地從普齊格灣飄來,經過沉船的上空緩緩地向東南方向飄去,海面忽明忽暗,讓人感到一陣陣的涼意。

    我很久沒有看到如此潔白美麗、如此酷似土豆口袋的雲彩了。

    前一次恐怕還是在兩年前協助阿爾班神甫在科爾平之家①舉辦的畫展上。

    他當時說:“咱們教區的孩子畫出了夏天。

    ”當遊近鏽迹斑斑的沉船時,我再一次問自己:為什麼我要來?霍滕-索恩塔克和席林幹嗎不來?本來完全可以支派那幾個低年級男生上船的;讓圖拉和霍滕-索恩塔克同行也未嘗不可。

    即使大家帶着圖拉一道過來又有什麼關系?那幾個低年級男生不是沒完沒了地追着這個幹瘦的小妞兒嗎?他們中間有一個大概還和圖拉沾點親,因為别人都說他是圖拉的表哥。

    但是,我還是獨自下了水,并且還關照過席林,别讓任何人跟在我的身後。

    我不緊不慢地遊着—— ①科爾平(1813~18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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