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城”——北京的一晚

關燈
零零的,看月光怎樣把我的身影安置到雪地裡去。

    廉楓正走近交民巷一邊的城根,聽着美國兵營的溜冰場裡的一陣笑響,忽然記起這邊是帝國主義的禁地,中國人怕不讓上去。

    果然,那一個長六尺高一臉糟癍守門兵隻對他搖了搖腦袋,磨着他滿口的橡皮,挺着胸脯來回走他的路。

     不讓進去,辜負了,這荒城,這涼月。

    這一地的銀霜。

    心頭那一餅還是不得疏散。

    郁得更涼了,不到一個适當的境地你就不敢拿你自己盡量的往外放,不敢面對你自己,不敢自剖。

    仿佛也有個糟癍臉的把着門哪。

    他讓進去。

    有人得喝夠了酒才敢打倒那糟癍臉的。

    有人得仰仗迷醉的月色。

    人是這軟弱。

    什麼都怕,什麼都不敢當面認一個清切,最怕看見自己。

    得!還有什麼地方可去的?敢去嗎? 廉楓擡頭望了望星。

    疏疏的沒有幾顆。

    也不顯亮。

    七姊妹倒看得見,挨得緊緊的,像一球珠花。

    順着往東去不好嗎?往東是順的。

    地球也是這麼走。

    但這陌生的胡同在夜晚覺得多深沉,多窈遠。

    單這靜就怕人。

    半天也不見一副賣蘿蔔或是賣雜吃的小擔。

    他們那一個小火,照出紅是紅青是青的,在深巷裡顯得多可親,多玲珑,還有他們那叫賣聲,雖則有時曳長得叫人聽了悲酸,也是深巷裡不可少的點綴。

    就像是空白的牆壁上挂上了字畫,不論精粗,多少添上一點人間的趣味。

    你看他們把擔子歇在一家門口,站直了身子,昂着腦袋,裂着大口唱&mdash&mdash唱得脖子裡筋都暴起了。

    這來鄰近哪家都不能不聽見。

    那調兒且在那空氣裡轉着哪&mdash&mdash他們自個兒的口鼻間蓬蓬的晃着一團的白雲。

     今晚什麼都沒有。

    狗都不見一隻。

    家門全是關得緊緊的。

    牆壁上的油燈&mdash&mdash一小米的火&mdash&mdash活像是鬼給點上的,方便鬼的。

    騾馬車碾爛的雪地,在這鬼火的影映下,都滿是鬼意。

    鬼來跳舞過的。

    化子們叫雪給埋了。

    口袋裡有的是銅子,要見着化子在這年頭,還有不布施的?靜,空虛的靜,墓底的靜。

    這胡同簡直沒有個底。

    方才拐了沒有?廉楓望了望星知道方向沒有變。

    總得有個盡頭,趕着走吧。

     走完了胡同到了一個曠場。

    白茫茫的。

    頭頂星顯得更多更亮了。

    獵夫早就全身披挂的支起來了,狗在那一頭領着路。

    大熊也見了。

    廉楓打了一個寒噤。

    他走到了一座墳山。

    外國人的,在這城根。

    也不知怎麼的,門沒有關上。

    他進了門。

    這兒地上的雪比道上的白得多,松松的滿沒有斑點。

    月光正照着。

    墓碑有不少,疏朗朗的排列着,一直到黑巍巍的城根。

    有高的,有矮的,也有雕镂着形象的。

    悄悄的全戴着雪帽,蓋着雪被,悄悄的全躺着。

    這倒有意思,月下來拜會洋鬼子,廉楓歎了一口氣。

    他走近一個墓墩,拂去了石上的雪,坐了下去。

    石上刻着字,許是金的,可不易辨認。

    廉楓拿手指去摸那字迹。

    冷極了!那雪腌過的石闆吸墨紙似的猛收着他手指上的體溫。

    冷得發僵,感覺都失了。

    他哈了口氣再摸,仿佛人家不願意你非得請教姓名似的。

    摸着了,原來是一位姑娘,FRAULEINELIZABERKSON。

    還得問幾歲!這字小更費事,可總得知道。

    早三年死的。

    二十八除六是二十二。

    呀,一位妙年姑娘,才二十二歲的!廉楓感到一種奇異的戰栗,從他的指尖上直通到發尖,仿佛身背有一個黑影子在晃動。

    但雪地上隻有澹白的月光。

    黑影子是他自己的。

     做夢也不易夢到這般境界。

    我陪着你哪,外國來的姑娘。

    廉楓的肢體在夜涼裡凍得發了麻,就是胸潭裡一顆心熱熱的跳着,應和着頭頂明星的閃動。

    人是這軟弱,他非得要同情。

    盤踞在肝腸深處的那些非得
0.075161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