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回 微露兒女情當時尴尬 忽傳生死信前路凄涼
關燈
小
中
大
在這個時候，天色是慢慢的亮了。
燕秋和健生的談話聲，也就驚動了隔壁屋子裡的昌年，草草的穿了衣服，就迎了出來。
看到健生，猶是披着衣服，站在窗戶外面。
那燕秋的房門，又是緊閉着，這倒有些愕然。
因問道：&ldquo你起來得這個樣子早？&rdquo 健生道：&ldquo我還沒有起來的時候，就聽到燕秋在屋子裡發哼，我不知道她是病了，還是作夢話，我就悄悄的站到這窗戶外來聽着，聽她說些什麼。
原來她不是生病，也不是說夢話。
她是睡得傷心起來，又在哭呢。
我讓她哭動了心，隻管勸她。
&rdquo 健生一面解說着，一面就紅起臉來。
昌年本來是不怎樣的注意，健生紅起臉來，這倒讓他不能無疑。
便笑道：&ldquo早上天氣很涼，你扣上紐絆吧。
&rdquo 健生也不多說，兩手操着衣大襟，匆匆的就向屋子裡跑了去。
昌年站在屋檐下，倒不免呆了一會子。
這就向燕秋的窗戶裡面問道：&ldquo燕秋！你怎麼了？又傷心嗎？&rdquo 隻這一句話，已經看到燕秋把房門打開，紅着眼眶子，兀自帶了笑容道：&ldquo我這一發牢騷不要緊，把你二位全驚動了。
其實我到了這樣荒落的家鄉，時時刻刻全可以發牢騷，你二位哪裡管得了許多。
&rdquo 昌年向她周身上下看了一遍，笑道：&ldquo據我勸你，還是把心放開一點吧。
人事是難說的，你以前想回來，果然就回來了，現在你想家屬團圓，說不定，總也會團圓的。
&rdquo 燕秋笑道：&ldquo但願如此吧！不過我想回來，是想了五六年之久的。
你想：我若這樣再想五六年，才能把家屬想得團圓，恐怕那時候的人事，又變得不可思議了。
&rdquo 昌年道：&ldquo天下事哪裡顧全得了許多！隻好各盡人事。
若以盡人事而論，你也就夠盡人事的了。
&rdquo 燕秋站在門裡頭，手扶了門框，向昌年身上望着。
昌年站在屋檐下，兩手插在褲岔袋裡，來回的走了幾個來回。
燕秋有許多時候沒有說話。
昌年也就有許多時候，一個勁兒發呆，一個勁兒來回的走。
健生卻由屋子裡再跑出來，向昌年笑着道：&ldquo你說我把衣紐沒有扣起來，可是你還沒有穿襪子呢。
&rdquo 昌年低了頭一看，可不是光了兩腳，踏了鞋子站在屋檐底下，便笑着一縮脖子道：&ldquo我真糊塗，連自己赤了一雙腳，都還不知道。
笑話笑話！&rdquo 他口裡說着笑話兩字，人已經走進屋子去了。
健生在十分鐘之内，就把這一種怨恨給報複了，心裡是十分高興，因之站在那黃土磚架起來的條桌邊，隻是提了一把破舊茶壺，不住的向茶杯子裡斟着。
斟過之後，他就端起來喝。
喝完之後，他又再提起茶壺來斟。
昌年看了，便笑道：&ldquo一大早起來，你隻管喝許多涼茶，不怕肚子痛嗎？&rdquo 健生道：&ldquo老實說，由西安向西走了來以後，沒有喝過像這裡這樣好的水。
現在遇到了，就非喝一個飽不可！&rdquo 說着，把杯子端起來，又連連喝了兩杯。
昌年坐在炕頭上，将襪子在腳上慢慢的套着，眼睛雖是看了腳上。
可是他的心，卻不屬于腳上，不斷的用手去摸襪子，口裡還不住的道：&ldquo到了西北來，實在也講不到什麼衛生了。
不吃的得吃，不喝的得喝，不願去的地方也得去。
&rdquo 健生喝了兩杯涼水下去，見昌年還是有些不好意思的神氣，隻管将襪子統向腿上拉扯着，而且過用手去撫摸着襪子正面，似乎這襪子上有了什麼花樣，很可以引起他的注意。
因站定了，半側着身子，向昌年望了許久，笑道：&ldquo你提起不能去的地方，我們也得去，這倒讓我想起了一件事。
西北的窯洞子，我們始終沒有參觀一個痛快&hellip&hellip&rdquo 昌年這才昂起頭來，向他望着笑道：&ldquo你這話說出來，是有點善忘吧？我們在窯洞子裡住也住過，怎麼說是還要參觀一個痛快？&rdquo 健生道：&ldquo我們雖是住過窯洞子，可是那窯洞子是在旅館裡的，大概便于旅客的房間，究不能算十分下等。
我們若是要看到那真正的貧民窟，就得到鄉下小窯洞子裡去看。
&rdquo 昌年點了點頭笑道：&ldquo貧民窟三個字，雖是很普通的名詞，可是用到窯洞子上去，卻十分的合宜。
&rdquo 健生笑道：&ldquo那末，你是贊成我的建議的了？&rdquo 昌年道：&ldquo出去玩玩，我沒有什麼不贊成。
隻是我得向燕秋問上一聲，假使她有什麼事要我們代辦，我們就不便離開她了。
&rdquo 健生還不曾答言，燕秋就在門外答道：&ldquo你二位要參觀什麼，隻管去參觀，今天我實在沒有什麼事。
老實說，昨晚上我一晚全沒有睡好，今天我該好好的躺着睡一會子。
&rdquo 昌年道：&ldquo你不是要在今天出去拜訪你的親戚嗎？&rdquo 燕秋道：&ldquo也許去。
&rdquo 隻說了這三個字，她又嫣然一笑道：&ldquo假使我去拜訪親友，當然也隻好是我自己一個人去。
&rdquo 昌年拱着手，又點着頭笑道：&ldquo是是是！我簡直有一點糊塗了。
吃過早飯，你去拜訪親友，我同健生出去玩去。
我們分道揚镳。
&rdquo 燕秋走到屋子中間，分别向費、伍二人臉上看了一看，轉了眼珠子笑道：&ldquo我的親戚，為了我的原故，是你二位的朋友；我的朋友，間接算起來，也就是你二位的朋友。
大家都是朋友，倒不能含混的過去，我必得介紹他們和二位見一見面。
&rdquo 健生道：&ldquo這倒是當然的。
&rdquo 昌年還是擡起一條腿兩手抱了膝蓋，坐在炕沿上，聽到這話，卻向他瞟了一眼，也沒有說别的話。
燕秋卻跳到房門外去，向店夥操着本地話，叫他預備茶水早飯。
健生眼看她擡手撫摸着後腦的頭發，很快的走回了自己的屋子去，這就低聲向昌年道：&ldquo昨晚上她哭了一宿，怎麼這個時候，笑嘻嘻地，又高興起來了？&rdquo 昌年望了他一眼，微微的笑着。
健生道：&ldquo你笑什麼？這裡面還另有什麼問題嗎？&rdquo 他把兩隻手胳臂環抱在胸前，向昌年偏了頭望着。
昌年笑道：&ldquo并非是這裡面有什麼問題，因為我見你在今天對她特别注意，倒有點奇怪。
&rdquo 健生對于他這話，也不駁回，照樣的報之以微笑，不但是把在胸前的兩隻胳臂，更是抱緊了些，而且把一隻腳微微的懸了起來，将腳尖點了地，身子一颠一颠的，颠得身子全有些抖顫。
昌年也隻好是笑笑，又能說什麼呢！ 大家用過了茶水，不多大一會子，店夥就送了早飯來。
看時，兩個大瓦盤子盛着熱氣騰騰的十幾塊黑馍，另外兩個盤子，一盤子寬葉子韭菜炒肉絲，一盤子炒雞蛋，還有一個小些的碟子盛着帶汁水的幹辣椒末。
昌年看了，直彎下腰去，将鼻子尖湊在黑馍上嗅了一陣，而且兩隻手掌，互相搓着道：&ldquo今天早上的飯菜，何以
燕秋和健生的談話聲，也就驚動了隔壁屋子裡的昌年，草草的穿了衣服，就迎了出來。
看到健生，猶是披着衣服，站在窗戶外面。
那燕秋的房門，又是緊閉着，這倒有些愕然。
因問道：&ldquo你起來得這個樣子早？&rdquo 健生道：&ldquo我還沒有起來的時候，就聽到燕秋在屋子裡發哼，我不知道她是病了，還是作夢話，我就悄悄的站到這窗戶外來聽着，聽她說些什麼。
原來她不是生病，也不是說夢話。
她是睡得傷心起來，又在哭呢。
我讓她哭動了心，隻管勸她。
&rdquo 健生一面解說着，一面就紅起臉來。
昌年本來是不怎樣的注意，健生紅起臉來，這倒讓他不能無疑。
便笑道：&ldquo早上天氣很涼，你扣上紐絆吧。
&rdquo 健生也不多說，兩手操着衣大襟，匆匆的就向屋子裡跑了去。
昌年站在屋檐下，倒不免呆了一會子。
這就向燕秋的窗戶裡面問道：&ldquo燕秋！你怎麼了？又傷心嗎？&rdquo 隻這一句話，已經看到燕秋把房門打開，紅着眼眶子，兀自帶了笑容道：&ldquo我這一發牢騷不要緊，把你二位全驚動了。
其實我到了這樣荒落的家鄉，時時刻刻全可以發牢騷，你二位哪裡管得了許多。
&rdquo 昌年向她周身上下看了一遍，笑道：&ldquo據我勸你，還是把心放開一點吧。
人事是難說的，你以前想回來，果然就回來了，現在你想家屬團圓，說不定，總也會團圓的。
&rdquo 燕秋笑道：&ldquo但願如此吧！不過我想回來，是想了五六年之久的。
你想：我若這樣再想五六年，才能把家屬想得團圓，恐怕那時候的人事，又變得不可思議了。
&rdquo 昌年道：&ldquo天下事哪裡顧全得了許多！隻好各盡人事。
若以盡人事而論，你也就夠盡人事的了。
&rdquo 燕秋站在門裡頭，手扶了門框，向昌年身上望着。
昌年站在屋檐下，兩手插在褲岔袋裡，來回的走了幾個來回。
燕秋有許多時候沒有說話。
昌年也就有許多時候，一個勁兒發呆，一個勁兒來回的走。
健生卻由屋子裡再跑出來，向昌年笑着道：&ldquo你說我把衣紐沒有扣起來，可是你還沒有穿襪子呢。
&rdquo 昌年低了頭一看，可不是光了兩腳，踏了鞋子站在屋檐底下，便笑着一縮脖子道：&ldquo我真糊塗，連自己赤了一雙腳，都還不知道。
笑話笑話！&rdquo 他口裡說着笑話兩字，人已經走進屋子去了。
健生在十分鐘之内，就把這一種怨恨給報複了，心裡是十分高興，因之站在那黃土磚架起來的條桌邊，隻是提了一把破舊茶壺，不住的向茶杯子裡斟着。
斟過之後，他就端起來喝。
喝完之後，他又再提起茶壺來斟。
昌年看了，便笑道：&ldquo一大早起來，你隻管喝許多涼茶，不怕肚子痛嗎？&rdquo 健生道：&ldquo老實說，由西安向西走了來以後，沒有喝過像這裡這樣好的水。
現在遇到了，就非喝一個飽不可！&rdquo 說着，把杯子端起來，又連連喝了兩杯。
昌年坐在炕頭上，将襪子在腳上慢慢的套着，眼睛雖是看了腳上。
可是他的心，卻不屬于腳上，不斷的用手去摸襪子，口裡還不住的道：&ldquo到了西北來，實在也講不到什麼衛生了。
不吃的得吃，不喝的得喝，不願去的地方也得去。
&rdquo 健生喝了兩杯涼水下去，見昌年還是有些不好意思的神氣，隻管将襪子統向腿上拉扯着，而且過用手去撫摸着襪子正面，似乎這襪子上有了什麼花樣，很可以引起他的注意。
因站定了，半側着身子，向昌年望了許久，笑道：&ldquo你提起不能去的地方，我們也得去，這倒讓我想起了一件事。
西北的窯洞子，我們始終沒有參觀一個痛快&hellip&hellip&rdquo 昌年這才昂起頭來，向他望着笑道：&ldquo你這話說出來，是有點善忘吧？我們在窯洞子裡住也住過，怎麼說是還要參觀一個痛快？&rdquo 健生道：&ldquo我們雖是住過窯洞子，可是那窯洞子是在旅館裡的，大概便于旅客的房間，究不能算十分下等。
我們若是要看到那真正的貧民窟，就得到鄉下小窯洞子裡去看。
&rdquo 昌年點了點頭笑道：&ldquo貧民窟三個字，雖是很普通的名詞，可是用到窯洞子上去，卻十分的合宜。
&rdquo 健生笑道：&ldquo那末，你是贊成我的建議的了？&rdquo 昌年道：&ldquo出去玩玩，我沒有什麼不贊成。
隻是我得向燕秋問上一聲，假使她有什麼事要我們代辦，我們就不便離開她了。
&rdquo 健生還不曾答言，燕秋就在門外答道：&ldquo你二位要參觀什麼，隻管去參觀，今天我實在沒有什麼事。
老實說，昨晚上我一晚全沒有睡好，今天我該好好的躺着睡一會子。
&rdquo 昌年道：&ldquo你不是要在今天出去拜訪你的親戚嗎？&rdquo 燕秋道：&ldquo也許去。
&rdquo 隻說了這三個字，她又嫣然一笑道：&ldquo假使我去拜訪親友，當然也隻好是我自己一個人去。
&rdquo 昌年拱着手，又點着頭笑道：&ldquo是是是！我簡直有一點糊塗了。
吃過早飯，你去拜訪親友，我同健生出去玩去。
我們分道揚镳。
&rdquo 燕秋走到屋子中間，分别向費、伍二人臉上看了一看，轉了眼珠子笑道：&ldquo我的親戚，為了我的原故，是你二位的朋友；我的朋友，間接算起來，也就是你二位的朋友。
大家都是朋友，倒不能含混的過去，我必得介紹他們和二位見一見面。
&rdquo 健生道：&ldquo這倒是當然的。
&rdquo 昌年還是擡起一條腿兩手抱了膝蓋，坐在炕沿上，聽到這話，卻向他瞟了一眼，也沒有說别的話。
燕秋卻跳到房門外去，向店夥操着本地話，叫他預備茶水早飯。
健生眼看她擡手撫摸着後腦的頭發，很快的走回了自己的屋子去，這就低聲向昌年道：&ldquo昨晚上她哭了一宿，怎麼這個時候，笑嘻嘻地，又高興起來了？&rdquo 昌年望了他一眼，微微的笑着。
健生道：&ldquo你笑什麼？這裡面還另有什麼問題嗎？&rdquo 他把兩隻手胳臂環抱在胸前，向昌年偏了頭望着。
昌年笑道：&ldquo并非是這裡面有什麼問題，因為我見你在今天對她特别注意，倒有點奇怪。
&rdquo 健生對于他這話，也不駁回，照樣的報之以微笑，不但是把在胸前的兩隻胳臂，更是抱緊了些，而且把一隻腳微微的懸了起來，将腳尖點了地，身子一颠一颠的，颠得身子全有些抖顫。
昌年也隻好是笑笑，又能說什麼呢！ 大家用過了茶水，不多大一會子，店夥就送了早飯來。
看時，兩個大瓦盤子盛着熱氣騰騰的十幾塊黑馍，另外兩個盤子，一盤子寬葉子韭菜炒肉絲，一盤子炒雞蛋，還有一個小些的碟子盛着帶汁水的幹辣椒末。
昌年看了，直彎下腰去，将鼻子尖湊在黑馍上嗅了一陣，而且兩隻手掌，互相搓着道：&ldquo今天早上的飯菜，何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