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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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八 【畫馬】 山東臨清的崔生,家中簡陋貧窮,院牆破敗不堪。

    崔生每天早晨起來,總看見一匹馬躺在草地上,黑皮毛,白花紋,隻是尾巴上的毛長短不齊,像被火燎斷的一樣。

    把它趕走,夜裡又再回來,不知是哪裡來的。

     崔生有一位好友在山西做官。

    崔生想去投奔他,苦于沒有馬匹,就把這匹馬捉來拴上缰繩騎着去,臨行前囑咐家人說:&ldquo如果有找馬的,就說我騎着去山西了。

    &rdquo 崔生上路後,馬一路急馳,瞬間就跑了一百多裡路。

    到了夜裡馬不大吃草料,崔生以為它病了,第二天就拉緊馬嚼子,不讓它快跑,但馬卻亂踢着嘶叫不已,口噴着沫,同昨天一樣雄健。

    崔生便任它奔馳,中午便到達山西。

    此後,崔生時常騎着馬到集市上,看到的人無不稱贊。

    晉王聽到消息,用高價買這匹馬。

    崔生怕丢馬的人來找,不敢賣。

    住了半年,也沒人找馬,崔生就以八百兩銀子賣給了晉王府,自己又從集市上買了一匹健壯的騾子騎着回家。

     後來晉王因為有急事,派遣校尉騎着這匹馬到臨清。

    剛到臨清,馬跑了,校尉追到崔生東鄰家,進了門,卻不見馬,便向主人索要。

    主人姓曾,說确實沒有見過馬。

    等進到主人的房裡,看見牆壁上挂着陳子昂的一幅畫馬,其中一匹毛色很像那匹馬,尾巴上的毛被香頭燒了一點,這才知道,那匹馬原來是畫上的馬成妖了。

    晉王的校尉因為難複王命,就告了姓曾的。

    這時崔生有了賣馬的錢,家中居積盈萬,自願找姓曾的賠償馬錢,交付校尉回去複命。

    姓曾的很感激崔生的恩德,卻不知道崔生就是當年賣馬的人。

     【局詐】 有個禦史的家人,一次偶然站在街市上,一個穿戴華麗的人,過來和他攀談。

    那人逐漸問起這個家人主人的姓名、官階門第,家人都告訴了他。

    那人自我介紹說:&ldquo我姓王,是公主家裡的内使。

    &rdquo兩人越談越投機。

    姓王的說:&ldquo如今仕途險惡,那些做大官的都依附貴戚作靠山,你家主人依靠的是什麼人?&rdquo家人說:&ldquo沒有。

    &rdquo姓王的說:&ldquo這叫舍不得小财,卻忘了大禍!&rdquo家人說:&ldquo那麼投靠誰好呢?&rdquo那人說:&ldquo我家公主以禮待人,能庇護他人。

    某侍郎就是通過我引薦給公土的。

    如果肯出一千兩銀子作見面禮,見公主是很容易的。

    &rdquo家人很高興,就問他住在什麼地方。

    姓王的指着他的大門說:&ldquo天天同住在一條巷子裡,你不知道嗎?&rdquo 家人回家把這事告訴了禦史,禦史也很高興。

    準備了豐盛的筵席,叫家人去請那姓王的,姓王的高興地來了。

    在宴席上,王某把公主的性情及生活中的瑣事詳細地講了一遍,并且說:&ldquo若不是看在同住一條巷子的情誼,就是賞賜我一百兩銀子,我也不會效勞。

    &rdquo禦史更加敬佩感激他。

    臨别時,兩人約定晉見公主的日子,姓王的說:&ldquo你準備好禮物吧。

    我瞅機會和公主說說,早晚一定會告訴你的。

    &rdquo 過了好多天,姓王的才來,騎着一匹很美的駿馬,對禦史說:&ldquo你快準備打扮,帶上禮物跟我走。

    公主事太多,拜見她的人接連不斷。

    從早到晚,沒一點空閑。

    現在恰好有一點空,心須趕緊去,如果耽誤了,還不知什麼時候能見呢。

    &rdquo禦史忙拿出金銀厚禮,跟着他去了。

    彎彎曲曲走了十幾裡路,才來到公主府第的門前。

    禦史下馬恭候。

    姓王的先拿着禮物進去了。

    等了很久,姓王的才出來宣告說:&ldquo公主宣召某禦史!&rdquo接着就好幾個人一聲接一聲地傳呼。

    禦史弓着腰進了府門,見高堂上坐着一位美麗的女子,容貌姿色像天仙一樣,服飾華麗耀眼。

    侍女都穿着錦繡衣服,站立兩邊。

    禦史跪下參拜,公主傳命在檐下賜坐,用金碗獻茶。

    公主同他說了幾句客套話,禦史就恭恭敬敬地退了下來。

    接着從宮裡傳出賞賜的東西:一雙緞靴和一頂貂帽。

     回到家裡,禦史很感激那位姓王的,就拿名帖去登門拜謝。

    到了王某家,隻見大門緊閉,裡面沒人。

    禦史懷疑姓王的侍候公主還沒回來。

    三天去了三次,始終也沒見到。

    派人到公主那裡打聽,那裡的大門也鎖得緊緊的。

    詢問附近的居民,都說:&ldquo這裡從來沒什麼公主。

    前幾天有幾個人租過這幾間房子,現在已經走了三天了。

    &rdquo使者回去告訴禦史,主仆隻有垂頭喪氣而已。

     某副将軍,帶着很多錢晉京,想升官進爵,苦于沒有門路。

    一天,一個穿皮袍騎駿馬的人來拜訪,自我介紹說:&ldquo我的内兄是皇帝的近侍。

    &rdquo喝完茶,他請副将軍與他私下談談,說:&ldquo眼下有個地方正缺一位将軍,你如果舍得多花些錢,我去囑咐内兄在皇帝面前多宣揚你的能力,可以得到這個位子,有權勢的人也奪不去的。

    &rdquo副将軍懷疑他在胡言亂語,那人說:&ldquo這事你用不着猶豫,我不過想從内兄那兒抽一點小份子,将軍這兒,我一文錢也不企望。

    咱們說定數目,立下文書,等待皇帝召見後,你再如數交錢。

    如若沒有結果,你的錢還在你手裡,誰還能從你懷裡搶走呢?&rdquo副将軍高興地答應了。

     第二天,那人來領副将軍去見他内兄。

    他内兄自稱:&ldquo姓田。

    &rdquo家裡很富有,像王侯之家。

    副将軍參拜時,姓田的非常傲慢,待答不理的。

    引見人拿着寫好的文書對副将軍說:&ldquo剛才同内兄商量,這事沒有一萬兩銀子是辦不到的。

    請你在這後面畫押。

    &rdquo副将軍照辦了。

    姓田的說:&ldquo人心難測,我怕他事後反悔。

    &rdquo那個引見人笑着說:&ldquo兄長過慮了,你既然能給他官做,還不能把他的官免掉嗎?況且滿朝将相,還有那麼多願意交接咱們還高攀不上的呢!将軍前程遠大,應該不會喪盡良心的。

    &rdquo副将軍急忙表白,發誓,走時那人送他說:&ldquo三天之内一定給你準信。

    &rdquo 過了兩天,太陽剛落山,有幾個人大聲吆喝着跑進來說:&ldquo皇帝正等着你晉見呢!&rdquo副将軍驚喜萬分,急忙趕到皇宮。

    隻見皇帝坐在金銮殿上,武士們威嚴地站在兩旁。

    副将軍忙跪行大禮,三呼萬歲。

    皇帝賜他坐下,慰問了幾句話,看了看兩旁的大臣說:&ldquo聽說副将軍武藝高強,英勇善戰,今日一見,果然是個将軍的材料!&rdquo又對副将軍說:&ldquo那地方很險要,現在委派你去當将軍,不要辜負了朕的一番心意,委任的公文很快就下了。

    &rdquo副将軍謝恩退了出來。

    接着前幾天那個穿皮袍騎駿馬的人跟到他家裡,按照字據上的數目把錢拿走了。

    于是副将軍便放心地等着委任的公文,整天向親朋好友吹噓他的榮耀。

    過了幾天,探聽到消息,那個将軍的空缺已被别人補上了。

    副将軍驚怒交加,跑到兵部大堂忿怒地争辯說:&ldquo我是皇上親自封到那地方的将軍,你們怎麼另派别人去了?&rdquo兵部長官很奇怪,聽他講述皇帝召見時的情景,一多半倒像在夢境裡。

    兵部長官火了,把他抓起來押到獄中。

    這時副将軍才供出引見他的那個人的名字,可是朝中并沒有這麼個人。

    副将軍又花了一萬兩銀子,才被革職釋放了。

     奇怪呀!這個武官雖然呆傻,難道朝廷也是假的嗎?這當中一定使用了幻術吧!所謂真正的大盜并不拿刀槍,就是指這些人了。

     嘉祥縣有個姓李的書生,琴彈得很好。

    一次他偶爾去東郊遊玩,看見二人從土裡挖出一架古琴,就用很少的錢買了下來。

    回到家中把琴擦幹淨,琴身發出一種奇異的光彩。

    安上弦彈奏,音調非常清烈,李生高興極了,如同得到了一塊寶玉,用錦囊裝起來,藏進密室裡,就是至親好友也不拿出來給看看。

    有個新上任的縣丞姓程,拿着名帖去拜訪李生。

    李生性格孤癖,很少交朋友,因為縣丞是先來拜訪他,他隻好去回拜了。

    過了幾天,縣丞又來請他喝酒,李生推托不掉,就去了。

    縣丞風流文雅,談笑潇灑不俗,李生心裡很喜歡他。

    過了一天,李生拿了請帖回請縣丞。

    兩人歡聲笑語,談得十分融洽。

    從此,花前月下,兩人常在一塊飲酒談笑。

     過了一年多,李生在縣丞的住處,偶然看見桌子上有一架用錦囊裹着的琴。

    李生便拿出來彈了幾下,縣丞問:&ldquo你也懂琴嗎?&rdquo李生說:&ldquo這是我平生最愛好的。

    &rdquo縣丞驚訝地說:&ldquo咱們交往不是一天了,你的絕技我怎麼從來沒聽到過?&rdquo于是撥開香爐,燒起沉香,請李生彈奏。

    李生彈了一曲,縣丞說:&ldquo果然是高手!我也願獻小技,請不要見笑!&rdquo接着彈了一首&ldquo禦風曲&rdquo,聲音清脆悅耳,給人一種飄然欲仙、超脫塵世之感。

    李生非常佩服,願拜他為師。

    從此兩人又成了琴友,友情更加深厚。

    又過了一年多,縣丞将自己的琴技全都教給了李生。

    然而,縣丞每次到李生家,李生還是拿一般的琴給他彈奏,從沒有洩露珍藏的古琴。

     一天晚上,兩人喝得略有醉意,縣丞說:&ldquo我新演習了一首曲子,你願意聽嗎?&rdquo說完,彈了一曲&ldquo湘妃&rdquo,如泣如訴,聲調幽怨,李生連聲稱贊。

    縣丞說:&ldquo遺憾的是沒有一架好琴!如果有一架好琴,音調會更加動聽。

    &rdquo李生高興地說:&ldquo我藏着一架古琴,這琴非同一般。

    如今遇到知音,怎敢藏着不拿出來呢?&rdquo于是到密室,打開櫃子拿出古琴。

    縣丞用衣襟撣撣琴上的塵土,放在桌上,彈了一曲,音調果然強弱分明,彈出的曲子精妙入神,李生聽得不停地打着拍子。

    縣丞說:&ldquo我這點拙笨的琴技,辜負了這架好琴。

    如果能叫我妻子彈奏,可能還有一兩聲中聽的。

    &rdquo李生驚奇地說:&ldquo你妻子也精通琴技嗎?&rdquo縣丞說:&ldquo剛才的曲子就是從我妻子那兒學來的&rdquo。

    李生說:&ldquo可惜在閨房之中,小生聽不到她彈奏。

    &rdquo縣丞說:&ldquo我們倆關系密切,不必受俗禮約束。

    明天,請你帶琴到我家去,我叫她隔着簾子為你彈奏。

    &rdquo李生高興地答應了。

     第二天,李生拿着琴去了。

    縣丞準備了酒菜,兩人相對痛飲。

    過了一會兒,縣丞将琴拿進去,轉身又出來坐下。

    這時見簾内隐隐約約出現一個美人,濃郁的香氣透過簾外。

    又過了一會兒,琴弦聲幽幽飄來,李生也聽不懂彈的什麼曲子,隻覺得心猿意馬,神魂颠倒。

    曲彈完了,便有人掀開簾子一角往外偷看。

    李生一瞅,原來是一位二十來歲的絕代佳人。

    縣丞用大杯勸酒,簾内又彈起了&ldquo閑情之賦&rdquo。

    李生意動神搖,喝了一杯又一杯,最後酪酊大醉,離席告辭,索要古琴。

    縣丞說:&ldquo你喝多了,怕路上跌倒摔了古琴。

    明天你再來,我讓妻子把她的絕技獻出來。

    &rdquo 第二天,李生去拜訪縣丞,隻見縣丞的住處靜悄悄的,隻有一個老仆看門。

    李生問老仆,老仆說:&ldquo五更天就帶着家眷走了,不知道幹什麼去了。

    說是三天以後回來。

    &rdquo三天後,李生又去程家,等到天黑,也沒有蹤影,縣裡的官吏和衙役們都起了疑心,報告了縣令。

    打開縣丞的房門一看,屋裡什麼也沒有了,隻剩下桌椅和空床。

    就将此事報到省府,也弄不明白是怎麼回事。

     李生丢了古琴,吃不下飯睡不着覺,隻好不遠千裡到縣丞的老家湖南去找。

    三年前,縣丞拿錢在嘉祥買了官做&mdash&mdash李生按他的姓名,到他的家鄉打聽,湖南并沒有這麼個人。

    有人說:&ldquo有個姓程的道士,會彈琴,傳說還有點金的法術。

    三年前,忽然走了,沒有再回來。

    &rdquo李生懷疑就是這個道士,又詳細詢問了年齡、相貌,完全一樣。

    這才知道程道士所以花錢買官做,全是為了騙那架古琴。

    兩人交往一年多,從不談音樂方面的事,漸漸拿出琴來,漸漸賣弄琴技,又漸漸用美人來迷惑他,下了三年功夫,終于把古琴騙走了。

    程道士對琴的嗜好,更甚于李生。

    天下的騙子,詭計多端,像程道士這樣,可算是騙子中最風雅的了。

     【放蝶】 長山縣進士王(山鬥)生,作縣令的時候,每次審理案件,總是按照違法的輕重程度,罰犯人交納蝴蝶來為自已贖罪。

    大堂上常常同時放出千百隻蝴蝶,好像風吹着無數碎錦在飄舞。

    每逢此時,王(山鬥)生就拍案大笑。

     一天夜間,王(山鬥)生夢見一位女子,穿着華麗的衣服,從容地走了進來,對他說道:&rdquo因為遭受你的虐政摧殘,我的姊妹們有許多都夭亡了。

    應當讓你因自命風流先受到一次小小的懲罰。

    &rdquo說完,化為一隻蝴蝶。

    迥旋飛翔而去。

    第二天,王(山鬥)生正獨自在縣衙中喝酒,忽然下人來報告說直指使來到了。

    王(山鬥)生慌忙出來迎接,他妻子跟他開玩笑,用簪子插在他頭上的一朵白花也忘記摘了下來。

    直指使看見了,認為他态度不恭,将他狠狠地責罵了一頓。

    從此,罰犯人交納蝴蝶自贖的命令就停止了。

     青城縣的于重寅,性格狂放荒誕。

    他當司理的時候,有一年的元宵節晚上,他把煙花爆竹捆縛在一頭驢身上,從頭到尾都捆滿了。

    他牽着驢來到太守門前,敲着梆子請太守出來,說:&ldquo我獻上一頭火驢,希望太守出來看一看。

    &rdquo當時太守因愛子正患天花,心情很不好,就推辭不出來。

    于重寅堅持請求,太守不得已,就叫守門的仆人打開鎖。

    門剛剛打開,于重寅就用火點燃了引芯,把驢推進門内。

    爆竹爆炸驢子受到驚吓,又跑又竄,狂奔亂跑,身上的煙花噴火射人,沒人敢靠近它。

    火驢穿過大廳進入室内,盆盆罐罐被撞被踏毀,很多東西都燒成了灰塵,窗紗也都燒成了灰燼。

    家人們大聲驚呼。

    生天花的兒子受到驚吓,當天夜裡就死了。

    太守對于重寅非常痛恨,準備向上級彈劾他。

    于重寅請托各司、道長官出面說情,并親自登門負荊請罪,才免于遭受彈劾。

     【男生子】 福建總兵楊輔家有個美少年,肚子裡蠕動。

    滿了十個月,夢見神人把他的兩肋骨割去,醒來發現左右有兩個男嬰在啼哭。

    起身看看自己的肋下,割的痕迹還在。

    兩個兒子一個起名天舍,一個起名地舍。

     【鐘生】 鐘慶餘,是遼東名士。

    因參加鄉試,來到濟南府。

    聽說藩王府邸有一位道士,能預知人的吉兇禍福,心中很想去看看。

     二場考完後,他來到趵突泉,正巧在這裡遇到道士。

    道士看上去六十多歲,長長的胡須飄在胸部以下,是一位銀須白發的道長。

    聚攏在道士四周詢問兇吉的人,像堵牆一樣圍得水洩不通。

    道士隻用幾句簡單的話回答他們。

    道士在衆多的人中看見鐘慶餘,很高興地與他握手,并且說:&ldquo你的心術品行,令人敬佩。

    &rdquo說完,挽着鐘的手登上閣樓,避開别人,問他說:&ldquo莫不是想知道你的将來如何?&rdquo鐘慶餘說:&ldquo是的!&rdquo道士說:&ldquo你的福命太薄,但這一科中舉,是有希望的。

    但是,你榮歸以後,恐怕就不可能見到你的母親了。

    &rdquo 鐘慶餘是一位孝子,聽到道士的話,流下淚來。

    便不想再繼續考下去,想回家鄉。

    道士說:&ldquo你若錯過這個中舉的考試,以後恐怕不會有這樣的機會了。

    &rdquo鐘生說:&ldquo母親臨死不得相見,将來讓我再怎麼作人,即使貴為公卿将相,又有什麼意思?&rdquo道士說:&ldquo我前世與你有緣,眼下,我定盡一切力量幫助你。

    &rdquo說完就取出一丸藥送給鐘生說:&ldquo你可以先打發一個人連夜趕回去,将這丸藥給你母親服了,可延命七天。

    待考畢再趕回去,你母子還來得及見面。

    &rdquo 鐘生将丸藥藏好,就匆匆地離開道士,精神頹喪。

    心中想,母親壽終為期不多,早歸一天,就可對母親多奉養一天,就帶着仆人賃了頭驢子,馬上東歸。

    趕着驢子走了一裡多路,驢子忽轉頭向後跑。

    仆人在後頭趕,它不馴服;牽着籠頭,它就尥蹶子。

    鐘生無計可施,急得揮汗如雨。

    仆人勸說先停下,鐘生不聽。

    又另賃一頭驢,結果也是一樣。

    看着日已落山,不知到底該怎麼辦。

    仆人又勸說:&ldquo明天就要考完了,何必去争這一早一晚?請讓我先回去,這個辦法也可以&rdquo。

    鐘生迫不得已,就聽從了仆人的話。

     第二天,鐘生潦潦草草地考完,即刻動身,顧不上吃飯睡覺,披星戴月而歸。

    回到家,聽說母親病勢垂危,吃下道士送的丹藥,漸漸地痊愈了。

    鐘生走進母親的房間,見到母親,在床邊就流下淚來。

    母親搖搖頭,不讓鐘生哭,拉着他的手歡喜地說:&ldquo剛才作夢,我到了陰間,見到閻王,神色很和氣,說:&lsquo查看你的一生,沒犯過大罪惡;現今念你的兒子很孝順,再賜你陽壽十二年。

    &rsquo&rdquo鐘生聽了很高興。

    過了幾天,母親的病果然平複了。

     又過了不幾天,鐘生聽到自已考中的消息,便辭别了母親,來到濟南府。

    到藩王府邸,送了點禮品給内監,讓内監緻意道土。

    道士很高興地從裡面出來,鐘生便跪下給他磕頭。

    道士說:&ldquo你既考中舉人,太夫人又增了壽數,這些都是你自已盛德的報應,貧道哪有這回天之力啊!&rdquo鐘生從話中,又驚訝其先知,于是就向道士拜問自已終身的禍福。

    道士說:&ldquo你沒有多大的富貴,隻要能活到八十九歲也就滿足了。

    你的前身與我同是和尚,因用石頭打狗,誤将一隻青蛙緻死,這隻青蛙已投生為驢。

    按前生的定數,你應當意外地早死。

    今因你的孝德,感動了神靈,已有解星進入你的命運之中,所以,應當沒有别的危險了。

    但是你的妻子,前生不貞節,命裡注定該年輕守寡。

    現今,你因為德行而延長了壽數。

    她就不再配作你的妻子了,恐怕一年之後,你妻子就要死的。

    &rdquo鐘生悲傷很久,又問續娶的妻子在什麼地方。

    道士說:&ldquo在河南,今已十四了。

    &rdquo道士臨分手時囑咐說:&ldquo倘若以後遇到危難,應逃向東南。

    &rdquo 一年後,鐘生妻子果然死了。

    鐘生的舅父在西江一個縣作縣令,母親讓鐘生去探望舅父,順便路過河南,驗合當娶繼室的預言。

    偶然到一個村莊,正遇上在河邊演戲,男男女女處在一起。

    鐘生剛想驅騾快點趕過去,有一匹失去缰繩的公驢,跟随着他而行,惹得鐘生的騾子老尥蹶子。

    鐘生回頭,用鞭子擊打驢耳,驢受驚狂奔。

    這時,正巧有一位王子,才六七歲,奶媽正抱着坐在河堤上,驢沖過來,侍從人員沒來得及提防,把小王子擠到了河裡。

    衆人大喊大叫,想把鐘生抓起來。

    鐘生放開騾子,拼命地跑;又想起道士的話,極力向東南奔去。

     大約跑了三十多裡,到了一個山村,有一位老漢站在門旁,鐘生下騾行禮。

    老漢把他請到屋裡,自己介紹說:&ldquo姓方。

    &rdquo就問鐘生從何處來。

    鐘生叩頭在地,将所遭遇到的如實說了。

    老漢說:&rdquo這不妨。

    請暫且住在這裡,我會派人去打聽消息的。

    &rdquo到晚上,得到消息,才知被驚的是小王子。

    老漢驚駭地說;&ldquo别的事,我尚能幫忙,這件事,我真是愛莫能助。

    &rdquo鐘生哀求不已。

    老漢出計謀說:&ldquo沒有别的辦法。

    請你在這裡住一晚,聽聽緩急,我們再作打算。

    &rdquo鐘生憂愁恐怖,一夜沒有入睡。

    第二天,老漢派人出去探聽消息,聽說官府已行文追查逃犯。

    誰若藏匿逃犯,殺頭示衆。

    老漢很為難,默默地進到屋裡。

    鐘生又疑慮又恐懼,惶惶不安。

     半夜,老漢走進來,問:&ldquo家中夫人多大了?&rdquo鐘生告訴說自己鳏居。

    老漢高興地說:&ldquo我有辦法了。

    &rdquo鐘生問他,老漢回答說:&ldquo我的姐夫仰慕佛道,在南山出家,姐又死去。

    遺有小女,跟着我過活,這孩子也頗聰慧,将她嫁給你為妻怎樣?&rdquo鐘生高興正符道士的預言,而且有了親戚關系,可以得到救助,便說:&ldquo小生實在榮幸。

    但是,我這遠方的罪人,恐怕連累嶽丈。

    &rdquo老漢說:&ldquo這是為你着想。

    我姐夫道術頗深,但他很久不與人世來往。

    結婚後,你自己與我外甥女籌劃一下,去求他必定有好辦法。

    &rdquo鐘生很高興,就作了老漢的外甥女婿。

     女郎才十六歲,容貌豔麗,是世上無雙的美人。

    鐘生常對之欷觑慨歎。

    女郎說:&ldquo我雖然長得不漂亮,也不至于這麼快就被你嫌惡呀?&rdquo鐘生道歉說:&ldquo娘子長得如同仙人,我能與你相配,實是萬幸。

    但我有禍患,非常擔心好事反成壞事。

    &rdquo就将實情告訴了女郎。

    女郎埋怨說:&ldquo舅舅行事,不通人情!這等彌天大禍,是沒法子的,事前也不與我說明白,這不等于把我推到陷阱裡麼。

    &rdquo鐘生長跪說:&ldquo是我死命地哀求舅舅,舅舅雖然慈悲,但他自己也沒辦法,知道你能起死回生。

    我誠然不足稱得上是一位好丈夫,然而我家的門第,倒也不辱沒您。

    倘若我有再生之日,誠心誠意地供養你,是指日可待的。

    &rdquo女郎歎氣說:&ldquo事情已到這地步,我有什麼可推辭的?可是,父親自從削發出家,兒女之情已經斷絕。

    沒有别的法子,與你一同去哀求他,恐怕要受些挫折和淩辱。

    &rdquo于是,兩人一夜未睡,用氈綿作了厚厚的護膝,藏在衣服裡面;然後,叫來轎子,進了南山十多裡。

    山路曲折險峻,再也無法乘轎了。

    下轎後,女郎走路很艱難。

    鐘生用手臂攙扶着她,摔了無數跤才攀上去。

    不遠,就見到寺院的山門,他二人坐下,稍微休息一會。

    女郎氣喘籲籲,汗水淋漓,臉上的粉一道道流下來。

    鐘生見了,心中很是不忍,說:&ldquo為了我的事,使你受這樣的苦。

    &rdquo女郎面色慘然地說:&ldquo恐怕這還算不得是苦。

    &rdquo 疲乏稍解,二人就相互攙扶着進了寺廟,給佛施過禮,就向裡走。

    轉彎抹角地進了禅房,見一位老僧盤腿坐在那裡,雙目似閉,一位童子在一邊持拂侍候他。

    方丈室中,打掃得光潔清靜;在老僧的座位前,布滿了沙礫,密如繁星。

    女郎不敢選擇地方,進來就跪在上面;鐘生也跟着跪在後頭。

    老僧開眼一看,又閉上了。

    女郎參拜說:&ldquo好久未來探望父親了,今女兒已經嫁人,特地攜同女婿來拜見您。

    &rdquo老僧待了好久,才睜開眼說:&ldquo你這妮子,太帶累人了。

    &rdquo就不再說話了。

    夫妻二人跪了好久,筋疲力盡,沙子與石塊快要壓到骨頭裡了,痛得再也支持不下去。

    又過了一會,老僧說:&ldquo把騾子牽來了沒有?&rdquo女郎說;&ldquo沒有。

    &rdquo老僧說:&ldquo你夫妻馬上回去,可快快地把騾子送來。

    &rdquo夫妻二人叩拜而起,狼狽地走出寺廟。

     回到家裡,遵照父親的話,将騾子送進寺廟,但不解其意,隻是躲在家裡,探聽外面的風聲。

    過了幾天,聽傳聞說:罪犯捉到了,已經綁到刑場上,砍了腦袋。

    夫妻得知,相互慶幸。

    沒多久,山中派一童來,把一條砍斷的拐杖交給鐘生,說:&ldquo代替你被砍的,就是這位君子。

    &rdquo便囑咐鐘生,将拐杖埋葬掉,還要禮拜祭奠,以解竹木代死之冤。

    鐘生細看,那被砍斷的地方,還有血痕。

    鐘生祈禱後,将拐杖埋葬。

    夫妻二人不敢在此久居,連夜離開中州回了遼陽。

     【鬼妻】 泰安人聶鵬雲和妻子感情很好。

    妻子得病死後,他整天悲哀,掉了魂似的。

     一天晚上,他正在屋裡悶坐着,妻子忽然推門進來了。

    他吃驚地問:&ldquo你怎麼來了?&rdquo妻子笑着說:&ldquo我已成了鬼,被你深切的哀悼感動,哀求陰間主管允許,來跟你暫時相會。

    &rdquo聶歡喜非常,拉着妻子上床睡覺,覺得與她生前并無兩樣。

    從此日夜往來,轉眼一年多,聶也不提再娶妻子。

    族中弟兄怕他斷了後,私下勸他再娶。

    聶聽從了,聘了一個良家女子。

    但他怕鬼妻不高興,保着密。

    不久,到了迎親的日子,鬼妻知道了這事,責備他說:&ldquo我因為郎君講夫妻情義,才冒着在陰間受責罰的風險來與你相會;誰知你不堅守諾言,情義深厚原來就是這樣的嗎?&rdquo聶說這是族人的意思。

    鬼妻總是不高興,沒跟他親熱就走了。

    聶覺得他可憐,可是實現了再娶的打算,也覺寬慰。

     新婚之夜,夫婦都睡下後,鬼妻突然來了,從床上用巴掌扇新媳婦并大罵:&ldquo你怎麼敢占我的床!&rdquo新媳婦起身和她撕打。

    聶吓得光着身子蹲在床上,一個也不敢保護。

    一會兒,雞叫天亮,鬼才去了。

     新媳婦懷疑聶的妻子并沒有死,責備丈夫騙了自己,想上吊自盡。

    聶對她講了緣由,新媳婦才信是鬼。

    天黑鬼就來,新媳婦吓得躲開;鬼也不再與聶同床,隻用指甲掐他的肉,再就是對着蠟燭氣呼呼地用眼瞪他,也不說什麼。

    聶愁得不行。

    鄰村有人會驅鬼術,削桃木橛子楔在她墳的四角上,才不鬧鬼了。

     【黃将軍】 黃靖南,字得功。

    年輕時候與兩個孝廉進京,路上遇上了響馬賊。

    孝廉害怕,跪下拿出錢來買命。

    黃氣壞了,手裡又沒有武器,就兩手抓住騾子,奮力舉起來投過去。

    賊沒想到這一招,猝不及防,連人帶馬一起被砸倒。

    黃又一頓拳頭把賊的胳膊打斷,從賊袋子裡拿出錢來還給孝廉。

    孝廉贊賞他的勇力,資助他當了軍人。

    後來他多次立大功,直到被封為将軍。

     【三朝元老】 本朝有位中堂,做過明朝的宰相。

    因為曾投降過流寇,名聲很不好。

    他告老還鄉後,蓋了一座供奉祖宗的祠堂。

    祠堂竣工那天,有幾個人在裡面過夜。

    天亮後,看見堂上懸挂着一塊匾,上面寫着&ldquo三朝元老&rdquo,還有一副對聯:&ldquo一二三四五六七、孝悌忠信禮義廉。

    &rdquo也不知是什麼時候挂上的。

    大家都覺得奇怪,弄不懂是什麼意思。

    有人推測出來說:&ldquo上句隐指亡(王)八,下旬隐指無恥。

    &rdquo 洪經略奉命南征,凱旋回到南京後,祭悼陣亡的将士。

    有個過去的門客進見他,參拜完了,要向他呈獻一篇文章。

    洪經略很久以來厭惡文章,便托詞老眼昏花,不接受。

    那人說:&ldquo請你隻坐着聽就行了,容我讀給你聽。

    &rdquo接着就從袖筒裡掏出一篇文章,高聲朗讀。

    原來是明朝崇祯皇帝親筆寫的祭祀洪經略戰死遼陽,為國殉難的祭文。

    讀完後,大聲哭着走了。

     【醫術】 沂水有一個貧民,姓張。

    一天,他在路上碰見一個善相面的道士,道士看了看他,說:&ldquo你定當以術業緻富。

    &rdquo姓張的問道士:&ldquo我應從何業?&rdquo道士又看了看他,說:&ldquo醫術就行。

    &rdquo姓張的說:&ldquo我鬥大的字不識兩個,怎能從醫?&rdquo道士笑着說:&ldquo你這人太愚,名醫何必多識字?隻要去幹就行。

    &rdquo 姓張的回到家裡,貧困無業,便搜集一些偏方,到市上擺了個地攤,擺上魚牙、蜂房等東西,給人治病,賺一點糧、錢糊口。

    而人們也沒把他當成什麼良醫來對待。

     一次,正碰上青州太守得了咳嗽病,下文到各縣為他找醫生診治。

    這沂水一帶本來就是山村僻壤,很少會醫術的。

    縣官害怕找不到醫生沒法向上司交差,就叫鄉裡負責人自報醫生。

    于是就共同推舉姓張的。

    縣官聽了,立即召見他。

    這時,姓張的也正在患痰喘病。

    自己還治不了自己。

    接到命令後非常恐懼,便一再推辭,可縣官不聽,還是命人把他送往青州。

    這一路上都是大山,姓張的渴得要死,但是山中的水比玉液還貴,挨門要水喝,都沒有給的。

    走到一個地方,碰見一個農婦在漉野菜汁子。

    漉了半天,野菜雖多,但水卻沒有多少,盆裡的菜汁濃濁得像口涎那樣。

    姓張的實在渴極了,就乞求婦人把剩下的一點菜汁給自己喝。

    他喝下去以後,頓時覺得不渴了,咳嗽也止住了。

    他心裡暗想,這大概就是治咳嗽病的好方子。

     到了青州,各縣來的醫生都已經給太守診治了一遍,都沒有見好。

    姓張的來了後,要求單獨給自己安排一間房子,裝着考慮開藥方子。

    然後派人到民聞索要藜蕹。

    野菜要來後,他就按那個農婦的方法漉出汁兒來,請太守服下。

    太守喝下,不長時間,果然藥到病除。

    太守很高興,賜給姓張的許多錢、物,并贈了一幅金匾挂在了姓張的門上。

    從此,姓張的名聲大震,來找他看病的人,絡繹不絕,門庭若市。

    所治的病,沒有不見效的。

     一次,有個患傷寒病的人來找姓張的,進門說了病症後,要求給他處方。

    這時,姓張的正喝醉了酒,馬馬虎虎地錯把治虐痰的藥給了病人。

    待一會酒醒過來才想起出了錯,但又不敢再對别人說。

    可誰知三天後,忽然有人帶着禮物來拜謝他。

    他不知是什麼事,一問,才知道那個傷寒病人吃了藥後大吐大瀉,病就全好了。

    像這類事情很多。

    姓張的從此發了大财,家中成了富戶。

    身價也因此擡高了。

    凡來請他治病的,不出大價錢,不用車馬接送,他就不去。

     益都縣有個姓韓的老頭,是個有名的醫生。

    他還沒有出名以前,到四鄉賣藥。

    一次他晚上沒處住宿,就投奔了一家人家。

    正好這家人的孩子患傷寒病快要死了,知道他是賣藥的,就請他給孩子治病。

    韓老頭十分為難,自己想:不給孩子治病今晚無處住,治吧又沒有辦法治,就在屋裡走來走去,兩手搓着身子,搓來搓去,身上的污垢搓下來一大片,順手又把泥垢撚成了一個個丸子。

    老頭靈機一動,心想:給病人吃了這個丸子先應付一下,反正治不好病也沒有多大害處;就算治不好,也已賺得個白住白吃。

    想罷,就給病人吃下這個泥垢丸子。

    到了半夜,忽然主人來敲門,而且叫得很急。

    韓老頭想:糟了,一定是那孩子死了!他怕主人不饒他,就起來爬牆逃跑。

    主人見他跑,就在後面追。

    一直追了幾裡路,韓老頭看看逃不掉了才住了腳。

    這時主人才告訴他,孩子吃了丸子,出了一身大汗,病全好了。

    把韓老頭又請了回去,好好招待了一番。

    臨走,又贈給他許多錢物。

     【藏虱】 鄉裡有一個人,偶然坐在一棵老樹下面休息。

    忽從身上摸到一個虱子,便用一片紙把它包了起來,塞到樹身上一個洞裡就走了。

     過了二三年,他又經過那個地方。

    猛然想起樹洞裡的虱子,便走到樹下,見紙包還完好地放在裡邊。

    拿出紙包打開一看,虱子已經幹癟得像麸皮一樣了。

    他又把它放在手中,仔細地觀看起來。

    一會兒,手心感到特别癢,虱子的肚腹卻漸漸地鼓了起來。

    他趕緊把虱子扔掉,就回家去。

    到家後,手心腫起一個像核桃一樣大的疙瘩。

    腫疼了好幾天,那人就死了。

     【夢狼】 白翁是河北人。

    大兒子白甲,在江南做官,一去三年沒有消息。

    正巧有位姓丁的瓜葛親戚,來他家拜訪。

    白翁設宴招待他。

    這位姓丁的平日常到陰間地府中當差。

    談話間,白翁問他陰間事,丁對答了些虛幻不着邊際的話;自翁聽了,也不以為真,隻是微微一笑罷了。

     别後幾天,白翁剛躺下,見到了丁姓親戚又來了,邀請白翁一塊去遊曆。

    白翁跟他去了。

    進了一座城門,又走了一會,丁指着一個大門說:&ldquo這裡是您外甥的官署。

    &rdquo當時,白翁姐姐的兒子,是山西的縣令。

    白翁驚訝地說:&ldquo怎麼在這裡?&rdquo丁說:&ldquo如果你不信,就進去看個明白。

    &rdquo白翁進了大門,果然見外甥坐在大堂上,頭戴飾有蟬紋的帽子,身穿繡有獬豸圖案的官服,門戟與旌旗列于兩旁,但沒有人給他通報。

    丁拉他出來,說:&ldquo你家公子的衙署,離這裡不遠,也願去看看嗎?&rdquo白翁答應了。

    走了不多一會兒,來到一座官府門首,丁說:&ldquo進去吧。

    &rdquo白翁探頭向裡一看,有一巨狼擋在路上,他很畏懼,不敢進去。

    丁說:&ldquo進去。

    &rdquo白翁又進了一道門,見大堂之上、大堂之下,坐着的、躺着的,都是狼。

    再看堂屋前的高台上,白骨堆積如山,更加畏懼。

    丁以自己的身體掩護着白翁走進去。

    這時,白翁的公子白甲,正好從裡面出來,見父親與丁某到來,很高興。

    把他們請到屋裡坐了一會兒,便讓侍從準備飯菜。

    忽然,一隻狼叼着一個死人跑進來,白翁吓得渾身哆嗦,說:&ldquo這是幹什麼?&rdquo兒子白甲說:&ldquo暫且充當疱廚做幾個菜。

    &rdquo白翁急忙制止他。

    白翁心裡惶恐不安,想告辭回去,一群狼擋住去路。

    正在進退兩難的時候,忽然見群狼亂紛紛地嗥叫着四散逃避,有的竄到床底,有的趴伏在桌上,白翁很驚異,不明白這是什麼緣故。

    一會兒,有兩個身着黃金铠甲的猛士闖進來,拿出黑色的繩索把白甲捆起來。

    白甲撲倒在地上,變成一隻牙齒鋒利的老虎。

    一個猛士拔出利劍,想砍下老虎的腦袋;另一個猛士說:&ldquo别砍,别砍,這是明年四月間的事,不如暫敲掉它的牙齒。

    &rdquo于是,就拿出大鐵錘敲打老虎的牙齒,牙齒就零零碎碎地掉在地上。

    老虎痛得吼叫,聲音震動了山嶽。

    白翁大為恐懼,忽然被吓醒,才知道這是一個夢。

     白翁心裡總覺得這個夢很奇異,馬上派人去把丁某請來,丁推辭不來。

    白翁把自己夢的經過記下來,讓次子送到白甲做官的官府,信中勸誡白甲的言語很沉痛悲切。

    次子到白甲處,見白甲門牙都掉了;驚駭地問他,說是因為喝醉酒,從馬上掉下來磕掉了。

    細細考察一下時間,正是白翁做夢的日子,更加驚駭。

    他把父親寫給他的信拿出來,讀完信,臉色變得蒼白。

    略沉思了一會說:&ldquo這是虛幻的夢,是偶然的巧合,有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

    &rdquo那時,白甲正在賄賂當權的長官,得到優先推薦的機會,所以并不以這個稀奇的夢為意。

    弟弟在白甲的官府中住了幾天,見蠹役滿堂,行賄通關節的人,到深夜還是不斷。

    弟弟流着淚勸谏白甲不要再這樣幹了,白甲說:&ldquo弟弟你自小居住在鄉間土牆茅屋中,所以不了解官場的訣竅啊。

    官吏的提升與降職的大權,是在上司的手裡,而不是在老百姓手裡。

    上司喜歡你,你就是好官;你愛護百姓,有什麼法子能使上司喜歡呢?&rdquo弟弟知道白甲是無法可勸了,就回到家裡,把白甲的行為告訴了父親。

    白翁聽到後,悲痛大哭。

    沒有别的法子可行,隻有将其家中的财産捐拿出來周濟貧苦的人,天天向神靈祈禱,求老天對逆子的報應,不要牽累到他的妻子兒女。

     第二年,有人傳說白甲以首薦,推舉到吏部做官,前來祝賀的人擠滿了門庭;白翁隻有長噓短歎,躺在床上推說有病,不願接見客人。

    不久,又傳聞白甲在回家的路上遇到了強盜,與仆從都已喪生。

    白翁就起來,對人說:&ldquo鬼神的暴怒,隻殃及到他自己,保佑我全家的恩德不能說不厚。

    &rdquo就燒香紙感謝神靈。

    來安慰白翁的人,都說這是道聽途說的消息,但白翁卻據信不疑,限定日期為白甲營造墳墓。

     可是白甲并沒有死。

    原來四月間,白甲離任調往京都,才離開縣境,就遇到強盜。

    白甲把攜帶的行裝,全部獻出來,衆強盜說:&ldquo我們到這裡來,是為全縣百姓申冤洩憤的,那裡是專為這些東西而來的!&rdquo接着就砍下了白甲的頭;又問白甲的家人:&ldquo有個叫司大成的是哪一個?&rdquo司大成是白甲的心腹,專幫他幹壞事。

    家人都指着那個叫司大成的人,強盜們也把他處死。

    還有四個貪婪的衙役,是為白甲搜刮百姓錢财的爪牙,白甲準備帶他們到京城。

    強盜們也把他們從仆從中找出來殺了,才把白甲的不義之财分了帶到身上,騎馬急馳而去。

    白甲的魂魄伏在道旁,見一位官員從這裡經過,問道說:&ldquo被殺的這個人是誰?&rdquo走在前邊開路的人說:&ldquo是某縣的白知縣。

    &rdquo官員說:&ldquo這是白翁的兒子,不應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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