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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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題解】
本卷共三篇。
《齊饒州》講述了一個女子生孩子時，被一個惡鬼打死，這個女子向自己的丈夫告知緣由，讓他求助于田先生。
田先生是一個鄉間的教書先生，亦是陰間的大王，經他出面，秉持正義，鏟除了惡鬼，并用粘合法使女子轉世人間，夫妻團聚。
這篇故事與《齊推女》十分相似，隻是在某些細節上略有些差異。
《吳全素》講述了一個屢次落第的士子，正在準備下一次的科考，卻被押送至陰間，目睹了陰間受刑者的慘狀。
吳全素認為自己遵紀守法，要求查驗冥簿，果然他還有三年陽壽，還能考中明經科，判官說三年非常短暫，何必再回去，但吳全素堅持要回去。
判官于是派了兩個小吏護送吳全素回去，途中兩個小吏向他索賄，并邀請他見證人的死亡以及投胎、出生的過程。
故事以奇特的想象解答了人在死亡和出生時為什麼痛苦的原因。
《掠剩使》講述了韋元方偶遇他死去多年的表兄裴璞，裴璞自言他正在陰間任職掠剩使，他說人的财富都是命中注定的，并且有定數，超過定數将被陰司所掠，掠奪的方式有很多，例如遭受橫禍、生意賠錢等等。
這個故事告誡人們不要貪圖或竊取他人的财富，不然終究也會以不同的方式失去的。
《掠剩使》是《玄怪錄》中的名篇，&ldquo掠剩使&rdquo也在後世形成了一個較為著名的典故。
齊饒州 饒州刺史齊推女①，适湖州參軍韋會②。
長慶三年③，韋以妻方娠，将赴調也④，送歸鄱陽⑤，遂登上國⑥。
十一月，妻方誕之夕，齊氏忽見一人長丈餘，金甲仗钺，怒曰：&ldquo我梁朝陳将軍也，久居此室。
汝是何人，敢此穢觸！&rdquo舉钺将殺之。
齊氏叫乞曰：&ldquo俗眼有限，不知将軍在此。
比來承教⑦，乞容移去。
&rdquo将軍曰：&ldquo不移當死。
&rdquo左右悉聞齊氏哀訴之聲，驚起來視，見齊氏汗流洽背，精神恍然，繞而問之，徐言所見。
及明，侍婢白于使君⑧，請居他室。
使君素正直，執無鬼之論，不聽。
至其夜三更，将軍又到，大怒曰：&ldquo前者不知，理當相恕，知而不避，豈可複容！&rdquo複将用钺。
齊氏哀乞曰：&ldquo使君性強，不從所請。
我一女子，敢拒神明？容至天明，不待命而移去。
此更不移，甘于萬死。
&rdquo将軍者拗怒而去⑨。
未曙，令侍婢灑掃他室，移榻其中。
方将辇運⑩，使君公退，問其故，侍者以告，使君大怒，杖之數十，曰：&ldquo産蓐虛羸?，正氣不足，妖由之興，豈足遽信。
&rdquo女泣以請，終亦不許。
入夜，自寝其前，以身為援，堂中添人加燭以安之。
夜分聞齊氏驚痛之聲，開門入視，則頭破死矣。
使君哀恨之極，倍百常情，以為引刀自殘不足以謝其女，乃殡于異室?，遣健步者報韋會。
【注釋】 ① 饒州：隋開皇九年（589）置州，治鄱陽（今屬江西）。
唐轄今江西鄱江、信江兩流域（婺源、玉山除外）。
② 适：女子出嫁。
③ 長慶：唐穆宗李恒的年号（821&mdash824）。
④ 赴調：前往吏部聽候遷調。
《金史&bull宣宗紀》：&ldquo吏部秋冬置選南京，春夏置選中都，赴調者不便，請并選于南京。
&rdquo ⑤ 歸：出嫁女兒返回娘家。
《詩經&bull邶風&bull燕燕》：&ldquo之子于歸，遠送于野。
&rdquo毛傳：&ldquo歸，歸宗也。
&rdquo ⑥ 上國：京師。
《資治通鑒&bull唐德宗建中二年》：&ldquo今海内無事，自上國來者，皆言天子聰明英武，志欲緻太平。
&rdquo ⑦ 比來：近來。
《三國志&bull魏書&bull徐邈傳》：&ldquo比來天下奢靡，轉相仿效。
&rdquo承教：接受教誨。
《孟子&bull梁惠王》：&ldquo梁惠王曰：&lsquo寡人願安承教。
&rsquo&rdquo ⑧ 使君：對官吏、長官的尊稱。
《三國志&bull蜀書&bull先主傳》：&ldquo曹公從容謂先主曰：&lsquo今天下英雄，唯使君與操耳。
&rsquo&rdquo ⑨ 拗怒：憤怒不平。
《舊唐書&bull鄭畋傳》：&ldquo殊不知五侯拗怒，期分項羽之屍；四冢既成，待葬蚩尤之骨。
&rdquo ⑩ 辇（niǎn）：古時用人拉或推的車。
? 産蓐（rù）：産婦。
? 殡：停放靈柩等葬。
【譯文】 饒州刺史齊推的女兒，嫁給了湖州參軍韋會。
長慶三年，韋會因為即将赴任，而又恰逢妻子懷孕，便将妻子齊氏送回娘家鄱陽，自己前往京城。
到了十一月，齊氏即将生産的那天晚上，突然看到一個身高一丈有餘，身穿黃色盔甲，拿着钺的人，很生氣地沖她說：&ldquo我是梁朝的陳将軍，住在這屋裡很久了。
你是誰？竟然弄髒我的地方！&rdquo舉起钺要殺死她。
齊氏叫着乞求道：&ldquo我是俗人，眼力有限，不知道将軍在此。
我接受您的教訓，請容我從這裡搬走。
&rdquo将軍說：&ldquo你不搬走就要死。
&rdquo齊氏侍女都聽到齊氏哀告的聲音，驚訝地起床前來探視，隻見齊氏汗流浃背，精神恍惚，大家圍繞着問她發生了什麼事，她才慢慢地說出了自己的所見所聞。
等到天亮，侍女将這件事報告給齊氏的父親&mdash&mdash齊使君，請求住到别的屋子裡。
齊使君向來正直，秉持無鬼神之論，并不同意這個請求。
到了那天三更天，将軍又來了，大為震怒，說：&ldquo之前是你不知道，我理當寬恕你，現在你知道了還不回避，我怎可繼續容忍？&rdquo于是又要用钺來殺她。
齊氏苦苦哀求道：&ldquo我父親個性倔強，不聽從我的請求。
我隻是一個弱女子，哪裡敢抗拒神明。
請允許我待到天亮，不需要您的命令我也自當離去。
如果這次我再不走，就甘願受死。
&rdquo将軍憤怒而去。
天還未亮，齊氏就讓侍婢打掃其他的房間，将床搬過去。
正要将齊氏用車運走時，齊使君處理完公事回來，詢問其中的緣故，侍從告訴了他原因，齊使君大怒，将侍從杖打數十下，然後說：&ldquo産婦身體虛弱，正氣不足，妖異之氣才由此而生，哪裡就能夠相信？&rdquo齊氏哭着請求父親，但她的父親始終不同意。
到了晚上，齊使君自己睡在女兒房前，以自己作為後援，同時在房中添加人手和燈燭，以使女兒安心。
半夜時分，齊使君聽到齊氏發出驚恐痛苦之聲，開門進房去看，齊氏已經頭顱破裂而死。
齊使君此時悲恨到了極點，痛惜萬分，認為就算是用刀自殘也不足以向女兒謝罪，便将女兒暫時裝殓後停屍于另外的房間，派走路快的人去向韋會報信。
韋以文籍小差為天官所黜①，異道來複，兇訃不逢②。
去饒州百餘裡，忽見一女人，儀容行步酷似齊氏，乃援其仆而指之曰③：&ldquo汝見彼人乎？何以似吾妻也？&rdquo仆曰：&ldquo夫人刺史愛女，何以行此，乃人有相類耳。
&rdquo韋審觀之，愈是，躍馬而近焉④。
女人乃入門，斜掩其扇。
又意其他人也，乃不下馬，過而回視之，齊氏自門出，呼曰：&ldquo韋君忍不相顧？&rdquo遽下馬視之，真其妻也。
驚問其故，具雲陳将軍之事，因泣曰：&ldquo妾誠愚陋，幸奉巾栉⑤，言詞情禮，未嘗獲罪于君子。
方欲竭節閨門⑥，終于白首，而枉為狂鬼所殺。
自檢命籍，當有二十八年。
今有一事，可以相救，君能相哀乎？&rdquo悲恨之深，言不盡意。
韋曰：&ldquo夫妻之情，事均一體，鹣鹣翼墜⑦，比目半無⑧，單然此身，更将何往？苟有歧路⑨，湯火能入。
但生死異路，幽晦難知。
如可竭誠，願聞其計。
&rdquo齊曰：&ldquo此村東數裡，有草堂中田先生者，領村童教授⑩，此人奇怪，不可遽言。
君能去馬步行，及門趨谒，若拜上官然，垂泣訴冤。
彼必大怒，乃至诟罵，屈辱捶擊，拖拽穢唾，必盡數受之，事窮然後見哀?，即妾必還矣。
先生之貌，固不稱焉。
晦冥之事?，幸無忽也。
&rdquo 【注釋】 ① 天官：職官名。
周代官制，以天官冢宰居首，總理治國大事，統禦衆官。
唐代曾改吏部為天官，故亦用來稱呼吏部尚書。
② 兇訃：死訊。
③ 援：拉。
④ 躍馬：策馬奔躍前進。
《史記&bull範雎蔡澤列傳》：&ldquo吾持粱刺齒肥，躍馬疾驅。
&rdquo ⑤ 奉巾栉（zhì）：伺候梳洗。
謂充當妻室。
宋張師正《括異志&bull高舜臣》：&ldquo我以君積善之家，故願奉巾栉于子。
&rdquo ⑥ 竭節：盡忠，堅持操守。
漢末曹操《陳損益表》：&ldquo顧恩念責，亦臣竭節投命之秋也。
&rdquo ⑦ 鹣鹣（jiān）：比翼鳥。
常用來比喻夫妻恩愛。
⑧ 比目：指比目魚，因兩目比連于頭部的一側，故用以比喻恩愛夫妻。
漢班固《西都賦》：&ldquo招白鹇，下雙鹄，揄文竿，出比目。
&rdquo ⑨ 歧路：從大路上分出來的小路，岔路。
⑩ 教授：對私塾老師的敬稱。
? 見哀：受到哀憐。
《漢書&bull萬章傳》：&ldquo吾以布衣見哀于石君，石君家破，不能有以安也。
&rdquo ? 晦冥：陰間。
【譯文】 韋會此時因為文書上出了點小差錯被吏部尚書貶黜，正從另外的一條路趕回饒州，與報兇信的人錯過了。
就在離饒州還有百餘裡的地方，韋會忽然看到一個女人，儀表和走路的姿勢都像極了齊氏，他就拉着仆人，指着那個女人說：&ldquo你看到那個人了嗎？她怎麼那麼像我的妻子呢？&rdquo仆人說：&ldquo夫人是刺史的愛女，怎麼會到這裡來，是有長得很像的人。
&rdquo韋會仔細打量那個女人，越看就越覺得像，就策馬近前。
那個女人走進門中，把門斜斜地虛掩上。
韋會又覺得可能真的是其他人，就沒下馬，走過門口，回過頭來看，隻見齊氏從門裡走出來，叫他：&ldquo韋君就這樣忍心不來看望我嗎？&rdquo韋會立刻從馬上下來仔細看她，果然是他的妻子。
他吃驚地問其中緣故，齊氏把陳将軍之事全部告訴了他，并且哭着說：&ldquo我誠然愚蠢鄙陋，但有幸成為您的妻子，說話做事從未得罪過您。
正打算守節閨門，與您白頭到老，卻沒想到被狂鬼冤殺。
我去檢視自己的壽命簿，還有二十八年。
現在有一個辦法，可以救我，夫君能憐憫我嗎？&rdquo齊氏悲恨之深，無法用語言表達。
韋會說：&ldquo夫妻之情，事事都應一起承擔，如鹣鳥失去一翅，比目魚失去一目，剩下我孑然一身，又要往哪裡去呢？隻要有辦法，就算是赴湯蹈火我也在所不辭。
但生與死是兩個世界，陰間事無法知曉。
如果可以竭誠盡力，就盡管告訴我方法吧。
&rdquo齊氏說：&ldquo這座村子往東走幾裡，有處草屋子，住着田先生，是村裡孩子們的授課老師，這是個奇人，您不能急切地說出自己的請求。
夫君要下馬步行，到他門口去誠心拜谒，就像拜谒上級那樣，對他哭着訴說我的冤屈。
他一定會非常生氣，甚至辱罵您，侮辱毆打您，拖拽您，向您吐口水，必須全部忍受下來，事後若是他流露出憐憫之情，那我就一定能夠返回陽間。
田先生的面貌，實在與其身份不相稱。
但陰間之事，希望您千萬不要怠慢。
&rdquo 于是同行，韋牽馬授之，齊氏哭曰：&ldquo今妄此身，故非舊日，君雖乘馬，亦難相及。
事甚迫切，君無推辭。
&rdquo韋鞭馬随之，往往不及。
行數裡，遙見道北草堂，齊氏指曰：&ldquo先生居也。
救心誠堅，萬苦莫退。
渠有淩辱①，妾必得還。
無忽忿容，遂令永隔。
勉之，從此辭矣。
&rdquo揮涕而去。
數步間，忽不見。
韋收淚詣草堂，未到數百步，去馬公服，使仆人執谒前引②。
到堂前，學徒曰：&ldquo先生轉食未歸③。
&rdquo韋端笏以候。
良久，一人戴破帽、曳木屐而來，形狀醜穢之極，問其門人，曰：&ldquo先生也。
&rdquo命仆呈谒，韋趨走迎拜，先生答拜曰：&ldquo某村翁，求食于牧豎④，官人何忽如此，甚令人驚。
&rdquo韋拱訴曰：&ldquo妻齊氏，享年未半，枉為梁朝陳将軍所殺，伏乞放歸⑤，終其殘祿。
&rdquo因扣地哭拜。
先生曰：&ldquo某乃村野鄙愚，門人相競⑥，尚不能斷，況冥晦間事乎！官人莫風狂否⑦？火急須去，勿恣妖言。
&rdquo不顧而入。
韋随入，拜于床前曰：&ldquo實訴深冤，幸垂哀宥⑧。
&rdquo先生顧其徒曰：&ldquo此人風疾⑨，來此相喧，衆可拽出。
又複入，汝共唾之。
&rdquo村童數十，競來唾面，其穢可知。
韋亦不敢拭，唾歇複拜，言誠懇切。
先生曰：&ldquo吾聞風狂之人，打亦不痛，諸生為吾擊之，無折支敗面耳⑩。
&rdquo村童複來群擊，痛不可堪。
韋執笏拱立，任其揮擊。
擊罷，又前哀乞，又敕其徒推倒，把腳拽出，放而複入者三。
先生謂其徒曰：&ldquo此人乃實知吾有術，故此相訪。
汝今歸，吾當救之耳。
&rdquo 【注釋】 ① 渠：他。
② 谒（yè）：拜見，進見地位或輩分高的人。
③ 轉食：外出求食，即吃飯。
④ 牧豎：牧牛羊的童子，即牧童。
⑤ 伏乞：向尊者懇求。
伏，敬辭。
⑥ 相競：互相競争。
《漢書&bull賈誼傳》：&ldquo今世以侈靡相競，而上亡制度，棄禮誼，捐廉恥，日甚，可謂月異而歲不同矣。
&rdquo ⑦ 官人：唐朝稱當官的人，宋以後對有一定地位的男子的敬稱。
風狂：瘋狂，發瘋。
唐段成式《酉陽雜俎&bull貝編》：&ldquo蘇州貞元中，有義師狀如風狂。
&rdquo ⑧ 哀宥：憐憫寬容。
《周書&bull孝闵帝紀》：&ldquo帝聽訟于右寝，多所哀宥。
&rdquo ⑨ 風疾：瘋病。
漢應劭《風俗通&bull過譽》：&ldquo位過招殃，靈督其舋，風疾恍忽，有加無瘳。
&rdquo ⑩ 折支：折斷四肢。
支，&ldquo肢&rdquo的古字。
敗面：毀傷面容。
【譯文】 于是兩人同行，韋會牽馬讓齊氏騎，齊氏哭道：&ldquo如今我這身體，已經跟舊日不一樣了，夫君就算騎馬，也很難趕上我。
現在事情非常緊急，夫君就不用再推辭了。
&rdquo韋會策馬跟着齊氏走，常常趕不上她。
走了幾裡，遠遠看到路北有一座草堂，齊氏指着說：&ldquo那是先生的住所。
救我的心一定要虔誠，即使遭受萬般苦楚也别後退。
隻要他羞辱了您，我必定能夠生還。
不要流露出憤怒的表情，從而使我們再也不能相見了。
務必謹記，我在這裡告辭了。
&
《齊饒州》講述了一個女子生孩子時，被一個惡鬼打死，這個女子向自己的丈夫告知緣由，讓他求助于田先生。
田先生是一個鄉間的教書先生，亦是陰間的大王，經他出面，秉持正義，鏟除了惡鬼，并用粘合法使女子轉世人間，夫妻團聚。
這篇故事與《齊推女》十分相似，隻是在某些細節上略有些差異。
《吳全素》講述了一個屢次落第的士子，正在準備下一次的科考，卻被押送至陰間，目睹了陰間受刑者的慘狀。
吳全素認為自己遵紀守法，要求查驗冥簿，果然他還有三年陽壽，還能考中明經科，判官說三年非常短暫，何必再回去，但吳全素堅持要回去。
判官于是派了兩個小吏護送吳全素回去，途中兩個小吏向他索賄，并邀請他見證人的死亡以及投胎、出生的過程。
故事以奇特的想象解答了人在死亡和出生時為什麼痛苦的原因。
《掠剩使》講述了韋元方偶遇他死去多年的表兄裴璞，裴璞自言他正在陰間任職掠剩使，他說人的财富都是命中注定的，并且有定數，超過定數将被陰司所掠，掠奪的方式有很多，例如遭受橫禍、生意賠錢等等。
這個故事告誡人們不要貪圖或竊取他人的财富，不然終究也會以不同的方式失去的。
《掠剩使》是《玄怪錄》中的名篇，&ldquo掠剩使&rdquo也在後世形成了一個較為著名的典故。
齊饒州 饒州刺史齊推女①，适湖州參軍韋會②。
長慶三年③，韋以妻方娠，将赴調也④，送歸鄱陽⑤，遂登上國⑥。
十一月，妻方誕之夕，齊氏忽見一人長丈餘，金甲仗钺，怒曰：&ldquo我梁朝陳将軍也，久居此室。
汝是何人，敢此穢觸！&rdquo舉钺将殺之。
齊氏叫乞曰：&ldquo俗眼有限，不知将軍在此。
比來承教⑦，乞容移去。
&rdquo将軍曰：&ldquo不移當死。
&rdquo左右悉聞齊氏哀訴之聲，驚起來視，見齊氏汗流洽背，精神恍然，繞而問之，徐言所見。
及明，侍婢白于使君⑧，請居他室。
使君素正直，執無鬼之論，不聽。
至其夜三更，将軍又到，大怒曰：&ldquo前者不知，理當相恕，知而不避，豈可複容！&rdquo複将用钺。
齊氏哀乞曰：&ldquo使君性強，不從所請。
我一女子，敢拒神明？容至天明，不待命而移去。
此更不移，甘于萬死。
&rdquo将軍者拗怒而去⑨。
未曙，令侍婢灑掃他室，移榻其中。
方将辇運⑩，使君公退，問其故，侍者以告，使君大怒，杖之數十，曰：&ldquo産蓐虛羸?，正氣不足，妖由之興，豈足遽信。
&rdquo女泣以請，終亦不許。
入夜，自寝其前，以身為援，堂中添人加燭以安之。
夜分聞齊氏驚痛之聲，開門入視，則頭破死矣。
使君哀恨之極，倍百常情，以為引刀自殘不足以謝其女，乃殡于異室?，遣健步者報韋會。
【注釋】 ① 饒州：隋開皇九年（589）置州，治鄱陽（今屬江西）。
唐轄今江西鄱江、信江兩流域（婺源、玉山除外）。
② 适：女子出嫁。
③ 長慶：唐穆宗李恒的年号（821&mdash824）。
④ 赴調：前往吏部聽候遷調。
《金史&bull宣宗紀》：&ldquo吏部秋冬置選南京，春夏置選中都，赴調者不便，請并選于南京。
&rdquo ⑤ 歸：出嫁女兒返回娘家。
《詩經&bull邶風&bull燕燕》：&ldquo之子于歸，遠送于野。
&rdquo毛傳：&ldquo歸，歸宗也。
&rdquo ⑥ 上國：京師。
《資治通鑒&bull唐德宗建中二年》：&ldquo今海内無事，自上國來者，皆言天子聰明英武，志欲緻太平。
&rdquo ⑦ 比來：近來。
《三國志&bull魏書&bull徐邈傳》：&ldquo比來天下奢靡，轉相仿效。
&rdquo承教：接受教誨。
《孟子&bull梁惠王》：&ldquo梁惠王曰：&lsquo寡人願安承教。
&rsquo&rdquo ⑧ 使君：對官吏、長官的尊稱。
《三國志&bull蜀書&bull先主傳》：&ldquo曹公從容謂先主曰：&lsquo今天下英雄，唯使君與操耳。
&rsquo&rdquo ⑨ 拗怒：憤怒不平。
《舊唐書&bull鄭畋傳》：&ldquo殊不知五侯拗怒，期分項羽之屍；四冢既成，待葬蚩尤之骨。
&rdquo ⑩ 辇（niǎn）：古時用人拉或推的車。
? 産蓐（rù）：産婦。
? 殡：停放靈柩等葬。
【譯文】 饒州刺史齊推的女兒，嫁給了湖州參軍韋會。
長慶三年，韋會因為即将赴任，而又恰逢妻子懷孕，便将妻子齊氏送回娘家鄱陽，自己前往京城。
到了十一月，齊氏即将生産的那天晚上，突然看到一個身高一丈有餘，身穿黃色盔甲，拿着钺的人，很生氣地沖她說：&ldquo我是梁朝的陳将軍，住在這屋裡很久了。
你是誰？竟然弄髒我的地方！&rdquo舉起钺要殺死她。
齊氏叫着乞求道：&ldquo我是俗人，眼力有限，不知道将軍在此。
我接受您的教訓，請容我從這裡搬走。
&rdquo将軍說：&ldquo你不搬走就要死。
&rdquo齊氏侍女都聽到齊氏哀告的聲音，驚訝地起床前來探視，隻見齊氏汗流浃背，精神恍惚，大家圍繞着問她發生了什麼事，她才慢慢地說出了自己的所見所聞。
等到天亮，侍女将這件事報告給齊氏的父親&mdash&mdash齊使君，請求住到别的屋子裡。
齊使君向來正直，秉持無鬼神之論，并不同意這個請求。
到了那天三更天，将軍又來了，大為震怒，說：&ldquo之前是你不知道，我理當寬恕你，現在你知道了還不回避，我怎可繼續容忍？&rdquo于是又要用钺來殺她。
齊氏苦苦哀求道：&ldquo我父親個性倔強，不聽從我的請求。
我隻是一個弱女子，哪裡敢抗拒神明。
請允許我待到天亮，不需要您的命令我也自當離去。
如果這次我再不走，就甘願受死。
&rdquo将軍憤怒而去。
天還未亮，齊氏就讓侍婢打掃其他的房間，将床搬過去。
正要将齊氏用車運走時，齊使君處理完公事回來，詢問其中的緣故，侍從告訴了他原因，齊使君大怒，将侍從杖打數十下，然後說：&ldquo産婦身體虛弱，正氣不足，妖異之氣才由此而生，哪裡就能夠相信？&rdquo齊氏哭着請求父親，但她的父親始終不同意。
到了晚上，齊使君自己睡在女兒房前，以自己作為後援，同時在房中添加人手和燈燭，以使女兒安心。
半夜時分，齊使君聽到齊氏發出驚恐痛苦之聲，開門進房去看，齊氏已經頭顱破裂而死。
齊使君此時悲恨到了極點，痛惜萬分，認為就算是用刀自殘也不足以向女兒謝罪，便将女兒暫時裝殓後停屍于另外的房間，派走路快的人去向韋會報信。
韋以文籍小差為天官所黜①，異道來複，兇訃不逢②。
去饒州百餘裡，忽見一女人，儀容行步酷似齊氏，乃援其仆而指之曰③：&ldquo汝見彼人乎？何以似吾妻也？&rdquo仆曰：&ldquo夫人刺史愛女，何以行此，乃人有相類耳。
&rdquo韋審觀之，愈是，躍馬而近焉④。
女人乃入門，斜掩其扇。
又意其他人也，乃不下馬，過而回視之，齊氏自門出，呼曰：&ldquo韋君忍不相顧？&rdquo遽下馬視之，真其妻也。
驚問其故，具雲陳将軍之事，因泣曰：&ldquo妾誠愚陋，幸奉巾栉⑤，言詞情禮，未嘗獲罪于君子。
方欲竭節閨門⑥，終于白首，而枉為狂鬼所殺。
自檢命籍，當有二十八年。
今有一事，可以相救，君能相哀乎？&rdquo悲恨之深，言不盡意。
韋曰：&ldquo夫妻之情，事均一體，鹣鹣翼墜⑦，比目半無⑧，單然此身，更将何往？苟有歧路⑨，湯火能入。
但生死異路，幽晦難知。
如可竭誠，願聞其計。
&rdquo齊曰：&ldquo此村東數裡，有草堂中田先生者，領村童教授⑩，此人奇怪，不可遽言。
君能去馬步行，及門趨谒，若拜上官然，垂泣訴冤。
彼必大怒，乃至诟罵，屈辱捶擊，拖拽穢唾，必盡數受之，事窮然後見哀?，即妾必還矣。
先生之貌，固不稱焉。
晦冥之事?，幸無忽也。
&rdquo 【注釋】 ① 天官：職官名。
周代官制，以天官冢宰居首，總理治國大事，統禦衆官。
唐代曾改吏部為天官，故亦用來稱呼吏部尚書。
② 兇訃：死訊。
③ 援：拉。
④ 躍馬：策馬奔躍前進。
《史記&bull範雎蔡澤列傳》：&ldquo吾持粱刺齒肥，躍馬疾驅。
&rdquo ⑤ 奉巾栉（zhì）：伺候梳洗。
謂充當妻室。
宋張師正《括異志&bull高舜臣》：&ldquo我以君積善之家，故願奉巾栉于子。
&rdquo ⑥ 竭節：盡忠，堅持操守。
漢末曹操《陳損益表》：&ldquo顧恩念責，亦臣竭節投命之秋也。
&rdquo ⑦ 鹣鹣（jiān）：比翼鳥。
常用來比喻夫妻恩愛。
⑧ 比目：指比目魚，因兩目比連于頭部的一側，故用以比喻恩愛夫妻。
漢班固《西都賦》：&ldquo招白鹇，下雙鹄，揄文竿，出比目。
&rdquo ⑨ 歧路：從大路上分出來的小路，岔路。
⑩ 教授：對私塾老師的敬稱。
? 見哀：受到哀憐。
《漢書&bull萬章傳》：&ldquo吾以布衣見哀于石君，石君家破，不能有以安也。
&rdquo ? 晦冥：陰間。
【譯文】 韋會此時因為文書上出了點小差錯被吏部尚書貶黜，正從另外的一條路趕回饒州，與報兇信的人錯過了。
就在離饒州還有百餘裡的地方，韋會忽然看到一個女人，儀表和走路的姿勢都像極了齊氏，他就拉着仆人，指着那個女人說：&ldquo你看到那個人了嗎？她怎麼那麼像我的妻子呢？&rdquo仆人說：&ldquo夫人是刺史的愛女，怎麼會到這裡來，是有長得很像的人。
&rdquo韋會仔細打量那個女人，越看就越覺得像，就策馬近前。
那個女人走進門中，把門斜斜地虛掩上。
韋會又覺得可能真的是其他人，就沒下馬，走過門口，回過頭來看，隻見齊氏從門裡走出來，叫他：&ldquo韋君就這樣忍心不來看望我嗎？&rdquo韋會立刻從馬上下來仔細看她，果然是他的妻子。
他吃驚地問其中緣故，齊氏把陳将軍之事全部告訴了他，并且哭着說：&ldquo我誠然愚蠢鄙陋，但有幸成為您的妻子，說話做事從未得罪過您。
正打算守節閨門，與您白頭到老，卻沒想到被狂鬼冤殺。
我去檢視自己的壽命簿，還有二十八年。
現在有一個辦法，可以救我，夫君能憐憫我嗎？&rdquo齊氏悲恨之深，無法用語言表達。
韋會說：&ldquo夫妻之情，事事都應一起承擔，如鹣鳥失去一翅，比目魚失去一目，剩下我孑然一身，又要往哪裡去呢？隻要有辦法，就算是赴湯蹈火我也在所不辭。
但生與死是兩個世界，陰間事無法知曉。
如果可以竭誠盡力，就盡管告訴我方法吧。
&rdquo齊氏說：&ldquo這座村子往東走幾裡，有處草屋子，住着田先生，是村裡孩子們的授課老師，這是個奇人，您不能急切地說出自己的請求。
夫君要下馬步行，到他門口去誠心拜谒，就像拜谒上級那樣，對他哭着訴說我的冤屈。
他一定會非常生氣，甚至辱罵您，侮辱毆打您，拖拽您，向您吐口水，必須全部忍受下來，事後若是他流露出憐憫之情，那我就一定能夠返回陽間。
田先生的面貌，實在與其身份不相稱。
但陰間之事，希望您千萬不要怠慢。
&rdquo 于是同行，韋牽馬授之，齊氏哭曰：&ldquo今妄此身，故非舊日，君雖乘馬，亦難相及。
事甚迫切，君無推辭。
&rdquo韋鞭馬随之，往往不及。
行數裡，遙見道北草堂，齊氏指曰：&ldquo先生居也。
救心誠堅，萬苦莫退。
渠有淩辱①，妾必得還。
無忽忿容，遂令永隔。
勉之，從此辭矣。
&rdquo揮涕而去。
數步間，忽不見。
韋收淚詣草堂，未到數百步，去馬公服，使仆人執谒前引②。
到堂前，學徒曰：&ldquo先生轉食未歸③。
&rdquo韋端笏以候。
良久，一人戴破帽、曳木屐而來，形狀醜穢之極，問其門人，曰：&ldquo先生也。
&rdquo命仆呈谒，韋趨走迎拜，先生答拜曰：&ldquo某村翁，求食于牧豎④，官人何忽如此，甚令人驚。
&rdquo韋拱訴曰：&ldquo妻齊氏，享年未半，枉為梁朝陳将軍所殺，伏乞放歸⑤，終其殘祿。
&rdquo因扣地哭拜。
先生曰：&ldquo某乃村野鄙愚，門人相競⑥，尚不能斷，況冥晦間事乎！官人莫風狂否⑦？火急須去，勿恣妖言。
&rdquo不顧而入。
韋随入，拜于床前曰：&ldquo實訴深冤，幸垂哀宥⑧。
&rdquo先生顧其徒曰：&ldquo此人風疾⑨，來此相喧，衆可拽出。
又複入，汝共唾之。
&rdquo村童數十，競來唾面，其穢可知。
韋亦不敢拭，唾歇複拜，言誠懇切。
先生曰：&ldquo吾聞風狂之人，打亦不痛，諸生為吾擊之，無折支敗面耳⑩。
&rdquo村童複來群擊，痛不可堪。
韋執笏拱立，任其揮擊。
擊罷，又前哀乞，又敕其徒推倒，把腳拽出，放而複入者三。
先生謂其徒曰：&ldquo此人乃實知吾有術，故此相訪。
汝今歸，吾當救之耳。
&rdquo 【注釋】 ① 渠：他。
② 谒（yè）：拜見，進見地位或輩分高的人。
③ 轉食：外出求食，即吃飯。
④ 牧豎：牧牛羊的童子，即牧童。
⑤ 伏乞：向尊者懇求。
伏，敬辭。
⑥ 相競：互相競争。
《漢書&bull賈誼傳》：&ldquo今世以侈靡相競，而上亡制度，棄禮誼，捐廉恥，日甚，可謂月異而歲不同矣。
&rdquo ⑦ 官人：唐朝稱當官的人，宋以後對有一定地位的男子的敬稱。
風狂：瘋狂，發瘋。
唐段成式《酉陽雜俎&bull貝編》：&ldquo蘇州貞元中，有義師狀如風狂。
&rdquo ⑧ 哀宥：憐憫寬容。
《周書&bull孝闵帝紀》：&ldquo帝聽訟于右寝，多所哀宥。
&rdquo ⑨ 風疾：瘋病。
漢應劭《風俗通&bull過譽》：&ldquo位過招殃，靈督其舋，風疾恍忽，有加無瘳。
&rdquo ⑩ 折支：折斷四肢。
支，&ldquo肢&rdquo的古字。
敗面：毀傷面容。
【譯文】 于是兩人同行，韋會牽馬讓齊氏騎，齊氏哭道：&ldquo如今我這身體，已經跟舊日不一樣了，夫君就算騎馬，也很難趕上我。
現在事情非常緊急，夫君就不用再推辭了。
&rdquo韋會策馬跟着齊氏走，常常趕不上她。
走了幾裡，遠遠看到路北有一座草堂，齊氏指着說：&ldquo那是先生的住所。
救我的心一定要虔誠，即使遭受萬般苦楚也别後退。
隻要他羞辱了您，我必定能夠生還。
不要流露出憤怒的表情，從而使我們再也不能相見了。
務必謹記，我在這裡告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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