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回 微露兒女情當時尴尬 忽傳生死信前路凄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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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之好？&rdquo
燕秋手裡，又捧了兩隻碟子進來，卻是一大一小。
大碟子是切的紅皮子白蘿蔔，乃是生的；小碟子，是一大撮黑鹽，看了顔色，好像炒過了似的。
她一塊兒放在桌上，這就笑道：&ldquo請你二位嘗一嘗我們這裡的土産口味吧。
&rdquo 健生笑着道：&ldquo這韭菜炒肉絲，也算是你們這裡的口味嗎？&rdquo 燕秋笑道：&ldquo果然要用我們這裡的口味，弄給你二位吃，那就恐怕你二位有點吃不來，就是把韭菜整把的切成了一段一段，放在碟子裡，在吃飯的時候，用筷子夾着蘸了鹽吃。
&rdquo 昌年已是左手拿了一大塊熱馍，右手拿着筷子，在韭菜碟子裡撥了幾撥，他挑起一葉韭菜，笑道：&ldquo這葉子真不算小，有我們江南大蒜葉子那麼寬。
就是這肉絲，卻也切得恰如其分，有燕秋你那小指頭粗。
&rdquo 燕秋就伸了一個小手指，笑道：&ldquo有我這指頭粗？你是說我指頭粗呢，還是說韭菜葉子炒肉絲粗呢？&rdquo 昌年笑道：&ldquo指頭等于韭菜，其不粗可想。
&rdquo 燕秋笑道：&ldquo這倒是真話。
我初到江南的時候，看到江南的韭菜葉子，細得像小蒲草一樣，我倒很詫異。
自然，你們由江南到西北來的人，看到這種樣子的韭菜，也是奇怪的。
吃吧吃吧，趁熱的，不要隻說話了。
&rdquo 她說着話，手裡已是拿起了一塊黑馍，也就捏着筷子，陪着吃起來。
她來了一塊生蘿蔔，在辣椒碟子裡一蘸，然後送到口裡去。
看那樣子，倒是很有味似的。
健生便笑道：&ldquo我也歡喜吃辣椒的，讓我來吃一塊試試。
&rdquo 于是夾了一塊蘿蔔，在辣椒小碟子裡蘸過，向口裡送了去。
隻用牙一咬，立刻吐了出來，把眉毛皺着，舌頭伸出來多長。
昌年笑道：&ldquo怎麼樣？不大好試嗎？&rdquo 健生伸一個食指，連連的向那小碟子裡指了幾指，搖着頭道：&ldquo這真不是玩意！我以為這和東方的辣椒油一樣，可以随便吃的。
哪裡知道這裡面是醋，而且還沒有擱鹽，又酸又辣又淡，我實在吃不下去。
&rdquo 燕秋笑道：&ldquo這是你外行。
你應該明白：西北人是連鹽全舍不得吃的人，決不能夠把油浸辣椒末。
&rdquo 健生拱拱手道：&ldquo我對于這一點，真是忽略了。
不過現在我雖然是明白了，可依然還不願領教。
&rdquo 燕秋道：&ldquo我本來要吩咐飯店裡，炖一隻雞來吃的，隻是二位要出去看看，已是來不及了。
&rdquo 昌年道：&ldquo今天你為什麼這樣的客氣？&rdquo 燕秋道：&ldquo你看，你們已經走到我的家鄉了，你二位千辛萬苦，送我送到這裡，我應當盡一盡地主之誼。
&rdquo 健生道：&ldquo你在平涼，不是已經盡了地主之誼的了嗎？&rdquo 燕秋道：&ldquo平涼究竟不是我的家，我怕二位到了那裡，不能再西進了，所以就在那裡酬謝。
現在到了這裡，這才是真正的家鄉。
我原來的意思，哪怕是我家荒蕪得隻剩了一所空屋，我也要請二位在我家小住兩天。
不料回得家來，就是那樣一片荒地，沒有法子，隻好請二位在飯店裡吃飯了。
說到一個請字，那是未免可笑的。
我想我們在南京的時候，看到人力車夫吃這種飲食，也會替他們難受的。
&rdquo 他們三個人，圍了那土磚墩子支起來的條桌，站着吃飯，健生站在中間，燕秋站在右手；健生拿瓦盤子裡的一個馍，慢慢的揭去外面一層浮皮，這就笑道：&ldquo吃馍揭浮皮，這和外國人吃面包去面包邊一樣，是一件要不得的事。
不過我自己不知道什麼原故，當我拿着馍在手上的時候，我就止不住做出那不應當做的事。
&rdquo 他口裡說着，已經把撕下來的馍皮，捏成了一個小團團，扔在盤子裡。
燕秋望了他道：&ldquo本來我對了這種黑馍，斑斑點點的沾上許多灰塵，也是不敢吃的。
可是我想着除了吃這個，還有什麼好的可吃？在此地人，看到我們吃這樣好的黑馍，差不多是東方的人參燕窩。
我們&hellip&hellip&rdquo 她說到這裡，将筷子去撥韭菜吃，似乎是很注意的樣子望着碟子裡，沒有理會到其他的事情。
健生道：&ldquo燕秋經過了這一番奔波，為人是非常的穩重了。
稍微帶一點鋒芒的話，就不肯說了出來。
其實我們這樣好的同學，不應當帶那些痕迹。
&rdquo 燕秋微昂着頭，歎口氣道：&ldquo我當過丫頭，丫頭和快嘴兩個字，是向來發生關系的。
幼年間，這個印象是很深，所以自今以後，我要格外的小心了。
&rdquo 健生道：&ldquo穩重固然可以減少是非，但是也有壞處。
&rdquo 燕秋回轉頭來向他瞟了一眼，微笑道：&ldquo這倒奇怪，難道穩重還不對嗎？&rdquo 健生把筷子放下，背轉身來溜了兩步，昂頭向天上歎了一口氣，可又笑道：&ldquo雖然是非減少了，可是天真也減少了。
&rdquo 說着，眼睛還是望了天。
燕秋聽了這話，也是拿了一塊黑馍在手，慢慢的去撕皮，沒有接着說什麼。
昌年卻是低了頭，隻管夾肉夾蛋，吃了一個酣。
燕秋和他所站，是在中間隔了一個空當的；健生離開了，燕秋也并不站過來些，把一塊黑馍的皮都完全撕光了，健生還沒有走過來，便笑道：&ldquo你怎麼不吃了？吃飽了嗎？&rdquo 健生笑道：&ldquo我心裡，好像想起了一個問題。
可是為了一注意到吃的事情，把我要想起來的那個問題，又給忘了下去了。
&rdquo 昌年将筷子頭點點碟子裡韭菜，笑道：&ldquo世界上最重大的問題，還能超過吃飯的這一件事嗎？先吃吧，别想了。
&rdquo 健生回轉身來，依然在那個空當裡站着。
也不知道是什麼緣故，大家吃起飯來，卻不說話，隻是靜靜的站着。
吃完了飯以後，燕秋首先回房去擦臉。
健生笑道：&ldquo吃了這些幹燥的東西，胃裡實在是夠擁塞得很，要去找一碗熱茶喝了。
&rdquo 他說着話，不覺就走出了房門。
這一間的房門，是和燕秋的房門并立，所以走到了這間房的門外，也就是燕秋的房門外，這一間房，那門外是一條長的廊檐，下臨着低下一尺多的院子。
西北的屋院，是不會有什麼陳設的，光光的一片黃色地皮。
但是健生對于這地皮，似乎是當了一種美術品在賞玩，隻管靜靜的看了出神。
在出神的當兒，卻有一種脂粉香味，細細的送進了鼻端。
健生忽然回轉頭來一看，卻看到燕秋雪白的一張臉子，在兩頰上，還微微的有些紅暈。
無疑的，在抹粉之外，又抹上兩塊胭脂了。
健生這樣一回頭，正當了她向門外來，兩個人打了一個照面。
她忽的嫣然一笑，把頭低了下去，那是有些難為情了。
健生道：&ldquo燕秋！你要出去嗎？&rdquo 燕秋一低頭，笑道：&ldquo我應該出去訪訪我的親戚朋友了。
不過我一路凄涼着回來，臉上帶了病色不淺。
我想着，免于故鄉人對
大碟子是切的紅皮子白蘿蔔，乃是生的；小碟子，是一大撮黑鹽，看了顔色，好像炒過了似的。
她一塊兒放在桌上，這就笑道：&ldquo請你二位嘗一嘗我們這裡的土産口味吧。
&rdquo 健生笑着道：&ldquo這韭菜炒肉絲，也算是你們這裡的口味嗎？&rdquo 燕秋笑道：&ldquo果然要用我們這裡的口味，弄給你二位吃，那就恐怕你二位有點吃不來，就是把韭菜整把的切成了一段一段，放在碟子裡，在吃飯的時候，用筷子夾着蘸了鹽吃。
&rdquo 昌年已是左手拿了一大塊熱馍，右手拿着筷子，在韭菜碟子裡撥了幾撥，他挑起一葉韭菜，笑道：&ldquo這葉子真不算小，有我們江南大蒜葉子那麼寬。
就是這肉絲，卻也切得恰如其分，有燕秋你那小指頭粗。
&rdquo 燕秋就伸了一個小手指，笑道：&ldquo有我這指頭粗？你是說我指頭粗呢，還是說韭菜葉子炒肉絲粗呢？&rdquo 昌年笑道：&ldquo指頭等于韭菜，其不粗可想。
&rdquo 燕秋笑道：&ldquo這倒是真話。
我初到江南的時候，看到江南的韭菜葉子，細得像小蒲草一樣，我倒很詫異。
自然，你們由江南到西北來的人，看到這種樣子的韭菜，也是奇怪的。
吃吧吃吧，趁熱的，不要隻說話了。
&rdquo 她說着話，手裡已是拿起了一塊黑馍，也就捏着筷子，陪着吃起來。
她來了一塊生蘿蔔，在辣椒碟子裡一蘸，然後送到口裡去。
看那樣子，倒是很有味似的。
健生便笑道：&ldquo我也歡喜吃辣椒的，讓我來吃一塊試試。
&rdquo 于是夾了一塊蘿蔔，在辣椒小碟子裡蘸過，向口裡送了去。
隻用牙一咬，立刻吐了出來，把眉毛皺着，舌頭伸出來多長。
昌年笑道：&ldquo怎麼樣？不大好試嗎？&rdquo 健生伸一個食指，連連的向那小碟子裡指了幾指，搖着頭道：&ldquo這真不是玩意！我以為這和東方的辣椒油一樣，可以随便吃的。
哪裡知道這裡面是醋，而且還沒有擱鹽，又酸又辣又淡，我實在吃不下去。
&rdquo 燕秋笑道：&ldquo這是你外行。
你應該明白：西北人是連鹽全舍不得吃的人，決不能夠把油浸辣椒末。
&rdquo 健生拱拱手道：&ldquo我對于這一點，真是忽略了。
不過現在我雖然是明白了，可依然還不願領教。
&rdquo 燕秋道：&ldquo我本來要吩咐飯店裡，炖一隻雞來吃的，隻是二位要出去看看，已是來不及了。
&rdquo 昌年道：&ldquo今天你為什麼這樣的客氣？&rdquo 燕秋道：&ldquo你看，你們已經走到我的家鄉了，你二位千辛萬苦，送我送到這裡，我應當盡一盡地主之誼。
&rdquo 健生道：&ldquo你在平涼，不是已經盡了地主之誼的了嗎？&rdquo 燕秋道：&ldquo平涼究竟不是我的家，我怕二位到了那裡，不能再西進了，所以就在那裡酬謝。
現在到了這裡，這才是真正的家鄉。
我原來的意思，哪怕是我家荒蕪得隻剩了一所空屋，我也要請二位在我家小住兩天。
不料回得家來，就是那樣一片荒地，沒有法子，隻好請二位在飯店裡吃飯了。
說到一個請字，那是未免可笑的。
我想我們在南京的時候，看到人力車夫吃這種飲食，也會替他們難受的。
&rdquo 他們三個人，圍了那土磚墩子支起來的條桌，站着吃飯，健生站在中間，燕秋站在右手；健生拿瓦盤子裡的一個馍，慢慢的揭去外面一層浮皮，這就笑道：&ldquo吃馍揭浮皮，這和外國人吃面包去面包邊一樣，是一件要不得的事。
不過我自己不知道什麼原故，當我拿着馍在手上的時候，我就止不住做出那不應當做的事。
&rdquo 他口裡說着，已經把撕下來的馍皮，捏成了一個小團團，扔在盤子裡。
燕秋望了他道：&ldquo本來我對了這種黑馍，斑斑點點的沾上許多灰塵，也是不敢吃的。
可是我想着除了吃這個，還有什麼好的可吃？在此地人，看到我們吃這樣好的黑馍，差不多是東方的人參燕窩。
我們&hellip&hellip&rdquo 她說到這裡，将筷子去撥韭菜吃，似乎是很注意的樣子望着碟子裡，沒有理會到其他的事情。
健生道：&ldquo燕秋經過了這一番奔波，為人是非常的穩重了。
稍微帶一點鋒芒的話，就不肯說了出來。
其實我們這樣好的同學，不應當帶那些痕迹。
&rdquo 燕秋微昂着頭，歎口氣道：&ldquo我當過丫頭，丫頭和快嘴兩個字，是向來發生關系的。
幼年間，這個印象是很深，所以自今以後，我要格外的小心了。
&rdquo 健生道：&ldquo穩重固然可以減少是非，但是也有壞處。
&rdquo 燕秋回轉頭來向他瞟了一眼，微笑道：&ldquo這倒奇怪，難道穩重還不對嗎？&rdquo 健生把筷子放下，背轉身來溜了兩步，昂頭向天上歎了一口氣，可又笑道：&ldquo雖然是非減少了，可是天真也減少了。
&rdquo 說着，眼睛還是望了天。
燕秋聽了這話，也是拿了一塊黑馍在手，慢慢的去撕皮，沒有接着說什麼。
昌年卻是低了頭，隻管夾肉夾蛋，吃了一個酣。
燕秋和他所站，是在中間隔了一個空當的；健生離開了，燕秋也并不站過來些，把一塊黑馍的皮都完全撕光了，健生還沒有走過來，便笑道：&ldquo你怎麼不吃了？吃飽了嗎？&rdquo 健生笑道：&ldquo我心裡，好像想起了一個問題。
可是為了一注意到吃的事情，把我要想起來的那個問題，又給忘了下去了。
&rdquo 昌年将筷子頭點點碟子裡韭菜，笑道：&ldquo世界上最重大的問題，還能超過吃飯的這一件事嗎？先吃吧，别想了。
&rdquo 健生回轉身來，依然在那個空當裡站着。
也不知道是什麼緣故，大家吃起飯來，卻不說話，隻是靜靜的站着。
吃完了飯以後，燕秋首先回房去擦臉。
健生笑道：&ldquo吃了這些幹燥的東西，胃裡實在是夠擁塞得很，要去找一碗熱茶喝了。
&rdquo 他說着話，不覺就走出了房門。
這一間的房門，是和燕秋的房門并立，所以走到了這間房的門外，也就是燕秋的房門外，這一間房，那門外是一條長的廊檐，下臨着低下一尺多的院子。
西北的屋院，是不會有什麼陳設的，光光的一片黃色地皮。
但是健生對于這地皮，似乎是當了一種美術品在賞玩，隻管靜靜的看了出神。
在出神的當兒，卻有一種脂粉香味，細細的送進了鼻端。
健生忽然回轉頭來一看，卻看到燕秋雪白的一張臉子，在兩頰上，還微微的有些紅暈。
無疑的，在抹粉之外，又抹上兩塊胭脂了。
健生這樣一回頭，正當了她向門外來，兩個人打了一個照面。
她忽的嫣然一笑，把頭低了下去，那是有些難為情了。
健生道：&ldquo燕秋！你要出去嗎？&rdquo 燕秋一低頭，笑道：&ldquo我應該出去訪訪我的親戚朋友了。
不過我一路凄涼着回來，臉上帶了病色不淺。
我想着，免于故鄉人對
