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回 掘草充饑求生到馬糞 為民請命納稅舍豚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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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曆史,說起來是很可憐的,而且是很奇怪的。

    到現在為止,我的經過,是由大姑娘變為災民,由災民變成丫頭,由丫頭變成小姐,現在又要由小姐變成災民了。

    這一段秘密,在我義父沒有去世以前,我不能宣布。

    因為他很愛我,叫我愛惜羽毛。

    其實由災民變成丫頭,并不是我的罪惡。

    就是說出來了,也不至于有傷我的人格。

    隻是我的義父,他不肯把将丫頭收作義女的事暴露出來。

    我不願他為了這小事傷心,我就竭力的隐忍下來了。

    現在,他已經死了。

    我那四位哥嫂,怕我外姓的人要分他們的财産,處處和我掣肘。

    我想我有我的故鄉,我何必在他們面前讨厭呢?所以我突然變計,決定離開他們回到西北去。

    在回到西北去以前,我要把我的曆史來說一說,設若我一去之後,或是死了,或是永無音信了,我的朋友可以把我的曆史寫了出來,當一篇苦情小說看。

    我這一段話帽子說完,現在可以言歸正傳了。

     我是甘肅靜甯縣人,我的父親叫楊守一,是前清時代一個師範學生。

    為了在隆德當教員,把我和我兩個哥哥也都帶到隆德縣城來住。

    隆德和靜甯,是鄰縣;旱路不過九十裡,這也就算不得出門啦。

    在甘肅那地方,大概到現在中學校裡,還是男女不同學的;至于小學校呢,在前六七年前男女同學,那也就是很少的事。

    不過我父親是個師範生,我又隻十歲左右,他和我母親商量了幾回,也就把我放在小學裡讀書。

     内地的小學,别的功課談不到,唯有對國文一樣,特别注重;而且我們不一定念國文教科書,《四書》《五經》甚至于連《三字經》《百家姓》《五言雜志》這一類的書,都可以聽學生的便;你愛念什麼,先生就得教什麼。

    所以我在小學裡,也像在私塾裡念書一樣,平常的知識,可以說完全沒有,不過糊裡糊塗的,把國文這條路就撞得有一線光明,這也就是我能夠到現在還能在南京這首善之區讀書一個原因了。

    在我家移到隆德去的第四個年頭上,大禍就臨頭了。

    我還記得:是在頭一個冬天,下過兩場大雪;翻過春天來,天上可沒有落下整場的雨,偶然灑兩陣雨點,連塵土也沒有打濕。

    我雖年紀不大,但是聽到随時随地都有人說:旱災來了,不得了! 那個時候,我還不知道旱災有多麼厲害,依然天天念書,天天玩。

    由三四月裡這樣嚷到秋天,就有兩件事讓我知道旱災實在有些厲害。

    第一件呢,我們家裡平常是過着極好的日子,雖不能夠天天吃面條子,但是兩天總要吃回黑面馍,其餘也是吃鍋盔。

    什麼叫黑面馍呢?就是本地出的麥子,用土法磨出來的粉,這個叫黑面;本來也就黑,用這種黑面做的饅頭,就叫馍。

    那馍并不是我們現時在館子裡吃的饅頭既松又軟,這馍可是又粗又硬的。

    但是甘肅老百姓吃着就是南方人吃肉了。

    什麼叫鍋盔呢?是用黑面在鍋裡硬烤出來的圓餅子,大概有碗口那樣大,半寸來厚,烤好了放在家裡,餓了就拿起來嚼着吃。

    這種東西,平常人家不大要菜,也不用什麼油鹽。

    我父親是個念書人,吃得要考究些,常要炒一碟韭菜,再用辣椒粉浸上一點醋,又配上一碟。

    不吃韭菜呢,就是生蘿蔔切片蘸鹽和辣椒醋吃。

     此外,我們還要喝點米湯,就是用一撮小米,煮上一大罐子水,又可當茶喝,又可以當湯喝。

    可是叫了幾個月旱災,這些東西,我們家裡就一天比一天少。

    到後來一齊都吃不着,改了專吃油炒面。

    這種東西,出了潼關,就看不見了。

    是用像粟米一樣的東西,叫粟子的,加上養麥雜糧,磨成了粉,在鍋裡一炒,又焦又黃,幹燥得像木頭屑子一樣。

    我們就拿瓦碗盛着,用手撮了吃。

    這倒不論頓數,餓了就吃。

     在那個時候,我雖作夢也想不到東南這樣優美的生活,但是我天天吃那東西,把口裡的津液都讓這油炒面醮幹了。

    據我父親說,糧食還是隻管漲價,就是這種油炒面,将來也總有一天會買不起。

    這種東西沒有得吃,還有什麼可吃呢?我心裡這就是第一件可怪了。

    第二呢?西北挖井原是難事,井裡挖到三四十丈深,有時也隻是打些黃泥漿上來。

    這隻有隆德這個縣城奇怪,有幾口很好的清水井,我們将别個地方一比較,這裡就是天上了。

    可是鬧了幾個月旱災,這井水也就變渾了;并不是水也因為天旱變了顔色,乃是井裡的水也慢慢幹了。

    放下去的桶一直落了井底,把裡面的泥也挖了起來。

    經過了這兩件事,我才知道大家叫着旱災來了不得了,那并不是吓人的話。

     但是這還是第一步,困難的日子,慢慢的跟着來啦。

    在這年秋季開學的日子,同學的忽然少了一半。

    父親的薪水,每個月原是十塊錢,漸漸的也有些發不出來。

    在學堂裡教書的時候倒也無所謂,每日回得家來,就皺着兩道眉毛,坐在椅子上,兩手撐了他自己的大腿,低了頭隻管歎氣。

    有時候,站在院子裡向天空看看,就歎着氣說:&ldquo咳!這個天!&rdquo 這樣的話,他每天也不知道說過多少次。

    天是讓他越說越壞,每天擡起頭來看,都是藍的,一塊桌面大的白雲也沒有。

    我聽到說:小麥賣到兩塊一鬥了。

    但是滿城有二三百戶人家,沒有看到哪家是吃麥粉的,鍋盔和黑馍都沒有了,我們都是吃油炒面,可是這油炒面也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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