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七

關燈
卷七 【羅祖】 即墨縣有個叫羅祖的人,小時候家裡貧窮。

    有一年,恰好他們姓羅的族中攤着要個人去北部邊疆當兵,族人決定叫他去。

     羅祖在北疆的好幾年裡,娶了媳婦,生了個兒子。

    隊伍上的守備官待他很好。

    不久,守備升了官,要去陝西當參将,打算把羅祖也帶了去。

    他把妻子和孩子托付給一位姓李的朋友照顧着,便跟守備去了陝西。

    一去就是三年。

     一次,羅祖聽說參将想給北疆去一封信,就申請把送信的任務交給他,也好借這個機會看望久别的妻子和兒子。

    參将同意了。

     羅祖到家見妻子很健康,感到很欣慰。

    可是發現床底下有一雙男人的鞋,心想,我三年不在家,哪來的男人鞋?莫非&hellip&hellip便和妻子到李姓朋友家,感謝他三年來的照顧。

    姓李的朋友見他回來,趕緊做菜擺酒,熱情地勸他夫婦吃喝;妻子也說三年來姓李的對她照顧多麼多麼好,簡直是個大恩人,羅祖也說了好多感謝的話。

    第二天,羅祖對妻子說:&ldquo我得替參将送信去,晚上回不來,不要等我了。

    &rdquo說完,騎馬走了。

    實際上他并沒有去送信,而在近處找了個地方藏起來,到了夜裡二三更的時候又回來了。

    一進門,聽見妻子跟姓李的正在床上睡覺,說些無羞恥的話,他氣極了,撞開門進了内室。

    妻子與姓李的吓壞了,在地上跪着爬到他面前,說:&ldquo我們不是人,我們該死!&rdquo羅祖把刀抽出來,真想一刀結果了這兩個狗男女,但沉思了一下,又把刀插入刀鞘,對姓李的說;&ldquo我原來把你當人看待,你既然這樣,說明你是個禽獸,殺你反而玷污了我的刀。

    這樣吧,我的妻子和兒子你要,我的兵也由你替我當,馬匹和武器都在這裡,我走了!&rdquo說罷就走了。

     羅祖的鄉鄰知道了這件事,一齊告到了官府。

    官府便把姓李的提去,拷問。

    姓李的全部招供了。

    但除了李的供詞,一沒有人證,二沒有物證,沒有充分的根據給他定刑。

    派人到處找羅祖,一點影子一點消息也沒有。

    官府便懷疑是姓李的因奸情殺了羅祖,便對姓李的及羅妻施以更重的刑罰。

    過了一年,這兩個男女都死在獄中,官府就把羅祖的兒子送回了他的即墨老家。

     又過了好久,石匣營村有個打柴的人進山,經常看見一個道人坐在一個山洞裡,可從來沒見他下山化過緣求過吃。

    消息傳來,大家都覺得很奇怪:他吃什麼活着呢?就一齊給他送去吃的。

    有人認識這個道人不是别人,就是羅祖。

    送來的吃食都放滿了山洞,羅祖始終也沒吃一點。

    看他的意思是讨厭這麼多人去看他,漸漸地,就很少有人去了。

    好幾年後,洞外的亂草長得像樹那麼高了,偶爾有人到洞内看見他仍坐在那裡沒動地方。

    又過了好久,有人見他在山上走動,待接近他時,卻又沒了。

    再回洞中找他,還在洞中坐着,衣服上往日的塵土都沒變樣。

    大家更加奇怪,又過了幾天再去看,隻見他的鼻梁都塌陷了,這才知道他早已坐着死了。

     鄉鄰為了紀念他,建了一座羅祖廟。

    每年三月來燒香的絡繹不絕。

    他的兒子去燒香,人們都喊他小羅祖,香火錢都給了他。

    至今他的後代還年年去收香火錢呢。

     這個故事是沂水劉宗玉對我講的,很詳細。

    我笑笑說:&ldquo現在出家的和尚道士不想當聖賢,卻想成佛祖,請告訴他們,要想立地成佛,得把手中的刀放下。

    &rdquo 【劉姓】 淄川縣有個姓劉的人,習性兇狠蠻橫,真像個披着人衣的老虎。

    後來這人從淄川遷到沂縣,惡習沒有改掉,鄉裡人都害怕他,厭惡他。

    劉某有幾畝地,和一家姓苗的地界挨着。

    姓苗的很勤快,在地邊種了很多桃樹。

    桃樹剛開始結果時,苗家的兒子去摘。

    劉某見後,怒氣沖沖地将他趕下樹,指着那些樹說是他的。

    姓苗的兒子哭着回家告訴了父親。

    姓苗的正在驚訝時,劉某已趕到門前辱罵起來,并揚言要到衙門告狀。

    姓苗的笑着安慰他,劉某怒氣不消,忿怒而去。

     這時,劉某同縣老鄉李翠石在沂縣開當鋪。

    劉某拿着狀紙進城,恰好和他相遇。

    因是同鄉又很熟悉,李翠石便問他:&ldquo幹啥去?&rdquo劉某就把進城打官司的事告訴了他。

    李翠石聽後,笑着說:&ldquo你的名聲,衆所共知;我和姓苗的素來相識,他平生很善良,怎麼敢占騙你呢?你不要将事情說反了啊!&rdquo說完就撕碎他的狀紙,拉他進了當鋪,說以後給他倆調解,不要再争執下去。

    劉某怨恨仍不消,暗中拿鋪裡的筆,重新寫了狀紙,準備過後再告。

    一會兒,姓苗的來到鋪裡,把事情前因後果詳細告訴了李翠石,哀求李翠石為他解除這場糾紛。

    姓苗的又說:&ldquo我是個莊稼人,半輩子沒見過當官的,隻要不打官司,幾棵桃樹,誰還敢占為已有。

    &rdquo李翠石叫出劉某,把苗家退讓的意思告訴了他。

    劉某又指天畫地,大罵不休;姓苗的光說好話,一句也不敢辯駁。

     過了四五天,李翠石碰見劉某村裡的人說他死了。

    李翠石聽後很吃驚,歎息不止。

    後來李翠石外出,見迎面走來一個拄拐杖的人,很像劉某。

    走到跟前,果然是他。

    劉某熱情向他問候,并請他到家裡去作客。

    李翠石不敢靠近他,說道:&ldquo前幾天聽說你去世了,這是從哪裡傳來的謊言。

    &rdquo劉某不答話,一個勁地拉他進村,到家擺好酒菜後才說:&ldquo以前的傳言,一點也不假。

    前天我出門,見來了兩個人,要捉我去官府。

    問什麼事,二人隻說不知道。

    我想,我出入衙門十幾年,不怕見官長的人,也就跟着他倆去了。

    走進公堂,見上面坐着的官,臉上帶着怒氣,說道:&lsquo你是劉某嗎?罪惡滿盈,自己不肯悔改;又把别人的東西占為己有,像你這種蠻橫兇暴的人,按例應當放到油鍋裡炸死!&rsquo旁邊一個人查過簿冊,說:&lsquo這個人行過一次善事,按例不應當死。

    &rsquo那個當官的看過簿冊,臉上的怒氣稍微消了些,說道:&lsquo暫時先送他回去吧!&rsquo幾十個人齊聲呵斥攆我走。

    我說:&lsquo因什麼事把我捉來?又因什麼事送我走?請求向我說明白。

    &rsquo衙役拿着簿冊走下來,指着上面的一條給我看。

    上面寫着:崇祯十三年,用錢三百,救活一對夫妻,使他們得到團聚。

    衙役說:&lsquo沒有這一條,今日命當絕,讓你投生為畜類。

    &rsquo聽後,我很害怕,急忙跟抓我的那兩個人出來。

    兩人向我索賄,我憤怒地說:&lsquo你們不知道我劉某出入衙門二十年,是專勒索别人的錢财,怎麼竟敢向老虎要肉吃呢!&rsquo兩人不敢再要,把我送到村口,向我拱手說道:&lsquo這趟差事沒得到你的一口水喝。

    &rsquo兩人走後,我進門就蘇醒過來了,這時我斷氣已經兩天了。

    &rdquo李翠石聽後,感到這事很奇怪,就問他行的那件善事。

    原來,崇祯十三年,遇上了大災荒,出現人吃人的情景。

    劉某那時在淄川縣衙當捕隸。

    一天,遇見一男一女哭得很傷心,問他們為何這樣?回答說:&ldquo俺倆結婚才一年多,今年遇上災荒,不能一塊兒活下去,隻好悲傷罷了。

    &rdquo過了不多時,在一個油店門前又遇上他倆,好像在和店主争什麼。

    劉某走到跟前,問怎麼回事。

    油店的店主姓馬,說:&ldquo他倆餓得快要死去,每天靠讨吃我的麻醬才活下來。

    今天又想把老婆賣給我,我家裡已買下十多口,這事也好,隻要價錢便宜,我就收下她,否則罷了。

    那有像你這樣可笑的男子,沒完沒了地纏磨人!&rdquo那男子便道:&ldquo眼下小米貴得如同珍珠,若不要得三百文錢,就不夠我逃命的路費。

    本想賣掉老婆能使我們都活下來,如果老婆賣掉後我還脫不了死,那又何必呢?我不敢講價錢,隻求你行個好,積個陰德罷了。

    &rdquo劉某很可憐他倆,便問馬店主能出多少錢。

    馬店主說:&ldquo如今一個婦女最多值一百個大錢。

    &rdquo劉某請馬店主不要少他要的三百文。

    他願替出上一半。

    馬店主堅決不答應。

    劉某年輕氣盛,便對那男子說:&ldquo這個人粗俗小氣,不值得再和他争。

    我情願送你三百文錢,你能逃荒,夫妻倆又能在一起,不是更好嗎?&rdquo于是解囊取出錢交給了他。

    夫妻倆哭着向劉某拜謝後才離去。

    劉某講完這件事,李翠石對他大加贊歎。

     自此以後,劉某先前的那種惡習全改了。

    現在劉某已經七十多歲,身體還很健康。

    去年李翠石去周村,碰上劉某和人争吵,圍着許多人勸他,他也不聽。

    李翠石笑着對他說:&ldquo你又想告桃樹狀嗎?&rdquo劉某一聽馬上停止了争吵,臉上也沒了怒氣,一句話沒再說,徑直而去。

     【邵女】 太平地方有個叫柴廷賓的,妻子姓金,娶進門來不會生孩子,又特别愛&ldquo吃醋&rdquo。

    為了要孩子,柴廷賓花很多錢買了人小老婆,金氏就狠狠虐待,一年就死了。

    氣得柴廷賓一個人睡了好幾個月,再不進妻子的屋。

     這一天,柴廷賓過生日,妻子好言好語,還用豐厚的禮物給他祝壽。

    柴不忍拒絕,這才重新與她有說有笑。

    妻在卧室裡設下酒宴,請他進去,他推說喝醉了,不去。

    金氏打扮得漂漂亮亮,自己又來到丈夫屋裡,說:&ldquo為了你過生日,我伺候了一整天,即使您真的醉了,也請去飲一杯。

    &rdquo柴廷賓這才進了卧室,邊飲酒邊與妻子說話。

    金氏從容地說:&ldquo上回害得你買回來的妾死了,我現在還後悔,可是你就記了仇。

    結發之情一點都沒有了嗎?從今往後你找十二個女人我也不說你點不是。

    &rdquo柴廷賓聽了,更加歡喜,就留在妻子卧室和她同寝,從此和原來一樣相親相愛了。

    于是金氏就明裡請媒婆給丈夫物色好的女人,暗中卻又叮囑媒婆拖延,即使真的找到了好的,也不要告訴丈夫,而她自己又裝出着急的樣子去督促媒婆。

    這樣過了一年多,柴廷賓等急了,又托親友花錢買妾,果然買到一個林家的養女。

    金氏見了,表面上很喜歡,讓林女與自已一同吃飯,什麼化妝品呀,首飾呀,由着林家女使用。

     林女是被林家收養的私生女,沒學過針線活兒,除了會繡花鞋,其它衣物都得依仗别人。

    金氏就批評說:&ldquo俺家從來節儉,不像王公貴族家,要你當畫看。

    &rdquo就把些好看的花綢緞給她,叫她學女紅,像嚴師教學生。

    開始還僅僅訓斥兩句,後來就漸漸發展到用鞭子打。

    柴廷賓見了,又心疼又沒辦法。

    金氏對林女卻比過去更加愛護,常親自替她打扮,幫她穿戴,給她搽粉。

    隻是有一條:林女哪怕鞋跟有一點皺褶,金氏就用鐵棍敲她的腳;頭發稍亂一些,就用巴掌扇她的臉,逼得林家女受不了,終于上吊死了。

    柴廷賓心裡十分難過,說了些埋怨妻子的話。

    金氏聽了,反而發怒說:&ldquo我替你調教女人,難道錯了嗎?&rdquo這時,柴廷賓才明白了妻子的險惡用心,又和妻子翻了臉,發誓永遠斷絕夫妻關系,暗中在另一塊宅基上蓋了房子,打算再買到個女子,另過日子。

     眨眼間半年,沒找到。

     這一天,柴廷賓參加一個朋友的葬禮,見到一位十六七歲的姑娘,美得耀眼。

    柴廷賓眼睛都看直了,魂都跑了。

    那姑娘不喜歡他這樣子,轉開目光不理他。

    柴廷賓一打聽,姑娘姓邵,父親窮,隻有這麼個女兒,從小聰明過人,讀書過目不忘,尤其愛讀《内經》和《冰書》,父親很溺愛她,凡來說媒的,都叫她自己拿主意,可是不論富家子弟還是窮人後生她都不同意,因此十七歲了還沒定下婆家。

    柴廷賓知道了這些情況,明白這是個不容易娶的姑娘。

    但心裡總萦繞着她的影子,又希望因家中窮,多給錢财或許能打動她的心,就托媒人去說。

    找了幾個,沒一個敢去做媒的,柴也就灰了心,不抱希望了。

     有一天,忽然有個姓賈的媒婆因販賣珍珠路過柴家,柴廷賓就對她說了自己的願望,并給她很多錢,說:&ldquo我隻求你把我的意思通報給邵家,成不成都不怪你;萬一有成功的希望,花錢再多我也不在乎。

    &rdquo賈媒婆貪圖錢财,答應了他。

    到了邵家,有意識地和邵女的母親拉家常。

    談話間偶然看見了她美麗的女兒,故作驚訝說:&ldquo好俊的閨女,如是選進昭陽院,趙家姊妹算得什麼?&rdquo又故意問:&ldquo女婿是誰家的公子?&rdquo邵母說:&ldquo還沒找人家呢。

    &rdquo賈婆說:&ldquo這麼好的閨女,還愁找不到王侯公子作女婿嗎?&rdquo邵母歎氣說:&ldquo王侯貴族我們不敢高攀,隻求找個知書識禮的後生也就不錯了。

    俺家這個小冤家,給說媒的也不少了,挑來挑去,十個裡也沒挑中一個,也不知她究竟想嫁個什麼樣的。

    &rdquo賈媒婆說:&ldquo夫人不用愁,這麼好的閨女,不知哪家後生前世裡修了多少德才有娶她的福份。

    昨天有件讓人好笑的事:那個叫柴廷賓的書生,在誰家的葬禮上見過你家姑娘,相中了,說甯願出千金聘禮呢。

    這不是癞蛤蟆想吃天鵝肉嗎?真可笑,早叫我挖苦跑了。

    &rdquo邵母聽了笑笑,不置可否。

    賈婆又說:&ldquo一般窮秀才不用談了,若是有錢的人家,哪怕不是什麼讀書人,卻也圖個富貴,似乎還可以。

    &rdquo邵母仍然隻笑不說話,叫人摸不透她的心思。

    賈媒婆忽然一拍巴掌,裝出一副認為邵母已經同意了她的觀點的神氣,說:&ldquo哎呀呀,若真那樣,我自己反不合算了。

    您想想,盡管夫人您沒有架子,我多咱來多咱跟我促膝談心,茶酒相待,若是您有了富親戚,出入有車馬,往來盡是樓閣大戶,我再來了,,怕您那看大門的仆人還嫌我寒伧,喝斥我呢。

    &rdquo邵母聽了,沉吟了許久,起身到後堂和丈夫說話去了。

    過了一會兒,聽見叫他們的女兒。

    又過了一會兒,邵母和她丈夫、女兒一塊兒出來了,笑着對賈婆說:&ldquo你說這個妮子怪不怪,多少好人家不願嫁,聽說去做妾,倒願意了。

    不叫人家讀書人笑話嗎?&rdquo賈婆說:&ldquo不妨事,過了門,若生個男孩,正房妻子又能拿她怎樣?&rdquo說完,又傳達了柴廷賓準備把她女兒安頓在另一處房宅的意思。

    邵母更高興了,對女兒說:&ldquo閨女,快向賈姥姥下個保證:這門親事是你自己同意的,不後悔。

    以後不如意了,不埋怨爹媽。

    &rdquo邵女有些難為情地說:&ldquo爹娘放心,以後女兒一定好好孝敬二老。

    女兒自知命不好,若找個太好的人家,反倒活不長;找個不太好的人家,受點罪,受些委屈,也不見得是壞事。

    上回見柴家公子,看相貌是個有福之人,他的兒孫一定會有出息的。

    &rdquo 聽了這話,賈媒婆高興得去告訴柴廷賓。

    柴廷賓喜出望外,馬上下了千金聘禮,用華貴的車馬把邵女娶到别墅裡。

    這件事,除了金氏,柴家上下全知道,可是誰也不敢說。

     安頓下來以後,邵女對丈夫說:&ldquo郎君,你這個辦法,就好比燕子把窩築在飄動的布上,長不了的,還囑咐家人不要走漏消息,這樣的事要想永遠瞞着是不可能的。

    依我看,不如早早進家去住,禍反而會小些。

    &rdquo柴廷賓怕她受金氏虐待,邵女說:&ldquo天下沒有不可感化的人。

    我若是處處小心不犯過錯,她有什麼理由虐待我呢?&rdquo柴延賓同意她的道理,可不敢照着去辦。

     這天,柴有事不在家,邵女穿了樸素的衣服,吩咐一名老男仆牽匹老馬,命一個老女仆帶上個包袱,果斷地到了金氏的住所,跪着把自己怎麼到金家,怎麼住在别院等原委如實說了。

    金氏這才知道還有這等事,而且發展到這等程度了,自己還蒙在鼓裡,立時氣了個半死。

    待要朝邵女發作吧,一想人家主動來向我坦白,是可以原諒的。

    又見她穿戴樸素、态度謙卑,氣就消了些,于是吩咐丫頭把好衣服拿來給她換了,悻悻地說:&ldquo姓柴的這個沒良心的,對外人說我多麼兇,我平白無故地被人家嚼舌頭。

    其實全怪他,怪那個賤女人氣的我。

    你想想,背着老婆另找女人,這還算個人嗎?&rdquo邵女說:&ldquo我仔細觀察他,好像有點後悔。

    不過放不下大男人架子,不肯在你面前認錯罷了。

    俗話說&lsquo大的不向小的低頭&rsquo。

    按常禮,妻子和丈夫的大小,好比兒子和父親,妾和正室那樣。

    如果夫人您稍稍緩和一下,給他點好顔色,我看過去的隔閡就能消除。

    &rdquo金氏說:&ldquo他自己不來,我有好臉色給誰看去?&rdquo這時,金氏心靜了,見邵女老跪着也不成樣子,就吩咐使喚丫頭給邵女收拾房間,叫她住下來。

    盡管心裡還不是滋味兒,但總算暫時平安無事了。

     柴延賓出門回來,聽說邵女到了金氏那裡,吓壞了,心想,羊進了虎群,早給金氏嚼得隻剩骨頭渣兒了。

    趕緊過去,進了門,見家裡沒一點動靜,才放了心。

    邵女在門口迎着他,勸他快到金氏那邊去。

    柴延賓有些為難,邵女就掉下淚來了。

    柴延賓這才接受了她的建議。

    邵女又到金氏面前說:&ldquo柴郎回來了,覺得沒臉見你。

    我求你去給他個笑臉,好言好語說說話吧。

    &rdquo金氏聽說柴回來了。

    心中就來氣,不肯過去。

    邵女進一步勸道:&ldquo我不是說過麼,夫和妻有大小之分。

    古時候有個叫孟光的女子,對待丈夫那真是恭敬極了,每逢吃飯,把飯端到額頭高送到丈夫面前,别人知道了,不認為這是丢面子。

    為什麼呢?因為她做的符合自己的妻子身份,符合大禮,夫人您主動去見柴郎,不失身份的呀。

    &rdquo金氏這才聽從了她。

     一見丈夫,金氏氣哼哼地說:&ldquo好哇,你既然跟兔子一樣有三個窩,還回來幹什麼?&rdquo柴延賓低頭不語。

    邵女趕緊用胳膊肘碰碰他,他才無可奈何地笑了笑。

    妻子見他有了笑容,态度也就和緩下來。

    要轉身回屋。

    邵女又推柴延賓快跟進去,一面又吩咐廚子準備酒菜,叫他們對飲了幾杯。

     從此,夫妻和好如初。

    邵女每日早早起來過去向金氏問安,伺候洗臉,洗了臉又遞手巾,像婢女那樣恭敬金氏。

    柴延賓若要到她屋飄來,她苦苦拒絕,十幾天才留她住一夜。

    因此,金氏也覺得她賢惠知禮。

    但是又覺出自己不如邵女,由慚愧漸漸積累成了嫉妒。

    然而邵女處處謹慎,又找不出她的毛病。

    偶爾斥責她兩句,她也俯首帖耳地聽着。

     一天夜裡,柴、金二人吵了嘴。

    起床後梳妝時金氏還沒消氣,恰巧邵女不小心,将伺候她梳頭的鏡子掉在地上摔破了。

    金氏立刻火冒三丈,攥着還沒梳好的頭發,眼珠都要瞪出來了。

    吓得邵女趕緊跪下來求饒。

    金氏好容易抓住她的把柄,不肯饒她,拿起鞭子就抽了一頓。

    柴延賓實在看不下去,咚咚跑過來拉起邵女出了屋。

    金氏罵咧咧地還要追着打。

    柴延賓急了,奪過鞭子抽起她來,抽得她臉上流了血,她才退回房去。

    夫妻又跟仇人一樣了。

     從此,柴廷賓不準邵女再到金氏房中去。

    邵女不聽,次日清晨,跪着用膝蓋走到金氏門外,等她起床好伺候她。

    金氏知是邵女來了,捶着床罵,叫她滾。

    對邵女,她恨得咬牙切齒。

    拿定主意,等丈夫不在家狠狠收拾她。

    柴廷賓知道她有了這個念頭,幹脆不出門,跟外界不來往了。

    金氏就天天打女仆出氣,打得下人們叫苦連天。

    自從夫妻決裂,邵女夜裡也不敢留柴廷賓住了。

    弄得柴廷賓夜夜獨宿。

    金氏知道後,明白了丈夫并未被邵女獨占,心裡稍稍好受了些。

     柴家有個稍大點的婢女,很精。

    一次與主人偶然說了句話,金氏發現後懷疑她與丈夫有私情,就狠打了她一頓。

    恨得婢女常在背地裡罵她。

    這天,輪到這婢女夜間伺候金氏。

    邵女囑咐柴廷賓說:&ldquo今夜别到夫人房裡去,我看那婢女面帶殺機,不知安的什麼心呢。

    &rdquo柴廷賓覺得有理,把那婢女叫來,詐問她:&ldquo今晚你想幹什麼?&rdquo婢女以為主人察覺了她的秘密,吓得說不出話來。

    柴廷賓見她這副佯子,更加疑惑,搜她身上,發現她帶了一把鋒利的刀子。

    這下,婢女無話可說,跪下來求饒說:&ldquo我該死,我該死。

    &rdquo柴想打她,邵女勸阻說:&ldquo别忙。

    你一打她,事情就張揚開了。

    若被夫人知曉,這婢子還活得了嗎?她的罪固然是不可饒恕的,我看不如把她賣出去,既可保住她的性命,咱家又可得點收入不是?&rdquo柴廷賓同意,正好有個人家要買妾,柴就趕緊把她賣了。

     金氏發現少了那個婢女,一問,知道是丈夫賣了,就怪丈夫不同她商量;又聽說丈夫是采納了邵女的意見,又怪起邵女來,用很惡毒的話罵她。

    連柴廷賓也埋怨邵女:&ldquo都是你自找的。

    你若不管閑事,容那婢女殺了她,哪還有這些麻煩?&rdquo金氏聽了&ldquo殺&rdquo字,感到奇怪。

    問下人,沒一個知道的。

    問邵女,邵女也不說。

    金氏又納悶又生氣,提着裙子跳着腳罵。

    柴廷賓聽不下去,就把事實告訴了她。

    金氏大吃一驚,才知是邵女救了自己,對邵女就溫和了些,可是心中又怪邵女為什麼不早說。

    柴廷賓見金氏态度緩和以為沒事了,就出了遠門。

     金氏趁丈夫不在家,把邵女叫來數落她:&ldquo不該饒了那個要殺我的小蹄子,你為什麼把她放走了?&rdquo邵女一時找不到合适的話回答。

    金氏想:這回可抓住你的不是了&mdash&mdash跟殺主人的婢子一鼻孔出氣呀,非狠狠治你不可!就把鐵燒紅,烙邵女的臉,想把她的面容毀了。

    家中女仆全替邵女抱不平。

    每烙一下,邵女就哀号一聲,傭人們哭着請求替邵女受刑。

    金氏不答應,又改用針刺邵女的胸肋,連刺了二十多下,這才覺得出了氣,說:&ldquo滾!&rdquo 過了些日子,柴廷賓回來了。

    見邵女臉上有烙傷,問明情由,氣得立刻要找金氏算帳。

    邵女拉住他的衣服勸道:&ldquo是我自願來跳這火坑的。

    我嫁你,難道因為你家是天堂嗎?我自知命不好,隻有找罪受,老天爺才能消氣。

    隻要我受得了,就受,這樣或許有個出頭之日。

    若再觸怒了老天爺,不就像填坑填了一半又去挖一樣前功盡棄嗎?&rdquo她就用燙傷藥自己搽傷,幾天就好了。

    一照鏡子,高興地說:&ldquo柴郎,為我慶賀吧。

    夫人這一烙,把我臉上那條倒黴的紋給烙斷了!&rdquo便一如往常地侍奉金氏。

     金氏見上回全家的傭人都為邵女痛哭求情,明白大家都恨自己,有點懊悔,就常和顔悅色地叫邵女跟自己一塊兒做事情。

    過了一個多月,金氏突然得了打嗝病。

    一吃飯就嗝得厲害,影響飲食。

    柴廷賓本來就恨她死得晚,根本不管她的病。

    她的肚子幾天後脹得像鼓那麼大。

    一天到晚隻想睡覺,下不來床。

    邵女顧不上吃飯和休息,伺候她。

    她很感激,邵女又對她講些醫藥方面的道理,可金氏懷疑;我過去對她太慘酷,她會不會弄毒藥毒死我?金氏不聽邵女的什麼醫理,還裝出感謝的樣子,病當然不見好轉。

     金氏這個人,盡管人人恨,還是有優點的,那就是治家很嚴,傭人很服從她;自她得病後,不能過問家政,傭人就懶散了。

    有些活兒就沒人幹。

    柴廷賓隻好自己管理,累得夠嗆還管不好,甚至有人往外偷東西。

    柴廷賓這才感到金氏這個内當家的重要,就認真給她請醫生治病。

    對自己的病,金氏心裡也沒數,别人問起來,隻說是得了氣鼓。

    大夫們也就确診為積住氣了。

    換了幾個大夫,都不見效。

    病越來越重,都快不行了。

     這天又煎藥,邵女建議說:&ldquo醫生開的這藥,吃一百副也不頂用,甚至越吃越重。

    &rdquo金氏不信,還叫她照老方子煎。

    邵女偷偷換了方劑,金氏服下,一頓飯功夫洩了三次,馬上覺得好了,就笑話邵女剛才說的不對,還是老方子好,還笑着諷刺她:&ldquo喂,你這個女華佗,怎麼樣啊?&rdquo邵女和傭人都忍不住要笑。

    金氏被笑得莫名其妙,追問起來,邵女才把實情說了。

    金氏感動地說:&ldquo該死!我天天受你的愛護,竟還蒙在鼓裡。

    從今天起,家裡的事全聽你的。

    &rdquo不久,病全好了。

    柴廷賓高興地擺酒席為她慶賀,邵女站着執酒壺。

    金氏不讓,奪下酒壺拉邵女挨着自己坐下,親熱得不行。

    到了夜深,該安歇了,邵女找了個借日要離開,好讓他們夫婦同眠。

    金氏不依,派兩個婢女硬把邵女拉住,硬要她和自己一床。

    從此,兩人同吃同住,同宿同商量,賽過親姊妹。

     不久,邵女生了個男孩,産後總是鬧病,金氏像孝敬母親一樣伺候她。

     不多天,金氏又病了,心口疼,疼起來臉都發青,恨不得死了才好。

    邵女趕緊買了幾根銀針給她按穴位紮上,疼得要死的金氏立刻不疼了。

    十來天又犯了,再紮;六七天又犯了,再紮。

    弄得金氏天天提心吊膽地怕再犯。

    一天夜裡,她夢見到了一座廟裡,大殿裡的鬼神全能活動,一個神問她:&ldquo你是金氏嗎?你的罪孽太重了,早該死,念你已有悔改表現,才隻讓你害病,表示神靈對你的譴責。

    你害死過兩個女人,是她們應得的報應。

    可是邵女有什麼罪?你對她這麼狠毒!你用鞭子打她,已由你丈夫替神靈報應給你了,這個可以抵消;另外,你還欠了一次烙和二十三次針紮的帳,現在邵女已經紮過你三次,剛剛報應了零數,你的病就想除根呀?明天又該犯了。

    &rdquo醒來後,金氏心中害怕,又認為夢不可信,早飯後真的又犯了病,而且疼得更厲害了。

    邵女也納悶,說:&ldquo光用針紮怎麼老除不了病根呢?我看得用燒紅的針紮,把穴位燒爛了也許能除根,可就是怕夫人您受不住。

    &rdquo金氏想起了夢,并不怕,同意了。

    她邊挨針邊想,欠下的十九針,不知道還要害什麼樣的怪病才能抵償,不如一天紮夠,也許能免了受不完的苦。

    紮過了一柱香的功夫,又求邵女再紮,邵女笑道:&ldquo針是随便亂紮的嗎?得按穴位。

    &rdquo金氏說:&ldquo什麼穴位不穴位,你給我紮十九下就是了。

    &rdquo邵女又笑了:&ldquo不行,不行。

    &rdquo金氏在床上跪起來苦苦哀求,邵女總是不忍心。

    金氏把夢告訴了她,她才約摸着經絡上的有效部位給她紮了十九針。

     從此,金氏完全康複,沒再犯。

    又因真正悔過,心理平衡,在下人面前也沒有了愧心的樣子。

     邵女的兒子叫柴俊,聰慧過人。

    邵女常說這孩子有作翰林的相貌。

    八歲,人稱神童;十五歲,中了進士。

    這年,柴廷賓夫婦四十歲。

    邵女三十二三歲。

    孩子做了大官,車呀馬的回家看老父母,鄉親們都誇獎。

    邵女的父親自從千金賣了閨女,就富起來了;但也真的被讀書人瞧不起,直到柴俊有了功名,才有人跟他往來。

     【鞏仙】 有一個姓鞏的道士,沒有名字,也不知道是什麼地方人。

    一次,他去求見魯王,看門人不給通報,這時有位宮中的宦官出來,道士便求他引見。

    宦官見他又窮又土,将他趕走了。

    可是道士馬上又回來了,宦官很生氣,派人邊打邊攆。

    趕到沒人的地方,道士笑着拿出百兩黃金,請追趕的人回複宦官:&ldquo就說我不是要見魯王,聽說王宮後院的花草樹木、亭台樓閣是世間最美的景緻,如果能領我看一看,這一生就滿足了。

    &rdquo接着又拿出些銀子給他,那人高興地回報去了。

    宦官也很高興,領道士從王府的後門進去,遊覽了所有的景地。

    道士又跟着登上樓台。

    宦官走到窗口眺望,被道士一推,隻覺得身子從樓上掉下來,腰被細藤纏住,懸挂在半空中;往下一看深不見底,頭暈目眩,細藤也隐隐發出格崩的斷裂聲。

    他害怕極了,大聲号叫起來。

    有幾個内監聞聲趕來,見狀驚恐萬分。

    見他離地很高,上樓一看,細藤拴在窗棂上,想撥藤救他,又怕藤太細會拉斷。

    到處尋找道士,卻不見蹤影。

    實在沒有辦法,隻好禀報魯王。

    魯王親自去察看,也感到非常驚奇。

    便令人在樓下鋪上茅草和棉絮,以便将細藤割斷。

    樓下剛鋪墊好,細藤&ldquo砰&rdquo的一聲崩斷了。

    宦官竟然離地不到一尺。

    大家忍不住笑了起來。

     魯王命人去尋訪這位道士,得知他住在尚秀才家,便派人去問,說出遊沒有回來。

    差人回府途中正巧遇上了道士。

    便領他去見魯王。

    魯王設宴款待,請道士表演幻術。

    道士說:&ldquo我是個山鄉野人,沒有别的本事,承蒙您的厚待,就獻一班歌女為大王祝壽吧。

    &rdquo說完,從袖子中拿出個美人放在地上。

    那美人向魯王叩拜。

    道士命美人扮演&ldquo瑤池宴&rdquo為魯王祝壽。

    美人說了幾句開場白,道士又拿出一人,那人自稱王母娘娘。

    一會兒,董雙成、許飛瓊等仙女都先後出場;最後,織女出來拜見,并獻上一件天衣,宮裡頓時金光燦爛,一片通明。

    魯王懷疑天衣是假的,想要來看看,道士急忙說:&ldquo不可!&rdquo魯王不聽,拿來一看,果然是無縫天衣,不是人間可以做的。

    道士很不高興地說:&ldquo我實心實意奉承大王,才從天孫那兒暫時借來天衣,如今天衣被俗氣玷污,讓我怎麼還給主人呢?&rdquo魯王又覺得仙女也一定是真的,想留下一兩個,可仔細一看,原來都是自己宮中的歌女。

    又懷疑剛才唱的曲子并不是她們熟悉的,一問,歌女們果然連自己也不知道。

    道士把那件天衣燒了,然後把灰放在袖中,再搜看時,卻什麼也沒有了。

    魯王因此對道士十分敬重,想留他住在府中,道士說:&ldquo我遊蕩慣了,這宮殿就如同牢籠,不如住在秀才家裡自由。

    &rdquo從此道士經常出入王府,但每到半夜必然回去。

    有時堅決留他,也偶爾住下。

    道士常在宴席間表演四季花木颠倒時序的遊戲。

    魯王問他:&ldquo聽說仙人也不忘男女之情,是真的嗎?&rdquo道士回答:&ldquo也許是這樣吧,可我不是仙人,所以心如枯木。

    &rdquo一天晚上,道士住在府裡,魯王叫一個年輕貌美的妓女去試探他。

    妓女進了房門,連叫幾聲,沒人答應,點了燈一看,道士像死人一樣閉着眼坐在床上。

    搖晃他,眼一睜又閉上了;再搖他,打起了呼噜。

    推他,又順勢倒下,卧床而睡,酣聲如雷。

    妓女用手彈彈他的額頭,發出像敲擊鐵器一般的聲音,便急忙去禀報魯王。

    魯王讓人用針刺道士,針紮不進去,推他,重得搖不動。

    又召來十幾個人把他舉起扔到床下,就像一塊千斤重石落在地上。

    天亮以後去看看,道士仍然睡在地上。

    道士醒後笑着說:&ldquo睡得真死,掉下床來也不知道!&rdquo以後這些妓女們常在道士坐卧時按着他玩,剛按時還軟和,再按就硬得像石頭一樣了。

     道士住在尚秀才家經常半夜不回來。

    有時尚秀才鎖了門,等天明開開房門一看,道士已經睡在屋裡了。

    以前,尚秀才和一個叫惠哥的歌妓很要好,兩人立誓結為夫妻,惠哥歌唱得特别好,演奏技藝也超群出衆。

    魯王聽說惠哥很有名氣,就召入宮内侍奉自己。

    從此,惠哥和尚秀才斷絕了交往,雖然常相互思念,卻無法見面。

    一天晚上,尚秀才問道士:&ldquo你在宮中見過惠哥沒有?&rdquo道士說:&ldquo那些歌女我都見過,但不知誰是惠哥。

    &rdquo尚秀才把惠哥的年齡相貌描述了一遍,道士想了起來。

    尚秀才求他再去時給轉達一句話,道士笑着說:&ldquo我是世外之人,不能替你捎書傳信。

    &rdquo尚秀才苦苦哀求,道士隻好展開袖袍說:&ldquo你如果一定要見惠哥,就請鑽進我的袖子裡來吧。

    &rdquo尚秀才往袖子裡一看,見裡面大得像屋子,便伏身進去,裡面光明洞徹,寬若廳堂,桌椅床帳無所不有,而且在裡面一點也不覺得氣悶。

    道士來到王府内,與魯王下棋。

    他見惠哥走來,便佯裝用袍袖拂塵,将惠哥裝進袖内,别人一點也沒發覺。

    尚秀才正獨坐沉思時,忽見從屋檐掉下一個美人,一看是惠哥。

    兩人驚喜萬分,你擁我抱,親熱異常。

    秀才說:&ldquo今日奇緣,不能不記下來。

    我們來對詩吧。

    &rdquo說完先在牆壁寫了:&ldquo侯門似海久無蹤,&rdquo惠哥續寫:&ldquo誰識蕭郎今又逢,&rdquo秀才寫:&ldquo袖裡乾坤真個大,&rdquo惠哥續道:&ldquo離人思婦盡包容。

    &rdquo剛題完,忽然進來五個人,頭戴八角帽,身穿淡紅衣,都是不相識的人。

    他們一聲不響,把惠哥提了就走。

    尚秀才吓得不行,不知怎麼回事。

    道士回到秀才家裡,把秀才叫出來,問他在裡面的事情。

    秀才隐瞞着沒有全部說出來。

    道士微笑着把衣袖翻過來讓他看,秀才見上面隐隐約約有些字迹。

    細得像虮子一樣,仔細辨認,原來是他題的詩句。

    過了十多天,尚秀才又求道士帶他去了一次。

    先後共去了三次。

    惠哥告訴秀才說:&ldquo我已感到腹中胎動,非常擔憂,隻好用帶子把腰紮緊。

    可是王府中耳目衆多,倘若有一天臨産,小孩一哭,往什麼地方藏?麻煩你和鞏道士商量一下,見到我三叉腰時,請他設法救我。

    &rdquo尚秀才答應了。

    回去後見了道士跪在地上不起來,道士扶起他來說:&ldquo你要說的話,我都知道了。

    請你放心,你尚家就靠這一點骨血傳宗接代,我怎敢不盡力幫助呢?但從現在起你不能再進王府了。

    我所以報答你的,原不在兒女私情呀!&rdquo幾個月過後,道士從外面回來,笑着說:&ldquo我給你把兒子帶來了,快拿小孩包被來!&rdquo尚秀才的妻子非常賢惠,快三十歲了,生了幾胎隻活下一個兒子。

    最近又生了個女兒,剛滿月就死了。

    聽尚秀才一說,驚喜地走出來。

    道士從衣袖中取出嬰兒,臍帶還沒斷,睡得正甜呢。

    秀才的妻子接過來抱在懷裡,嬰兒才呱呱啼哭起來。

    道士脫下衣服說:&ldquo産血濺在衣服上,是道家最大的忌諱。

    今天為了你,二十年的舊物,隻好扔了!&rdquo尚秀才為道士換了一件新衣袍,道士囑咐他說:&ldquo舊衣服不要扔了,燒一錢灰吃了,可治難産,堕死胎。

    &rdquo尚秀才記在心裡。

     道士在尚秀才家又住了一些時候,忽然對秀才說:&ldquo你收藏的那件舊衣服,應當留下一些自己用,我死了你也别忘了!&rdquo尚秀才覺得道士的話不吉利。

    道士轉身就走了。

    道士進王府對魯王說:&ldquo我快要死了!&rdquo魯王很驚奇,道士說:&ldquo人的生死都是有定數的,還有什麼可說的呢?&rdquo魯王不信,強把他留下。

    道士剛下了一盤棋,急忙起身要走,魯王又把他拉住。

    道士請求到外屋休息,魯王答應了。

    魯王去看時,見道士已經死了。

    魯王備了上等棺木,按當地禮節把他葬了。

    尚秀才親到墳前哭吊一場,這才醒悟到道士原先說的話是預先告訴他的。

    道士留下的舊衣用來催生,十分靈驗,求尚秀才醫治的人接連不斷。

    開始隻是剪被産血玷污的袖子給人,後來衣袖用完了,又剪領襟給人,也很有效。

    他想起道士囑咐的話,懷疑妻子日後必定難産,就剪下巴掌大的一塊血布珍藏起來。

    後來魯王有個愛妃臨盆三天生不下來,醫生都沒有辦法。

    有人告訴魯王尚秀才能治,魯王立刻召他進府。

    那妃子隻服了一劑就生下來了。

    魯王非常高興,贈給尚秀才銀錢綢緞,尚秀才全部推辭不要。

    魯王問他要什麼,秀才說:&ldquo我不敢說。

    &rdquo魯王請他說,秀才叩頭,說:&ldquo實在要賞我,就請把歌女惠哥賜給我,我也就心滿意足了。

    &rdquo魯王把惠哥召來,問她年齡,惠哥說:&ldquo我十八歲入府,至今已十四年了。

    &rdquo魯王覺得惠哥年齡太大,便命将全部歌妓都叫來,任尚秀才挑選。

    秀才卻一個也不喜歡,魯王笑着說:&ldquo真是個書呆子!你們倆十年前就定了婚約嗎?&rdquo尚秀才将實情說了。

    魯王備好車馬,仍把尚秀才辭掉的銀錢、綢緞給惠哥當嫁妝,把他們送到家中。

    惠哥生的兒子取名秀生,取&ldquo秀&rdquo與&ldquo袖&rdquo同音之意,這年秀生十一歲。

    尚秀才家時刻不忘鞏仙人的恩德,每逢清明都到他墳上祭掃。

     有個長年旅居四川的客人,在路上遇見鞏道士。

    道士拿出一本書說:&ldquo這是王府的東西,我來時匆忙沒來得及歸還,麻煩你捎去。

    &rdquo客人回來聽說道士早死了,不敢貿然去見魯王。

    尚秀才知道後替他回奏了。

    魯王打開書一看,果然是以前道士借去的。

    魯王起了疑心,挖開道士的墳墓一看,卻是一副空棺材。

    後來,尚秀才的大兒子年齡不大就死了,全靠秀生頂立尚家的門戶,傳宗接代。

    固而,尚秀才更佩服鞏道士的先見之明了。

     【二商】 莒縣有個姓商的人家,哥哥家很富,弟弟家很窮,兩家隻隔一道牆。

    康熙年間,一個災荒年,弟弟窮得揭不開鍋。

    一天,天過晌了,弟弟還沒生火做飯,餓得肚子咕噜叫,愁得走來走去,沒有一點辦法。

    妻子叫他去求哥哥,二商說:&ldquo沒用!要是哥哥可憐咱們窮的話,早就來幫助我們了。

    &rdquo妻子執意要他去,二商就讓兒子去。

    過了一會兒,兒子空手回來了。

    二商說:&ldquo怎麼樣?我說的不錯吧?&rdquo妻子詳細問兒子大伯說了些什麼,兒子說:&ldquo大伯猶豫地看看大伯母,伯母對我說:&lsquo兄弟已經分家,各家吃各家的飯,誰也不能顧誰了。

    &rsquo&rdquo二商兩口子無活可說,隻好把僅有的破舊家什賣掉,換點秕糠來糊口。

     村裡有三四個無賴,窺測到大商家裡很富裕,半夜裡翻過牆頭,鑽進大商家。

    大商兩口子聽見動靜,從睡夢中驚醒,敲起臉盆大聲喊叫。

    鄰居們因為大商家太刻薄,誰也不去援救。

    大商家沒有辦法,隻得大聲呼喊二商。

    二商聽到嫂子呼救,想去救助,妻子一把拉住他,大聲對嫂子說:&ldquo兄弟已經分家,誰有禍誰受,誰也顧不了誰呀!&rdquo不一會,強盜砸開屋門,抓住大商兩口子,用燒紅的烙鐵烙他們,慘叫聲陣陣傳來。

    二商說:&ldquo他們雖然不講情義,可哪有看到哥哥被害死而不去救的!&rdquo說着帶領兒子大聲喊叫着翻過牆頭。

    二商父子本來就武藝高強,遠近聞名;強盜又怕招來衆鄰援助,就四散逃走了。

    二商看到哥嫂的兩腿都被烙焦了,忙把他們扶到床上,又把大商家的奴仆召集起來,才回家去。

    大商家雖然人受了酷刑,而錢财卻一點沒丢。

    大商對妻子說:&ldquo如今咱能保全财産,全靠弟弟解救,應該分一點給他。

    &rdquo妻子說:&ldquo你要是有個好弟弟,還不受這份罪呢!&rdquo大商不再吭聲了。

    二商家連糠菜都沒有了,滿以為哥哥會送點東西來報答他。

    可是過了很久,也沒聽到動靜。

    二商的妻子等不得了,叫兒子拿着口袋去借糧,結果隻借了一鬥糧回來。

    二商妻子嫌少,生氣地讓兒子送回去,二商勸住了。

    又過了兩個月,二商家窮得實在熬不住了。

    二商說:&ldquo如今實在沒有辦法可以糊口了,不如把房子賣給哥哥。

    哥哥如果怕我們離開他,或許會不接受我們的房産,想辦法接濟我們呢。

    就算不是這樣,賣得十來兩銀子,也可維持度日啊!&rdquo妻子覺得也隻有這樣了,就讓兒子拿了房契去找大商。

    大商把這事告訴妻子,說:&ldquo就算弟弟不仁義,也是同胞手足。

    他們如果走了,我們就孤立了,不如歸還田契,再周濟他們一點。

    &rdquo妻子說:&ldquo不行。

    他說走是要挾我們。

    如果信了他,就正好中了他的圈套。

    世上沒有兄弟的人難道都死了嗎?我們把院牆加高,足可以自衛了。

    不如收下他的房契,他愛上哪上哪好了,也可以擴大我們的宅院。

    &rdquo商量好了,就叫二商在房契上簽字畫押,付給房錢。

    二商隻好搬到鄰村去了。

     村裡那幾個無賴,聽說二商走了,又來搶劫,抓住大商鞭抽、棍打,用盡毒刑。

    大商隻好把所有的金銀财物,都用來贖命。

    強盜臨走的時候,打開大商家的米倉,招呼村裡的窮人随便拿。

    頃刻之間米倉就空了。

    第二天,二商才聽說這事,急忙趕來看望。

    可是,大商已經神志昏迷,不能說話了。

    他強睜開眼,看見弟弟,隻能用手抓撓床席,不一會兒就死了。

    二商忿怒地去找縣官告狀。

    可強盜頭子早已逃走了,沒有逮到,那些搶糧食的都是村裡的窮
0.423701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